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47章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人的左手小指通心血,她用自己的拇指指腹,用力且快速地搓摩他的指尖,不过几下,那青紫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迅速回流,指甲也重新恢复了温润。

乐瑶抓着他的手细细看,看来她想得没错。

青紫并无大碍,不是酒精中毒导致的肢体发绀。

不过……这气血恢复得也太快了,不仅指尖恢复血色,再看他的脸色,原本便热红,此刻颜色已经大大加深,从颧骨到耳根,迅速漫开一片鲜明的赭红,眨眼间,整张脸都红透了。

乐瑶抽了抽嘴角,嘶,这血流这么顺畅呢?

醉酒过深的话,不应该啊……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有点想不明白,和上回一样,这岳都尉的身体反应、症状怎么都那么不同于常人,总会让她感到困惑呢?

正如李管家所言,之前医工诊断的没错,岳峙渊醉酒的症状并没有李华骏、度关山那么严重,加上他常年习武、体魄强健,绝不至于会因这等程度的醉酒而昏睡不醒。

事实也是如此,他意识一定是清明的,这从脉象也能看得出来,岳峙渊的脉是实而有力、滑数兼弦的,虽酒湿内蕴,却并无虚衰之象。

所以,他为何会醒不过来呢?

乐瑶不禁蹙起眉沉思。

她再次回头细细观察他,他眼皮下的瞳仁在转动,显然他也竭力想要醒过来,呼吸节奏也不稳,急促不安,还有些……紧张?

又做噩梦了?岳都尉似乎有多梦的毛病啊,这也是病,得治。

乐瑶心下微软,下意识地伸出手抚了抚他的胸口,温声道:“都尉不急,没事儿的,我在这儿呢。”

但听了她的话,他胸膛的起伏顿了下,之后似乎更急促了。

乐瑶担心是这牡丹被太厚重,捂得人生热,便将被褥掀开一半。

因无法唤醒,睡了两日,岳峙渊只穿着纨细布中衣,那料子贴身薄软,又似乎先前还试着针灸过,衣带也系得松松的。

如今前襟敞开,露着一小片紧实的胸膛。若是用王七娘的话来说,岳峙渊如今也是光风霁月、十分坦荡的人呢。

反正都敞开了,乐瑶一不做二不休,径直伸手,将他腰侧那松松挽着的衣带结轻轻一抽。

两片衣料顺势滑开,乐瑶两边一拨,那柔软的衣料便褪至臂弯,堆叠在肘部,整个宽阔的胸膛与紧窄的腰腹也都尽入眼中。

她其实没什么旁的想头,专心地诊视了一番。

还伸手戳了戳。

肌肉薄薄一层,块垒分明,摸之富有弹性,手感不错,也并没有水肿,但他整个躯干都热红明显,唯有四肢末端微青。

嗯……这还是不太像醉酒啊?

酒精中毒的话,全身血管扩张明显,全身都会出现弥漫性潮红,若是更严重些,中毒加重或合并呼吸抑制,则会出现全身皮肤发绀。

乐瑶疑惑着思索,目光在他身上瞄来瞄去,不由自主又被他美丽如弓弦的锁骨形状与宽阔挺直的肩部骨形所吸引,不禁多看了两眼。

但很快,乐瑶便迅速敛回心神,十分克制地收回目光。

她将他无力的手再次握过来,开始一下下在他手背虎口凹陷处推拿。她推拿之处是合谷穴,此穴为手阳明大肠经原穴,能清热开窍、醒神醒脑,也是急救醒神的关键穴位,同时还可疏解头晕头胀。

她一只手托着他的手掌心,为着使力方便,五指自然而然地穿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稳稳固定起来。另一手的拇指则用力按定穴位,循圆顺转按揉了三十圈,直到穴位发热,略带滞涩感为止。

一侧完毕,换另一只手,如法施为。

推拿完合谷穴,乐瑶仍继续这般扣着他的手,拇指沿着他手臂内侧向上推移,很快摸到腕横纹上两寸的内关穴。此穴能调节气血运行,又能缓解酒湿引起的恶心、胃脘痞闷,帮助唤醒意识。

但推了没两下,岳峙渊这浑身热红的症状愈发明显,脸红脖子红,坦荡荡的胸怀更红,惹得乐瑶这当大夫的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手忙脚乱将人衣裳系回,又拉拢衣襟,被子也重新盖好。

这又继续推拿。

但渐渐的,乐瑶便发觉岳峙渊那被她紧扣着的掌心都热了,滚烫滚烫的。她歪了歪脑袋,低头看了看自己推拿的手,又看了看快变成煮虾子的岳峙渊。

她推拿的技艺精进了?

这俩穴位气血调动的效果那么明显么?

