崔大夫人只好遗憾地同意了,又不顾乐瑶的阻拦,命人备下许多布匹、米粮、炭薪等日常用度,捆扎结实,让府中管事一并装车,连人带东西,一齐送她们到永平坊安顿。
乐瑶要离开卢家,豆儿麦儿自然跟着。
在卢家歇了一晚,养了养精神气,乐瑶便开始收拾行李。
万斤是最舍不得的,像乐瑶这样好伺候的人真是少,从不看轻她们,且她来这么些时日,还把他们这么多奴婢的病都治好了,她一边给乐瑶装行李,一边不住吸鼻子想哭。
正忙乱间,门子忽又来报,说是隔壁李府的管事求见,已去拜见过大夫人,也得了大夫人首肯,特进来请乐娘子过府诊病。
“李家?”乐瑶一时没转过弯。直到那李管家自报家门,她才知道李华骏家与卢照容家竟然是邻居,但因为两家太大,其实也不算邻居,若不坐车,走过去都得半时辰呢。
乐瑶忙问:“李判司病了?”
李管家叹口气:“是啊,都喝成酒蒙子了!实在是喝得胃病都犯了,饥不欲食、恶心呕吐,不然,都知晓娘子在忙着救命,二郎也不会松口来打搅娘子。”
李管事其实昨日就来卢家打听了,但乐瑶这边还忙着救乐瑾,他便只好请了自家府上的医工诊治,但多少醒酒汤喝下去,也没见好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贸然登门了。
原来李华骏和岳峙渊几个好不容易从宫宴上脱身,这十几日又跟着苏将军到处赴宴喝酒,文武同僚轮番设宴款待,皇亲国戚也会邀请其赴宴,一来庆贺战功,二来维系人脉。
这类应酬真是排得满满当当,持续了十来日,之后又是门生故吏来拜见,苏将军昔年的部将、举荐的官员,在长安附近的也趁此机会进京拜见,汇报近况或请求提携,又是逐一接见、酒宴。
乐瑶目瞪口呆,从观礼那天起,一直喝到今天还没喝完啊?
这长安的官场文化也太可怕了!
她赶忙洗一把脸,把自己剩余的钱财尽数交与单夫人收好,阿瑾的药还不能断,人参鹿茸一日药钱就得几两银,又嘱咐豆儿、麦儿好生帮着单夫人和阿玥做事,一行人先乘卢家的车去永平坊收拾屋子。
自己这边看完病人便赶过去。
单夫人见乐瑶这般抢手,虽没开医馆,都有病人排着队来请,也是感慨不已,既心疼乐瑶连日劳累,又为她如今声名远扬而骄傲,便连忙应下:“家里一切都有我,你只管安心去看病。”
乐瑶这便背起药囊,跟着李家管事乘车匆匆到隔壁去。
第90章 红虾子都尉 扎个屁股针
李家管事做事儿稳当, 他不仅亲自去请了乐瑶来,其实还另遣了伶俐的小厮,快马去太平坊请了甄百安与杨太素来。
巧的是, 这两人也是刚从外州接诊归来,回到各家医馆,屁股刚还没坐热,就又被李家仆风风火火拉过来了。
他们到的比乐瑶早些。
李府正堂东侧的暖阁里, 屋子里满是药气混杂的酒气。李华骏只着中衣,躺在宽大的胡床上, 脸色蜡黄,眉心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外稍间, 躺着同样喝倒了的度关山。
杨太素坐在榻边给李华骏把脉, 甄百安在外间给度关山诊断, 这两人症状都不轻, 脉象都是弦滑数实,指下如循弓弦, 兼见躁急之象;舌质红绛, 苔黄厚而腻。且都已有剧烈腹痛、呕吐不止、皮肤发黄、小便浓茶色这些严重症状。
这是大量饮酒后,酒毒郁滞肝胆了。
这般严重, 寻常解酒汤自然无用,两人又看过之前李家医工开的醒酒汤,这些日子连着换了三样:从葛花解酒茶、枳椇子水到生姜陈皮水, 这些都是解酒常方, 葛花更有解酒第一要药之称,这些方开得并无过错,唯一的错处便是太轻了。
杨太素摇摇头:“杯水如何救车薪之火啊?”
这些方的确能化酒毒、利小便, 减轻头晕、恶心、胃胀等不适,但只适合饮酒后一到两个时辰时吃,如今李二郎与那外间的度郎君,酒已入血分,有了中酒毒的症状,便不适用这些方了。
甄百安忽而想起乐瑶来,笑道:“可不能怪他们,这些养在府中的医工,都是不治不错的,可不是谁都能如乐大虎一般胆大的。”
杨太素摇摇头笑起来,的确!
