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56章

从第一个公主府医工开的荷叶淡竹水到御医们合开斟酌的五苓散加减、桂苓甘露饮,乐瑶都仔细看了剂量,果然都是没有出错的。

为了挽救薛三郎,到了最后一方,剂量也已大大增加,可见御医们不是不尽力,他们已冒着风险开出重药了。

可惜,正因如此,薛三郎才会如此严重。

因为他们不知,这不是寻常的暑温,用这些发汗、泻下、利尿、辛燥的药只会越用越糟,因为薛三郎得的是……乙脑!

流行性乙型脑炎,是一九三四年人类首次从死亡患者脑组织中分离出乙脑病毒后,才得以明确命名的急性中枢神经系统传染病。因此,在此之前的千年里,它始终被笼统归类在“暑温”“伏暑”“小儿急惊风”的庞大症候中,从未被单独剥离辨识,便很容易误诊。

一旦误诊,就会南辕北辙,越治越重。

乐瑶神色严峻地诊治了好一会儿,始终一句话都没有说,令城阳公主与薛瓘心都提起来了。薛瓘忍不住问:“乐神医,这……三郎到底是什么病?莫非真是得了时疫?如今可还有救?”

城阳公主还忙请人送来覆面,又重重叹了口气:“乐医娘与另外两位同来的医工都戴上吧,如今府上病倒之僮仆已有十余人,实在令人不安。”

乐瑶摇摇头,摸了摸薛三郎冰凉的脚踝:“不必,若我猜想不错,这病是不会人传人的。若真是瘟疫,也不会只感染小儿,三郎病情危殆,刻不容缓,此刻细说病由已来不及,取纸笔来,我先开方煎药,救命要紧!”

“不会人传人?”城阳公主与其他医工一愣,那其他人到底是怎么传染得病的?

他们愣神间,侍女已经奉上笔墨。

乐瑶挥笔就写。

杨太素与成寿龄都颇有经验,一见乐瑶提笔,立刻一左一右抢先上前,伸脖子凑过去看,把其他正要迈步围上前看方子的老御医们都吓一跳,这俩……动作怎么这么熟练?

但令杨太素与成寿龄不解的是,这回乐瑶没用什么附子,也没用什么石破天惊的奇药,她……她开的是普普通通的白虎汤,里面就四味药:生石膏、知母、炙甘草、粳米。

没了。

唯一显得不同的就是,她依旧重用了生石膏,寻常白虎汤中生石膏用量多为八钱,乐瑶直接翻了十倍,开出八两之重。

但这也还好,毕竟之前她治雨奴,可是用了一斤多呢,因此这个剂量在杨太素与成寿龄看来,也是非常克制、非常温和的。

杨太素与成寿龄对视了一眼,都不知要怎么说。

今天乐大虎怎么一点儿都不虎啊?

他们竟都有点失望。

乐瑶很快写完了,拿在手里晾干的同时,顺带便嘱咐道:“煎药时,生石膏捣为粗末,先煎两刻许,再下知母、炙甘草,最后加入粳米同煮,至米烂汤稠即可;每两时辰至三时辰进一服,直到热退,期间不可间断。”

乐瑶这方子简单,其他后面围上来的医工也清楚地看到了,毕竟也就这么几个字,一瞄也就瞄到了。

众人顿时哗然,相互看了又看。

许孝崇眉头一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出声质疑道:“三郎都病得这么严重了,热毒内陷营血、心包被蒙,正气耗竭、阳气欲脱,你竟然还用白虎汤?”

另一位周御医也难以置信:“你单用白虎汤,只知清热,不知救逆,还用了八两生石膏啊,这一副药下去,寒凉直泻,阳气一脱,纵有仙丹,亦难回天了!”

那姓包的奉御更是个老古板,还瞥了许家人一眼,哼了声:“什么神医,我早就说过,女子行医,最是靠不住的!这些女人都是沽名钓誉之辈,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不恪守妇道,反倒在外抛头露面,没什么真本事,名声倒是经营得震天响!”

这么多御医里,也就许家有几个女医,许孝崇立刻转头:“你阴阳怪气作甚?”

