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从来没有怨怪过这个后母,她一直将她当亲娘。
哪怕是在生死关头。
“我一直都感激娘,有娘在是我的福分。”
单夫人听得又大哭了一回。
这次,她总算将满心痛楚发泄了出来,渐渐振作。
之后,岳峙渊便常来常往。
单夫人和两个姊妹自打听乐瑶说,他不仅救了乐瑶性命,还秉公惩处了那几个恶吏,待他的态度便彻底变了。她们再也不提什么胡人不胡人了,对岳峙渊恨不得奉如上宾,每回他来,单夫人必要请他进来坐坐、饮饮茶、吃吃点心。
乐玥乐瑾更是一口一个:“都尉姐夫。”
岳峙渊面上很沉稳,应对单夫人的问候恭敬有礼,对两个小姨子的称呼也只是略一颔首,端得足足的。
但这茶喝得却仿佛跟喝了酒似的,出门时绷着一张严肃的脸,却险些同手同脚,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乐瑶都有些没眼看。
这么几回下来,连单夫人都放心了,私下里与乐瑶几个打趣道:“你那铁塔岳啊,我看了这么几日,心知他真是个好的,这回咱们阿瑶算是捡到宝了,你们瞧他,在外头如此利落冷峻之人,可见了阿瑶就脸红,这是骗不得人的。”
乐瑶挠挠脸:“你们怎么还给人取诨号呢。”
单夫人与乐玥乐瑾几个便又笑,两个妹妹促狭道:“大姐姐,谁叫你当年还有个铁塔张的故事呢!”
日子久了,满杂院的人也都知晓了,这乐家虽被抄家了,破落如此,但她们的大闺女是真有本事!她不仅医术了得,给好些高官诊了病不说,还拐了个五品官儿当郎君!
岳峙渊几乎是每日都来,他来也是从不空手的,要么送吃送喝送药;更不闲着,要么帮着洒扫晒被、要么帮着挑水劈柴、要么帮着修这个修那个。
乐玥和乐瑾起初还有些怕他,若是大姐姐不在他跟前,他那脸还真就跟被冻住了似的,线条冷硬,眼眸锐利,没什么话,也从不笑的。
就埋头干活儿。
但只要乐瑶来了,他便像被驯服的狼犬似的,整个人都温顺下来,总是眉眼带笑,说话也是低声细语、温温和和的。
后来乐玥的胆子也大了,学会和豆儿麦儿一块儿搬个小杌子嗑抓一把瓜子,排排坐在屋檐下,看姐夫赤膊劈柴了。
乐瑾也是边晒日头边笑。
这些日子,乐瑶起初是有些不惯的,她没什么经验,竟有些迷茫了,实在不知互述衷肠后要如何与岳峙渊相处,有时,她为了保护自己的心脏健康,还想让他少来几趟。
单夫人是过来人,一看乐瑶莫名其妙退避三舍还想往外赶人,岳峙渊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么大一只人,站在那儿模样无措又委屈的,看得单夫人额头上的筋都跳了。
她便知她这女儿又犯傻了!
将人悄悄拉来,单夫人直白地问:“你是不是又不喜欢铁塔岳了?”
乐瑶猛猛摇头:“喜欢的。”
单夫人:“……”
“可我不知要怎么喜欢他好。”
单夫人:“……”
她也没想到乐瑶都与人通了心意,如何相处竟还是要教的,忙找了个机会,悄悄将她拉到一边,委婉引导:
“你魔怔了不是?你与这岳都尉原便是友人,并非利益驱使、刻意相交,如今既然情之所起,你若没有你侬我侬、更进一步的心,也只管照旧相处便是,何必要分什么不同?当然,阿娘认为,如今你二人尚无媒妁之言,这般继续如友人往来便够了,至多……嗯……至多牵牵手,知道吗?”
乐瑶一想是啊,何必苦恼?她以前抡大锤、掰骨头,岳峙渊什么没见过呢?便又能平常心地对他,只是仍会早搏。
这成了乐瑶一件烦恼的事儿。
但阿娘说你侬我侬,更进一步?乐瑶忽然意识到,她还可以对岳峙渊更进一步了?回头问问阿娘,除了牵手……她眼睛发亮了,那她骷髅老师的尺寸是不是也可以量了呀?
