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55章

怪了,这位岳都尉怎的一直哀怨地盯着他看啊?怪不得他后脖子凉飕飕的,这汗毛都竖起来了。

成寿龄双腿并拢,乖巧地坐在两人中间,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马车已穿过前庭,进了前院与内宅之间的花园。

薛庄中白墙青瓦,飞檐舒展,廊庑连接处多以竹篾为帘,且一路行来,园中多处都有引入活泉,凿池设塘、花圃洼地,池边也是花木扶疏,十分雅致。

乐瑶也多看了几眼。

她倒不是在欣赏池水,只是留意到池水边总有成群的蚊虫聚在一起飞舞,进了四月后,长安的雨水也多了起来,前几日还连着下了四五日,气候湿暖,孑孓都长成蚊了。

杨家仆人见乐瑶东张西望,便也小声道:“乐娘子不知么?城阳公主降生时有高僧批她是水命,公主也颇为喜水,引入活水无数,薛庄也有百泉山庄之称。”

乐瑶没说什么。

车驶到垂花二门前便不许入内了,众人便弃车步行。

踏上外廊时,乐瑶紧跟着引路的杨家仆人,追问道:“那四位御医来了后,又如何了?开了什么方子?”

成寿龄也急忙要跟上去听听情况,但刚跳下车,就觉着身旁一道残影掠过,定睛看时,那岳都尉不知为何,已急切地抢先几步,不动声色地插到了他前头,直到紧跟在乐瑶身旁,才缓下脚步。

成寿龄愣了愣,摇摇头踏上廊子。

他心想,武将就是如此,脾气也太急了。

杨家仆已经继续道:

“……四位奉御会诊,断为暑温,且已病入心包、肝风内动,商议后开了五苓散加减,但药吃下去并未有好转,薛三郎反倒发起痉来,全身强直、四肢僵硬、颈项强直、角弓反张,抽搐发作得一次比一次久,间隔却一次比一次短,眼见病势愈发危重。”

“四位奉御赶忙又商量着改了桂苓甘露饮,且加了针灸,但薛三郎不仅没有醒来,还汗出不止、四肢厥冷、昏迷加深,拖到今日早晨,他已是呼吸浅促、四肢冰凉。”

乐瑶蹙眉道:“若是暑温,这两道方子也是对症的,按理说,即便不能立时扭转病症,也不该恶化至此,更不该出现汗出肢厥的亡阳之象……这应当不是普通的暑热吧?”

这样深奥的医理杨家仆人便不太懂了,但乐瑶说到不是普通暑热时,他连忙道:

“乐娘子料得不错!前日眼看着三郎……气息都快没了,还是我家主人提议,先去宫中求来孙神医制备的紫雪丹为薛三郎暂且续命,但如今也只是勉强吊命,人奄奄一息。更遭的是,庄子里好些年幼的僮仆杂役,也陆陆续续发起病来,且症状都与薛三郎相似,也不知这病是否会传人。”

说到这里,杨家仆也面露恐惧之色,“公主殿下见幼子病重如此,痛不欲生,不仅让各奉御举荐民间良医,昨日还亲自派人去了太常寺,请了太医令许弘感来。可是太医越来越多,却也没有特别好的法子。太医们虽不敢对公主明言,也依旧竭力用药施针,但……”

杨家仆没说下去,今日已有几个御医战战兢兢跪下请罪,说自己医术不精,建议改请某某太医来,都想着赶紧找个替罪羊脱身,可见薛三郎的病已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些太医的话,城阳公主能不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么?给公主气得差点要命人拿下去打板子!还是驸马从中劝解,他们才没受皮肉之苦,但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杨太素的伯父急得嘴里都长了三个疮了,生怕薛三郎在自己手上病死,那他这个奉御估计也当到头了。

说到这里,乐瑶便明白了杨太素为何会举荐她过来救命了,满屋子的太医国手束手无策,又找不到孙神医,只好找她这个至少也救活了不少危重症的“乐大虎”。

他们也是碰碰运气,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乐瑶又将杨家仆人方才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单单凭借这些信息,太医们诊断的并没有过错,用的方子也对,相信以这些国手的医术而言,他们在剂量上更不会有问题,那到底为什么都无效?

她边走边想,廊外竹影摇曳,不远处,好些仆从正忙着挂纱笼灯捕蚊,那些灯内都燃着油脂,灯下又置了盛满清水的浅盂,便能引得成群的蚊虫扑火坠水。

有个老仆还抱怨:“今春雨水忒多,惹得蚊虫也多了起来,累得我等从早到晚悬灯舀水、燃蒿熏蚊,真是忙累得紧……”

乐瑶看了一眼,脚步一顿,脑中似有闪电掠过。

她立刻问杨家仆人:“庄内只有年幼的僮仆跟着染病是吗?哪里的僮仆病得最多最严重?”