包奉御刻意抽抽嘴角,道:“我说女医都是靠不住的,你激动什么?何况……还是黄毛丫头。”

他又不屑地瞥了乐瑶一眼。

岳峙渊眉眼骤冷,立刻上前一步。

但他脚下刚动,便被反应极快的乐瑶一把拽住手腕,硬拉了回来。

岳峙渊不动了。

乐瑶没有去看包奉御,一手紧紧拉着岳峙渊的手,一手将方子递给旁边的侍女。之后,她才缓缓抬起眼,平静地问了一句:“若是我这方子,起效了呢?”

包奉御冷笑道:“见效?你若能用这白虎汤救回薛三郎,我就把你开的那八两生石膏,当众都生吃了!”

他这么一说,旁人还没怎么着,成寿龄先幽幽叹了口气,他怜悯地扭头看着包奉御,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唉,你这……我劝你话不要说得这么满,不然你会后悔的。”

包奉御气道:“后悔?我行医数十载,经手的病例比你吃的饭还多!还能不如女流之辈吗!就这么四味药想救如此危重的病?痴人说梦!话一字不改,我就撂这儿了!”

“又一个……”成寿龄又幽幽叹一口气:“不信罢了,我这都是肺腑之言,可惜啊,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啊。”

包奉御气得指着他鼻子问:“你说这些话到底什么意思?”

成寿龄满脸沧桑:“你不会懂的。”

包奉御气呼呼扭过头去,再不理了。

其他人也是莫名其妙地看着成寿龄,他们大多都是站在包奉御那边的,毕竟……这白虎汤真是看着太离谱了,唯有杨太素紧紧抿着嘴。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都快笑出来了。

城阳公主看了看满屋子不是白胡子就是秃头的太医们,又看了看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的乐瑶,眼里犹疑不定。

这小娘子倒是有点风骨,见了她也不卑不亢,此时开了方更是一副随你用不用的神情,并不管城阳公主是否会采纳她的方剂,写完后便拉着那极高大的武夫,神色淡然地站了起来,似乎都准备要走了。

城阳公主和薛瓘一时很犹豫。

见好几个御医质疑乐瑶的方子,薛瓘一时心乱如麻,无法思考,只能无助地看向城阳公主。

城阳公主深深吸一口气,飞快分析了一番。

这些御医在这已经开不出什么好方子了,这位乐医娘虽是头一次听闻,但杨、成两家都如此推崇她,加上许家也有两个太医在场,可除了许孝崇质疑了一句,太医令许弘感却一直诡异地沉默着,没有一句话。

许弘感这人老奸巨猾,这老狐狸不开口,说明她必是有些本事的,只是这群臭老男人都不愿承认罢了。

城阳公主又想到那包奉御那几句鄙夷女子的话,心中也腾起怒气,女子就得在家相夫教子?我呸!她一咬牙,总归没有旁的法子,就信这年轻的医娘一回吧!

她转头对手持方子的侍女沉声道:

“就照乐医娘说的,速去煎药。”

第95章 璀璨的中医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

等着煎药来的间隙, 城阳公主不由坐回榻边,望了望儿子惨白的小脸,忍不住转向乐瑶细问:“乐医娘, 你既说非是时疫……那三郎这病,究竟是何缘故?又为何庄园中染同一病症之人日益增多?”

城阳公主迷茫看向屋中的太医:“我……我也已按诸位太医嘱咐,着人遍熏篙艾,将病者悉数隔开, 连三郎这院子也只用几个老人伺候,门户严守, 为何……为何这病还是止不住?”

这其实也是在场所有太医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已经做好防疫隔离,为何还有僮仆染病?

为何又只感染小儿?

病源究竟在何处?

乐瑶只能暂时回答道:“此病……确实并非寻常那等时疫,但……或许也算某一种疫吧。三郎此病按照症状仍是暑温病的一种, 但又与常见者不同, 颇为刁钻。个中病因复杂, 三言两语难以剖明。”

乐瑶说着顿了顿, 语气更为软和下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稳住三郎病情。待他服药见效,情势稍缓, 我再与殿下及诸位细说缘由。”

其实是她没想好要怎么说。

城阳公主见她如此笃定, 那语气……仿佛只要吃下一剂就会有好转,心也不由怦怦跳起来。

说来惭愧, 她这个当母亲的熬了五个日夜,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熄灭,心也差不多快凉透了, 虽不愿深想那最坏的结果, 但心底又免不了有所准备。

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冰凉的手,微微颤抖着覆到乐瑶的手背上:“会见效吗?真的会见效吗?”