他略想想,重新写下茵陈蒿汤加减,重用茵陈利湿退黄,再用栀子、大黄通腑泻毒、荡涤积滞,照样再加葛花、枳椇子增强解酒毒之力,又加车前子利水通淋,加速毒素排泄。
甄百安看了眼剂量,不禁笑道:“呦,下得是峻剂,你这素来用药谨慎的杨太素也已有了’杨大虎‘雷厉之貌啊。”
杨太素脸微微一红,虽只是在穆家看过乐瑶救人一次,但对他之后行医救人的影响却很是深远。不得不说,最近他诊治开方,还真少了许多踌躇顾忌,用药的胆子也更大了,许多病人吃了他一两剂便见效,还称赞他医术高明、用药如神。
更有几人,也不知哪儿学来的做派,竟凑了好几幅写了称颂之语的“锦旗”给他,说是如今都时兴给大夫送这个,旁的医工都有,杨医工如此良医怎能不赠?
惹得杨太素心头酸酸胀胀,这些日子看起病来跟上瘾似的。
甄百安心知肚明,笑着取出针囊。汤药煎好尚需时辰,他准备先给李二郎与度将军先行针灸缓解病痛。对于剧烈腹痛、呕吐之人,止痛前汤药难进,直接针灸止痛止吐更见效。
他展开针囊,露出里面十几二十支长短不一、寒光熠熠的银针。
甄百安这段日子也没闲着,将自己手上的针也照着乐瑶的针改良了,多制了不少粗细、长短各不相同的针,试用之下,果然得心应手,针灸的效验倍増。连他叔父借去后都爱不释手,差点不愿意还给他!还是他硬抢回来的。
两人相互配合诊治时,乐瑶也跟着李管家,两条腿捣腾得风火轮般赶来了。
方才到了李家,乐瑶就发觉卢李两家还真是不一样。
卢宅是曲廊幽径、移步换景,颇有江南园亭的婉约。李府却几乎是横平竖直的,房屋建得广博宽大,庭院开阔,却没有什么多的装饰,连树都少栽,一切都显得简朴规整,甚至带些肃杀之感。
像军营似的。
不过想想,李华骏的父亲是三州刺史,祖父也是武官,他们家三代一直手握兵权,似乎又能理解了。
她也就略瞥了两眼,就忙跟着李管家穿过一道道门,迈进了一处单独的别院,一进这个院子,乐瑶便知这必然是李华骏的院子了。
整个李家都找不到几棵的花木,全在他这儿呢!
不仅有花木,满院子还装点着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真人这么高的西域胡人伎乐陶俑、什么纹理奇特的太湖石、什么骆驼骨架,还有色彩浓艳的锦缎帷幔随意披挂点缀,堆得乐瑶眼睛都疼。
看到这些,再想到外头李家那中轴对称的冷硬风格,忽然就明白了李二郎为何不得他父亲喜欢了,这简直是老古板遇到非主流啊!
进屋后,还是下脚地都没有,什么卷轴、纸笔、箭壶、马鞭、马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满地满墙都是,乐瑶与李管家踮着脚左突右跳才顺利进去,李管家还歉意道:“呵呵,乐娘子莫要惊诧,二郎啊,他不爱下人们碰他的东西,他自有道理。”
乐瑶单腿跳着,扭头冲他怜惜一笑。
可怜的李管家,估摸着为自家叛逆的二郎挨了不少骂。
跳进去一看,李华骏难受得躺在一堆锦绣里,床榻前,还围了两个眼熟的人。
看清是谁,她顿时笑道:“嗳哟,我来的不巧了!”
甄百安与杨太素闻声回头,都惊喜道:“乐娘子,不想这般快又相见了!我们刚刚还念叨你呢!”
杨太素更是将手里刚写好的方子远远递过来,也如老友般熟稔得呵呵直笑:“乐娘子既来,正好一并参详参详这方子可合适?早知李管家去请乐娘子,我们便不必多跑这一趟了。”
乐瑶俏皮地抿着嘴:“这话该我说,早知你们来,我便不来了。”
李管家左看看右看看,没想到这几个大夫竟然还认得,忙微微躬身,圆融地恭维道:“各位皆是杏林好手,但家里醉酒成病的人颇多,症候又各有不同,绝不是信不过哪位的手段才如此,而是想着众人拾柴火焰高,还请各位良医能通力合作,解我主家之忧啊。”
杨太素笑着让了位置给乐瑶:“乐娘子请。”
乐瑶上前来,床上李华骏还眉头紧锁地睡着呢,脸颊通红,呼噜打得震天响,乐瑶好笑地摇摇头,伸手把脉,心想,要是让卢令仪与王七娘子听见李二郎如此鼾声,只怕能立刻脱粉。
把了脉,再看杨太素开的方子,便笑道:“已经很妥当了,我没什么要改的,这便去煎来服用就好。”
杨太素听了没有要改的这话,神情都舒畅了。
乐瑶又重新站起来,去看甄百安针灸,他自然也是取穴精准,泻实补虚的手法沉稳老练,更也没有要她动手的。
外间还躺着度关山,乐瑶也出去一看,他和李华骏一般,也喝得人事不省、呼呼大睡。
两人症状相似,可以用同一种方子,乐瑶便没再开。
这样转一圈,似乎没有她用武之地,乐瑶还惦记着家人,正想告辞的,回头又看了看李华骏与度关山,脑中忽而一闪。
哎?他俩都在这儿,那岳都尉呢?