杨家仆人没料到乐瑶会问这个,不免沉思了一下,成寿龄正好寻着个空,两三步赶上来插了一嘴:“既然是薛三郎先发病,他是病源,必然是他身边伺候的仆人为多了。”

一直沉默跟在乐瑶另一侧的岳峙渊,一见他那老脸凑过来,立刻便抿紧唇,警惕地又向乐瑶身边挨了几步。

乐瑶差点没给岳峙渊挤得贴墙上走。

她看了他一眼,只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侧脸映着廊下光影,神情严峻、全神戒备,真像某种领地受到侵犯的大型兽类。

都跟炸毛了似的。

乐瑶莫名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但此时顾不上他,又收回目光,摇摇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我猜,病的应当不是薛三郎身边伺候的仆人,反倒是那些洒扫庭除、整治园圃,或是饲弄牲畜的粗使小童吧?公主这庄园这般大,想必也有专门豢养牛羊牲畜的厩房?可曾有……养猪?”

乐瑶之前在卢家的庄园见识过,朝廷下了禁令不准吃牛,但他们这些贵族,都是自辟牧场,自己养牛吃的!

杨家仆被乐瑶这么一说,终于想起来了:“好像还真是!薛三郎年幼,身边都是奶母、婢女为多,没有那么多总角童子,病倒的那些,真多是外院做粗活的童子!至于猪……”

他脸上更是露出惊讶的神色:“娘子头一回来,是如何得知的?公主与驸马的确是喜好吃豚肉,尤其是炙仔猪,薛庄有一处别厩,专设了一处圈舍,养了几十头肥嫩的仔猪呢!听闻还是各地搜罗来的不同猪种,风味各异。”

成寿龄听得奇奇怪怪的。

这暑温之病,能和猪有什么关系啊?

但是他也挺爱吃炙仔猪的,尤其是乐娘子提起过的乌金猪,他之前也去东市买了一头来吃,那猪肉真是不同凡响,那肉即便只是随便白灼蘸蒜泥吃都香!卖得这般贵都觉值了!

更别提那炖得酥烂红亮、颤巍巍的酱焖大肘子……

成寿龄差点都要咽口水了,就听乐瑶沉声道:“这样啊,我大概知道是什么病了。”

他又懵了,忍不住想从岳峙渊旁边挤过去问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啊!

他满脑子都还徘徊着猪肉香,怎么乐娘子就知道啦?

但他没挤过去,那岳都尉生的一座山似的,此时已完全侧过身,用宽阔的肩背严严实实把他挡在外头,不管成寿龄怎么挤,这人都纹丝不动啊!

而且他也不敢太用力挤,这岳都尉刚刚还回头瞪他!还仗着自己长得高大,是居高临下、垂下眼眸瞪他的,好生傲慢!

太凶了这人!

这干耶耶他不认了!

杨家仆人听着也有点难以置信,偷偷打量乐瑶,这年轻的小娘子竟连病人都没见到,脉也没有把,光凭他说的这些,她就已经知道病根在哪儿了吗?

这么神?

几人说到这里,也疾走到了正院。

廊下守着的仆人远远见他们过来,像见了救星,扭身就朝里喊:“来了!杨府请的神医到了!”

杨家仆人忙将乐瑶引入内室门口。

里面的气氛已十分凝重,隔着重重帘幕都能看到极宽大的床榻边围满了人,不断有奴仆端着热水汤药进进出出,人人神色焦灼。

“乐神医到了!”一重重仆役通禀。

内里女子压抑的啜泣一顿,连忙命令道:“快请!快请进来!”

杨家仆人到了内室门口就不进去了,躬身退到一旁。门边的侍女撩起锦帘,乐瑶与成寿龄、岳峙渊三人一齐迈了进去。

室内极宽敞,却因挤了太多人而显得有些气闷。

药气浓重,还有熏过艾的味道,六七个身穿不同颜色官服、面上遮着覆面的医工齐刷刷地回头望了过来。

杨太素跟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医身后,见到乐瑶,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招呼,就见本坐在病床边安慰妻子的驸马薛瓘先站了起来,激动不已:“神医来了!哎呀!您可来了!”