乐瑶看向她,也将她的手牢牢握住了:“会。”

城阳公主的眼泪无声滚落,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的帕子按住眼角,肩头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

其他太医听了,又不免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除了包奉御是单纯厌恶女医,其他御医倒是基于医理而怀疑的,并非对乐瑶本人有何偏见。

他们一群人在这里忙了五日,殚精竭虑,用了不知多少名贵好药,一个方子,六七人一味味地斟酌推敲,每个方子都是加减了数遍,最终才依着三郎的症状配成的,一个方,至少都有十几味药,但都无效。

她却只写了四味药,其中一味,甚至是米!

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吴奉御紧紧皱着眉头,悄悄将乐瑶的方子又自己默写了一遍,捏在手里,走到角落里一边看一边思索。

这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啊?

可……谁人不知白虎汤啊!这么一个简单的、从汉朝便流传下来的古方,难道藏着什么他们看不懂的奥妙?

许家叔侄二人也并肩立在另一侧窗边,等着看白虎汤的疗效。

方才听得城阳公主这么一问,许弘感也瞥了眼笔直跪坐在榻边的乐瑶,城阳公主命人去熬药后,她又坐了回去,手也一直搭在薛三郎腕间,持续地体察他的脉象变化。

他神色沉沉地想,这乐大娘子进了门以后,不论是诊断还是开方,便一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路上,想必是杨家的人为她说明了病情经过,但……只是听,她就找到了原因吗?

乐家抄家流放也不过一年多,她这一身近乎离奇的医术,又是从何而来?难道跟那些瓦舍里的话本子写的那样儿,在什么悬崖底下捡了秘籍了不成?竟能这般脱胎换骨?

许弘感实在太难以相信了。

但他可不像那包奉御那样自负狂妄,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许弘感还是清楚的,加上……佛锦和华清都回来说过了。

许孝崇却对包奉御的话耿耿于怀,悄悄蹭到许弘感身侧问,用气声询问:“伯父,那姓包的和我们家有仇?”

那话听着是骂乐瑶,可一竿子打翻一船女医,不是连他许家也一并羞辱了?

许弘感侧过头,附耳道:“他夫人是华清铺子里的常客,这些年,怕是不下千两银子扔了进去。听闻包奉御那点俸禄,全填了他夫人脂粉钱的窟窿都还不够,偷摸着还在外头接诊呢!且……早听闻了,他在家日子难过,别说能否管得住媳妇儿,不被打骂都算好了。这般境遇,自然便看天下有能耐的女子都不顺眼了。”

许华清便是许姑姑了。

许孝崇恍然大悟,差点没忍住嗤笑出来,再看包奉御那洗得都旧了的寒酸官袍,不免心下鄙夷,真是,没钱还敢进他们许家的铺子?充什么大户?

他们许家卖东西,明码标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嫌贵你别进来啊,你进来了,买了,出去还要骂娘,凭什么啊!

许孝崇最烦这种穷酸措大了。

满屋子人心思各异,这时,门帘轻响,侍女匆匆端着碗浓稠的汤药上来了:“殿下,药熬好了,按吩咐,熬得米烂汤稠的。”

乐瑶立刻起身:“来,将人扶起来,灌服。”

成寿龄与杨太素十分默契地上来帮忙,一个撬牙关,一个托住薛三郎无力的头颈与肩膀,将他半抱起来。

为了不妨碍医工们施治,城阳公主强忍心焦,从榻边起身后退几步。薛瓘立刻上前,从身后牢牢扶住妻子微微颤抖的肩臂。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乐瑶一勺勺给儿子灌下了药。

喂完,乐瑶便将空碗置于一旁,让杨太素依旧这般抱着薛三郎,又开始在薛三郎几处穴位上缓缓推拿。

时辰一寸寸过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薛三郎也没有什么反应,面色如旧。但在场的太医们都没说什么,才一刻钟,仙丹也没有这么灵验的。

再等等。

只有城阳公主紧张得紧紧攥住了薛瓘的手,掐得他手都青了,但薛瓘也毫无知觉,他也全神贯注地盯着病床上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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