单夫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以为她想明白了,便放心下来,否则只怕连她都会对岳峙渊生出怜惜之心。
不过,另有个好消息。
这些日子,乐瑾的病是一日日好转,精神也一日日好,此时已能像常人那样行走,吃喝拉撒睡都正常,腹部的肿物多消了三分,但还是不能跑,一跑还是喘,还是晕。
乐瑶把过脉,觉着乐瑾的脉象也已算不错,便与岳峙渊、单夫人商议着要定个日子回甘州去了。
两人自然毫无异议。
岳峙渊其实早就能走了,他所属的兵马早已经随着苏将军拔营返回张掖,偏他和李华骏讨了恩典,都要在长安多留些时日。
李华骏是为了拿着封赏去见他阿耶,好过去耀武扬威,给他阿耶瞧瞧自己的本事。
岳峙渊留下便是专程等乐瑶的了。
很快,定下了要走的日子,西厢房便开始收拾东西,一些笨重的家什,如炉灶、水缸、旧桌椅,带是带不走了。
单夫人素来与人为善,便将这些物件都一一分赠给相处日久的邻里。
大伙儿听说了,都极不舍得。
这些日子乐瑶给乐瑾调理身体之余,见院里住户多为贫苦,小病小痛常忍着或胡乱用些土方,万不得已都不舍得去看病,便起了心,给大杂院的大伙儿讲了好几回养生讲座。
她讲话从不拽文,用的全是市井百姓能懂的大白话,说的也是平日里常见的、用得着的常识。比如寻常伤风着凉该吃什么药,如何简单辨别风热和风寒,扭伤了腿、烫伤了手、切着手了要如何处置。
这些知识,虽都是浅显易懂的东西,但对整日忙于生计、无从接触医书的坊间百姓来说,却不啻于救命稻草。
每回她开讲,院里能来的都来了,蹲的蹲,坐的坐,所有人都听得恨不得长出三个脑袋来记。
存子他娘推拿学磕磕绊绊,如今手法都还不大熟练,她真是不愿意乐瑶走。
自打乐瑶来了,小院里的人有点小病小痛再不用花钱去医馆了,乐瑶给他们看诊从不收诊金,他们都是家里做了肉菜,便多分一份出来,给西厢房端过去就成了。
乐瑶见此,便特意多出来留了半日,给满院子里的人都义诊了一回,将大伙儿身上隐疾病全看遍了,除了刘三儿。
乐瑶委婉地拍了拍刘三家的:“我确实是不大擅长治男科,男科啊,你可能得找蓟州的大夫,他们治这个厉害,若是实在寻不着好大夫,你啊……不如就换一个吧。”
刘三家的愣了:“那东西还能单换?咋换啊?”
乐瑶无语了:“……我是让你整个人换了。”
刘三家的失魂落魄回去了。
临行前,乐瑶又请成寿龄专门过来看了乐瑾两回,成寿龄也是没料到乐瑾能被乐瑶调理得这样好,连连点头说是可以动身了。
“但乐医……娘啊,你到时还是买辆好车马,稳当一点的,铺上厚褥子,每日也走得慢一点,多备药材在路上,安心些。”
乐瑶没留意成寿龄每回喊她那奇怪的停顿,只是把马车这事儿记在心里,想着的确得买好的,一家子那么多妇孺呢。她、岳峙渊甚至豆儿麦儿倒是都能习惯连日骑马奔波,但阿娘、乐玥乐瑾她们几个肯定受不了。
且还受岳峙渊醉氧的启发,乐瑶还打算备一些预防高原反应的药给单夫人和两个妹妹,她们也是从来没去过的。
看完病,成寿龄留下吃了个便饭,就发现乐瑶这满屋子的妇人里多了个扎眼的高大身影,他越看吧越有点眼熟。
正疑惑地吃着呢,就听吸溜吸溜吃索条的豆儿喊了声:“好师公,劳您帮我往后伸伸胳膊,往柜子里拿醋瓶呗?”
岳峙渊手长脚长都不必站起来,回头一捞就给豆儿拿来了。
成寿龄端着碗:“……”
得,感情这是干耶耶啊?
不过十几日功夫不见,哪儿冒出来的啊?
西厢房里小,所以豆儿麦儿和乐瑾乐玥都在炕上摆炕桌吃,剩余人拥着那张桌子坐,说说笑笑,倒也很热闹。
就在这时,竟有个面生的仆人满头汗地找来了,一进院子便着急地喊:
“乐医娘,乐医娘可在?”
“我奉家主杨太素之命,特来请乐医娘前去救命啊!”
第94章 谁是乐神医 乐神医到了!