乐瑶正想哪里哪里。

但蒙着面巾的薛驸马却一脸焦急地从她身边刮过,冲到了成寿龄面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久仰久仰,您便是乐神医吧?一看您这稀疏的头发,就知道您医术不凡,快,神医啊,我恳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救我儿啊!”

乐瑶:“……”

岳峙渊:“……”

成寿龄也傻了,还下意识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他也不算很秃吧?

这……这薛驸马说话未免太伤人了。

病榻边,一直以帕子掩面低泣的贵妇人此时也抬起头来。她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姣好,即便双眼红肿、云鬓微松,依旧能看出金玉堆里养出的那种雍容华贵。

她也殷切期盼地望着成寿龄,哽咽着说道:“听闻乐神医曾救过不少同三郎一般危重的孩儿。两斤的附子、一斤多的石膏……寻常医工想都不敢想的峻猛之药,您都敢用,也都用活了。如今三郎也到了这性命攸关的关口,求神医,也一定要救救他!金银财帛什么都不是问题,我愿以万金求诊!”

成寿龄臊得耳根发烫,挠挠头,尴尬地将自己的手从薛瓘手里挣脱出来,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东郡成寿龄见过公主殿下、驸马,但……额,我不是乐神医,她才是。”

薛瓘一愣,顺着成寿龄的手指看去,目光在并肩而立的乐瑶与岳峙渊之间疑惑地扫视了两眼。

一个是柔弱女子,一个是胡人武将。

这俩都不像大夫啊?

他犹疑地走到了两人面前,又来回看了两眼。

乐瑶见状,刚要开口自我介绍,就见薛瓘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把握住了岳峙渊的手:“原来乐神医如此年轻,还……还生得这般威武健朗!真是英雄出少年,失敬失敬!方才眼拙,认错了人,神医千万海涵!”

乐瑶:“……”

岳峙渊:“……”

成寿龄:“……”

最后还是杨太素看不下去了,他顾不得礼数,赶紧从自家伯父身后挤出来,一头汗地打躬作揖,解释道:“都怪我都怪我,当时情急没说清楚,那个……乐神医是这位乐娘子,是一位女医。”

“啊?”薛瓘又傻傻地松开了岳峙渊的手,整个人呆在原地。他万万想不到所谓的神医竟是这样一个小女子,瞪圆眼看了又看,还是很难接受。

与他同样愕然的,还有床榻边的城阳公主。

她三十五六了,但保养得十分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多岁的模样。可是……她是富贵荣华堆砌起来的年轻,这个小娘子却是真的年纪小,看着都没有二十!

许孝崇与许弘感暗暗对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这所谓的乐神医他们已经从许佛锦的口中听说过了,且还知晓这人是乐怀良的女儿……那就更奇怪了。

乐怀良那人,老实本分有余,于医术一道不过中平,竟能教出这样的女儿?

成寿龄也叉手,帮腔澄清:“两位贵人不必怀疑,乐医娘虽年轻,但医术的确是出神入化,两斤附子、一斤石膏,也不是假的,当时我也在场,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虚言。”

若只是一人说,或许还可疑。但杨家与成家都不是无名无姓的人家,两家都是世代侍奉宫禁的御医之后,他们必不敢弄虚作假,何况,他们更无没什么理由合力去为一个小女娘编造如此骇人的谎言。

城阳公主站在那儿,救子心切的她很快坚定了下来,果断地让开病床边的位置:“那就有劳乐医娘,请立刻为我儿医治。”

乐瑶点点头,大步上前检查薛三郎的情况。

薛三郎小小的一个孩子,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面色惨白但颧部浮红,果然如之前杨家仆人所言一般,他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他因服过紫雪丹,止住了抽搐,但仍高热不退,额头脸颊、前胸后背都烧得滚烫,但手脚又凉得令人害怕。

把了脉,脉已细弱欲绝。

乐瑶皱了眉,紫雪丹虽能平肝熄风止抽,但其寒凉之性反而加重了阳气耗损,致使薛三郎的脉象愈发微弱。但也不能怪杨太素,当时不这么做,只怕薛三郎会因抽搐过甚呼吸衰竭而死。

不管怎样,能保命,紫雪丹用得还是对的。

乐瑶请人取来筷子,艰难地撬开他的嘴看了舌苔。

他口唇已紫暗干裂,舌体也干红少津,几乎无舌苔了,舌体也卷缩僵硬、难以伸出口外。

与她在路上猜想的病症一样。

乐瑶诊断完毕,又问:“我在路上听闻,三郎已病了四五日了是吧?期间吃过的方子都拿来我看看。”

上一篇:探花郎的极品二嫂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