正这样想呢,李管家也看出她有去意,忙道:“乐娘子且慢,还有一位病人呢!他病得更为奇怪,针砭不醒,呼唤不应,已这般沉沉睡了都快两日了!”
“先前家中几位医工看过,说他脉象洪大有力,又并无呕吐腹痛诸般实症,也闹不清是什么缘由。经他们的手,吃了几方药、扎了一回针也没有醒,医工们便说且睡着吧,或许睡够了就醒了。但我这心里实在七上八下的。既然眼下甄、杨二位医工正忙,可否劳烦娘子移步,随我去瞧一瞧那位?”
乐瑶脱口而出:“可是岳都尉啊?”
“是啊,乐娘子竟也认得?那是我们二郎的上峰,也是救命恩人,在战场上不知救了二郎几回,可不能在自家出事儿啊!”李管事抹抹额头的汗,他这几日也是愁得要命。
“怎不早说!快快带路!”
乐瑶也着急了,巧了不是,那也是她救命恩人呢!
“就在隔壁厢房!娘子请随我来!”
乐瑶紧随李管家,穿过廊庑转角,推门踏入另一间屋子。
这屋子与李华骏那间如出一辙,满室宝钿生辉,锦簇花攒,乐瑶一进去就被闪了眼,揉揉眼睛,勉强在重重叠叠的锦障子里看了半天,才看到床榻在哪儿,人又躺在哪儿。
她连忙进去,挽起流苏垂绦、绣满绯绛色大朵牡丹的厚重床帐,结果刚挽起来一条,里面竟然还有一层纱罗帐子,乐瑶忙又再挽,一连挽了四条,简直是脱了外裤有棉裤,脱了棉裤有秋裤。
累得乐瑶都无语了。
幸好,第四层挽起来,终于看到岳峙渊了。
帐内,他静静躺着,深陷于云锦堆叠的牡丹衾褥之间。
他因身量高,即便如此平卧,也能看出肩背宽阔、腿骨修长,将那华丽的牡丹被褥都撑起了硬朗起伏的线条。
只是此刻,他的发略显凌乱地散在枕上,双目紧闭,深邃的眼窝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高直峻挺的鼻骨发红,连着面颊都透一层热红,唇色也因体热而显得殷红。
岳峙渊的肤色是被风沙与日光浸染过的浅蜜色,衬着他骨相鲜明的面廓,本是凌厉且极具攻击性的面貌,但因病了,这般沉沉躺着,又添了几分脆弱之感。
乐瑶眉头一皱,跪坐下来,先小声呼唤喊了几声:“岳都尉?都尉?”只见他长而密的睫毛随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能听见,但眼睑沉重,他竭力挣动几下眼皮,想睁开却又睁不开。
显然意识清醒,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
李管家还惊喜道:“唉,奇了,我们之前怎么喊都没反应,乐娘子才来,喊了两声,竟就有些想醒来了!哎呀,乐娘子果然医术通神啊!不愧是癥瘕病人都能挽回的神医啊!”
乐瑶在卢家救回性命垂危的癥瘕病人之事,在卢家相近的几户人家都已传为美谈了。卢家那位九娘子近来与姊妹们出门饮茶,总要将这事儿拿出来大说特说,因此连李管家都知道了。
乐瑶倒听得哭笑不得,她还什么都没干呢。
“没有的事儿,这都是正常反应。”乐瑶边说,边将那床厚重的牡丹锦被掀开一角,想把岳峙渊的手腕挪出来把脉。
可她才一摸岳峙渊被捂得热乎乎的手腕,他原本松垂的手指便又跳动了一下,但他整条手臂仍是绵软无力的,被乐瑶托起搬动时,毫无支撑地垂落下来,骨节明显的手腕与修长的手指在她手里晃晃荡荡。
乐瑶摸上去,只觉他的皮肤触感也温热偏潮,似有汗意。
李管家又惊道:“会动!会动唉!先前小厮们服侍都尉擦身换洗时,搬动四肢,都似搬动偶人一般,毫无反应!哎呀,乐娘子这妙手,一搭就起效啊!”
他看向乐瑶的眼神已经逐渐走向玄学了。
乐瑶无奈地摇头:“不是我的缘故,是岳都尉自身底子壮实,神志本就未全失的缘故。”她说着,一边弯腰搭脉,一边探过身子,又将他另一只手也移出来握住,举起来仔细查看。
他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手指微微向掌心蜷缩,手掌心潮湿多汗,指甲盖的血色也偏暗,没了曾经那健康的粉润感。
“嗯?”她若有所思。
怪不得李管家说有些奇怪,此刻乐瑶也有了具体的印证。
岳峙渊有醉酒的症状,如手脚无力、潮热都是酒精扩张外周血管、加上身体代谢紊乱导致,指尖的青紫倒是还好,寻常人昏睡久不动也可能出现,这是末梢血液循环不畅导致的。
乐瑶收回号脉的手,改用双手捧住他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