岳都尉这病怎么又那么怪怪的。

未免误诊,乐瑶想了又想,还是有些没想明白,又侧头问李管家:“李管事,岳都尉连日饮酒之前,可还有其他细微的不适?无论多小的事,都请仔细想想,我才能找着病因。”

不然她都有些糊涂了。

李管家也想不到那么细的,苦思无果,连忙将专门服侍岳峙渊的伶俐小厮唤来。那小厮挠着头,想了半晌才道:“岳都尉总犯困呢。”

乐瑶仍握着手推穴,疑惑道:“是醉酒后犯困?”

这也算正常。

小厮眼珠子转来转去地回忆,又迟疑着摇摇头:“不,这位都尉的酒量,实是海量!比我家二郎和那位度将军加起来都强出不知多少。每回宴散,都是他将烂醉如泥的两人扛上马车的。”

“前些日也好好的,二郎与度将军每回多饮,都得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也嚷头疼。但岳都尉只需前一夜饮碗醒酒汤,次日便能行动如常,还能起来练刀呢!他每日起身,那屋子里的被褥都被他叠得方方正正,帐幔也挂得齐齐整整,他连贴身衣物都自己浆洗,小的在一旁抢也抢不过,劝也劝不好,什么都插不上手。”

乐瑶听到这里,却想,八成没这般神,以她对岳峙渊的了解,他这人忍耐力极强,必定也是身子不爽的,只是又忍着罢了。

就像先前踝骨整个都脱臼了,他照样还能骑马,忍到发热。

“实在惭愧,小的跟在都尉身边什么也没做。”小厮说着又挠挠头,“他精神算是健旺的,可一旦闲坐下来,不到一刻钟,他便哈欠连连,眼皮打架,瞧着困乏极了。”

这时,小厮又想起来什么,忙又补充道:“咦,都尉好似提过,他自打来了长安,便一直如此昏昏欲睡。小的还曾提议请家里的大夫瞧瞧,他却摆手说,只是水土不服罢了,不必兴师动众的。谁知,前日最后一场宴席罢了,他强撑着将二郎与度将军扛出来,自己也倒下了,就这般睡着,再没醒。”

原来如此!

乐瑶这下可算解了惑了。

岳峙渊哪儿是醉酒啊,他是醉氧啊!

仔细想想,还真是有可能。

岳峙渊生于草原,长于边塞,自打出娘胎二十来年,就没离开过高原环境,他的身体自然也是适应高原缺氧环境的。加上他体魄远胜常人,人体为了能在低氧环境中维持如此惊人的活动能力,他的骨髓造血功能必定比常人更强,红细胞、血红蛋白数量也更多,才能如此提升血液携氧能力。

但这样的好身体进了平原高氧环境,就容易歇菜了。

外界氧气浓度大幅升高,血液中氧气含量骤增,便会远超身体已适应的低氧阈值。过量的氧气会在体内产生大量氧自由基,这东西会攻击细胞组织,干扰正常代谢,进而引发头晕、嗜睡、乏力等醉氧症状。

这和相反的高原反应,其实是一个原理。

生于平原的人突然到了高原地带,越是大量锻炼、肌肉量多、肝肾强壮的人到了高原,便会比平时不锻炼、身体柔弱的人更容易有高原反应。肾主纳气,他们这一类人肌肉对氧的需求高,心肺功能、造血能力更优秀,血氧浓度的落差更大,引发的高原代偿能力更强,高原反应的程度也就会更高。

同理,醉氧也是如此,所以,从未离开过高原的岳峙渊,返回平原后醉氧的程度才会那么严重。

又同理,这么想来,李华骏虽不是在高原长大,但也在甘州生活了数年,他与岳峙渊一并回来,却毫无醉氧反应,那他的肾指定比岳峙渊虚得多了!

当然,连日的纵酒也是严重醉氧的催化剂。

若是不吃酒,身体自我调节,四五日也就适应过来了。可一旦吃了酒,酒精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同时伤肝脏代谢功能,而肝脏又是清除氧自由基、调节体内氧化平衡的核心器官。肝功能受影响后,无法及时清除过量氧自由基,会进一步加重细胞损伤,延长醉氧症状的持续时间。

这下就完全明白了。

岳峙渊会忽而成了这“睡美人”,是本就还在醉氧,又没能好好休息调节,连着十几日,每天都被拉去猛喝一顿,让他身体里的代谢彻底紊乱,这才睡不醒了!

怪不得呢,她之前照着醉酒的症状对照,怎么都对不上,酒精中毒会出现呼吸深慢、节律不规整、意识不清,但岳峙渊的呼吸浅促、节律规整、意识层面清醒,只是无法自主支配肢体活动。

再想起那日朱雀大街观礼时,这样万众瞩目之时,他竟有些呆呆的,原来他不是什么意兴阑珊,也不是什么宠辱不惊、泰山崩于前岿然不动,其实单纯就是醉氧太困了,高兴不起来!