如今已是四月末, 春夏之交,长安城外的阡陌间绿意已深。柳絮早尽了,槐花初绽, 细白如碎雪点缀在道旁。
无数麦田青黄渐染,风过时便涌起绵长浪潮,去往城阳公主在城南樊川一带的庄园路上,夯土道被前日刚被微雨润过, 车辙印里蓄着浅浅的水,映出片片天光。
“城阳公主想必诸位也都知晓, 那是最得圣上宠爱的胞妹,她贞观十八年下嫁驸马薛瓘,婚姻和美, 如今已有十二年, 两人育有三子, 这回病的便是最小的幼子, 薛三郎薛绍。”
乐瑶与岳峙渊、成寿龄三人同坐在杨家的篷车里,听得赶车的杨家仆人一边驱车一边细细讲了事情经过。
方才杨家人急哄哄来请, 看他那急得满脑门汗的模样, 乐瑶便知事情不小,自然一口应下;她要去, 成寿龄怎能不凑这热闹?忙道他也去瞧瞧,岳峙渊自然也说要一道去。
摇一赠二,三人便这般坐上了杨家的车。
但回甘州之事只怕要耽搁了, 单夫人让乐瑶只管去忙, 自个讪笑着去找存子他娘将送出去的自家炉子又暂时拿回来,好烧水造饭。
“这时节天气暖适,素来是修禊宴游的日子, 十日前,城阳公主便也携驸马与三子来樊川游园。”车夫驾车沿着曲江边的官道疾驰,正如他所言,曲江的岸堤柳荫下,彩幄如云,人声喧闹,簪花的士人、贴钿的娘子,三三两两凭栏笑语。
水面彩舫徐行,道旁毡棚无数,胡商们卖着西域来的甜瓜与叵罗,孩童们举着面捏的骑俑跑过几个挑担的走卒小贩身边,只听一声声悠长的吆喝着“杏酪——冰酪——”
果真很是热闹。
但过了曲江,便人声渐稀。
“这里便是樊川,你们看,那尽头最广阔恢宏的围墙,便是城阳公主的薛庄。”车夫遥遥一指。
樊川是少陵原与神禾原之间的平川,潏水穿川而过,沃野平畴,风物美赡。从樊川到终南山,这一片山水佳处,聚集了不少贵族皇亲的庄园,城阳公主的薛庄,自然是其中最为气派的。
这座庄园依着浅坡缓丘而建,粉垣迤逦,与远处青绿的山色相融,几树石榴花自墙内探出,远远望去,红得灼目。
“薛三郎四岁上下,五日前在庄内游玩后突然发热,起初只是绵绵低热,但其烦躁哭闹、精神萎靡、嗜睡懒动,公主府的医工诊断为暑热,便以清热解暑的荷叶、淡竹叶煮水,以针灸推拿退热。但每每降热不到半个时辰,必会复热,病了约莫三日,薛三郎便开始拒食,偶有呕吐,公主忙请了尚药局的奉御来看,一共四人,其中便有我家主人的伯父。”
杨太素正好在家,便跟着其伯父一同登门,为其打下手。除了杨家的御医前来,同为尚药局奉御、许佛锦的长兄许孝崇也奉命前来,是四人之一。
另外两位御医,一个姓包,一个姓吴,这两人乐瑶便不认得了。
车很快停在了薛庄外,杨家仆先止了话头,上前叩门,那门子显然也认得他,知晓他是去请良医的,验了带来的手批,便挥手将他们一行都放了进去。
杨家仆赶着车进了庄园,继续小声地说:
“四位奉御赶到时,薛三郎已是针灸吃药都无法退热,全身灼热、口唇干裂、呼吸急促。也从嗜睡转成了昏睡,叫之不应,推之不醒,同时,牙关紧闭,口角流涎、手脚抽动。”
杨家仆人说得十分详细,显然是来前便被杨太素仔细嘱咐过的,好让乐瑶在路上便能知道情况,不至于到了两眼一抓瞎。
乐瑶听得眉头微微一皱,这听着状态已是很危险了。
成寿龄更是皱成了一张老苦瓜脸,他最不愿意治这样的重病了,凶险万端,又牵扯天家贵胄。杨家仆人嘴里说的这些症状在他看来,治好别说三成了,就是有一成希望都难。
尤其牵扯的还是公主之子,治好了未必有多少功劳,治不好却可能获罪……他突然有点后悔跟来,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怎么爱凑热闹呢?成寿龄在心里责备自己,又忍不住偏头,悄悄去觑乐瑶神色。
她一路都听得全神贯注,神色也丝毫不动摇,更别提惧色。
看着看着,他莫名后脖子一凉,又扭头瞧瞧另一边的岳峙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