乐瑶再看变得红虾子似的的岳峙渊,心里也有数了,忙将他的手放回被中,转身招呼方才回话的小厮:“病因我知晓了,你去拿纸笔来,我写个药浴的方,一会儿立刻抓药拿去煎了,我这头也先给他针灸促醒,若能稍复神志,再行药浴,见效便快。”

此时,岳峙渊体内代谢紊乱,再吃药会增加代谢负担,也不一定能发挥药效,药浴能经皮给药,同时借水温促循环,加速代谢过剩氧自由基,又能疏通经络,是目前缓解醉氧最速效的法子。

乐瑶刷刷写下:葛花一两四钱、枳椇子一两四钱、红花七钱、艾叶一两一钱、陈皮七钱,又仔细交代小厮:“将药材捣碎,装入纱布袋,与浴水同煮,滚沸后文火煮个两刻钟即可,葛花和陈皮都不能久煮,可记得了?”

小厮捣蒜般点头:“小的记牢了!”

乐瑶又道:“记得浴桶去寻个大的,都尉生得高,这汤浴一定要能没过他胸口,这样才能见效。”

小厮忙又领命,飞奔而去。

李管家见乐瑶已有法子,长舒一口气,感慨道:“果真是非乐娘子不能解此病厄,府上那几位老医工,换了几套方子,总不见起色。”

此时并无醉氧的观念,也暂时无法理解何为氧过剩,便也怪不得那些医工,他们只怕都是用寻常解酒法子治的,不对症自然也不见效了。

“李管家宽心,也并非前人不用心,此病是因人而异的,也是少见,他们本无过错。”乐瑶安慰了李管家几句,又道,“还要劳烦李管家再与我备一只小风炉并净水一盆,我还须将针器煮过。另外,也还需李管家寻两位妥帖的小厮来相助。”

李管家当然无有不应的,只是多问了一句:“娘子吩咐便是。只是不知娘子要何等样人?是要气力大的?头脑伶俐的?还是略识些药性的?我好照样寻来。”

乐瑶回头望了一眼榻上,岳峙渊依旧眼动明显,似乎正拼命想醒来,便极其自然地说了句:

“要气力大的,也要平日爱洁、手脚稳当的。我要让他们帮忙把都尉的亵裤扒了,再将他整个人侧过身来,好在他屁股上扎一针。”

李管家不禁呆了呆:“啊?”

扎……扎哪儿啊?

乐瑶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人的臀部有一要穴,名叫环跳穴,针刺此穴,可通调足少阳胆经气机,帮助身子出泻酒浊与体内过盛之气,疏导郁热、醒神开窍,乃促醒之关键,这穴避不开,是必须要刺的。”

这话一出,原本眼睫挣动的岳峙渊忽一停,厥过去了似的。

李管家这才明白过来,脸皮抽动了一下,看看乐瑶,也有些尴尬:“这…这……都要扒了么?那…那……乐娘子你可方便啊?要不……我去请甄医工过来搭把手?”

“甄医工那边想必正为李判司与度将军行针,他们酒毒深入,也需良医时刻看护,离不得人。罢了,还是我来吧!为医者,从没有男女之分,李管事不必为我担忧。”

乐瑶微微一笑,严肃地想了想,又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就都扒了吧,扒干净了,我行针方便些!”

未免李管家误会,她还细细解释:

“那环跳穴刺了,我还得再刺大腿根的气冲穴、大腿内侧的血海穴以及小腿上的足三里穴、阴陵泉穴,再针刺刚刚推拿的合谷、内关,这样就能形成上手、下臀的全身经络通调,一举兼顾理气、活血、醒神的效果。”

哪儿和哪儿和哪儿??

榻上昏睡中的岳峙渊仿佛呼吸都骤停了。

但乐瑶与李管家都没发现。

李管家恍然大悟,忙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找人。”

走之前,他还回头敬佩地看了眼乐瑶,心想,乐娘子真是医者仁心啊,她这心里眼里是旁无杂念,不顾念自己,排除千难万难,也只为救治病患,真是个难能可贵的好大夫啊!

乐瑶目送他去,一转过头来,就发现榻上的岳峙渊不知为何突然大汗涔涔,额发鬓角尽湿,粘在皮肤上,不仅眼皮正急速颤动,连手脚也都微微颤抖起来。

乐瑶吓一跳:“哎?”

她赶忙过去,人刚走到榻前,没想到,岳峙渊脖颈忽而仰直,竟如溺水之人拼命挣扎出水面一般,猛地睁开了眼。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双眼涣散了好一会儿,眼皮沉重地眨动了几下,才能艰难地、缓慢地转过来看向乐瑶。

乐瑶又吓一跳:“哎?竟然自己醒了?”

岳峙渊说不出话,一直在喘气。

乐瑶连忙坐到榻边先为他把脉,一把又又吓一跳,岳峙渊的脉律急促零乱,应指慌乱,显然是心神震荡、受了极大刺激导致的。

可他躺得好端端,怎会如此惊惧啊?

她又连忙伸手,以掌心顺他的胸口膻中穴缓缓打着圈儿揉按,助他顺气,温言劝慰:“醒了好,醒了也好,省得扎针了,都尉别急,深呼吸,你可能说话了?可还认得我么?你看,这是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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