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57章

又过了一刻钟,还是没动静,乐瑶淡定地吩咐侍女再去煎一剂,这样时辰到了,差不多就能续上。

一直冷眼旁观的包奉御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还嘀咕了句:“说了女医没用,偏不信。”

许孝崇瞥他一眼,淡淡道:“怎么?这才吃了一剂,难道要药一下肚,三郎立刻睁眼跑跳喊娘才叫有用?共事这么多年,我也没见过包奉御你能一剂见效啊。”

包奉御一时脸憋得通红。

许孝崇双手拢在袖子里,也冷冷哼了一声。他其实也怀疑乐瑶的方子没用,但他更看不惯这姓包的,什么东西,骂那乐大娘子便罢了,还敢对他家的人阴阳怪气!

他正在肚子里骂包奉御骂得正爽快,忽然就听到杨太素慌张地说了句:“又出汗了。”

自打服药后,怕躺卧呕吐,杨太素便还一直扶着薛三郎的头肩,现下吃了乐娘子的白虎汤已有半个多时辰了,他的指头突然摸到了薛三郎身上一股温热的潮湿。

众太医神色都是一紧:“遭了,又是大汗!”

之前他们用药下去也是如此,一吃药便汗出不止,接着便是四肢厥冷,再过一阵就要剧烈抽搐了!

“快快快,备针!热水煮沸后烫过,再以烈酒温针,快!”许弘感眉头紧皱,连忙指使身边的那些仆人,又紧急喊道,“紫雪丹呢?也拿来!三郎不能再抽了,再抽必要出事!”

屋子里立刻忙乱了起来。

城阳公主提了那么久的心彻底死了,两眼一翻便要向后倒去,被同样泪流满面的薛瓘接到怀里,夫妻俩都失去了力气,相拥着跌坐在地,哀哭不止。

满室惶然悲切中,唯有乐瑶依旧跪坐榻前,她一手搭脉,另一手则去摸薛三郎的脖侧,腻腻的汗果然沾了她满手。

包奉御见她还装得不动如山呢,一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薛三郎若是有什么不好,这全屋子的太医都要吃挂落!

即便不挨板子,罚俸降职总是免的。他本就囊中羞涩,月俸若再被罚没,还如何回家啊?他非被家里那母夜叉撕了不可,这黄毛丫头可害死他了!

他气血上涌,也顾不得体统,上前几步,指着乐瑶的鼻子就骂:“可恨!你这女子既然没有金刚钻,何必揽这瓷器活?如今好了,自己露了馅,还要搭上三郎的性命,你……你这人何其恶毒!你真是不配为医!”

话没说完,他伸出的那根食指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凌空擒住,包奉御都没看清,就感觉手指被人向反方向一拗,指关节传来一阵剧痛,他不由惨叫了一声。

“滚开,下次再乱指,我剁了你的手。”

包奉御捂住差点被生生拗断的手指,心惊胆战地看去。

动他的竟是方才一直跟在那女医身边的胡人,那双异族的灰眸正格外冰冷地瞪视着他,寒意凛冽,看得他胆寒,不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这时,针具已准备好了,许弘感忙接过来,疾步赶到床榻边,就要施针,却听耳边一个清亮平稳的声音道:

“不必了,汗出退热了。”

许弘感闻言急急一刹,差点没一头磕在床榻上。

“什么?”

“退热了?”

一时所有太医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每个人都难以置信地伸手去摸薛三郎出了汗后的额头,的确是降了些热度,另外还有不相信的,摸过了额头,又去摸后脖颈与腋下。

但不管怎么摸,薛三郎那汗津津的身子,真的……没有那么烫了。而正因发烧稍退,他的四肢甚至回温了些许,不再冰凉!

触手竟觉着微温。

而且也没有和他们想的那样抽搐。

“真退了……”杨老太医喃喃道。

所有人或是喜或是惊,城阳公主夫妇二人更是喜极而泣,猛地从地上爬起,扑到榻边,颤抖着手去摸儿子的脸颊,不住地喊着:“儿啊,三郎啊……”

唯独乐瑶还是那样儿,只是扭头问:“第二剂好了吗?拿过来再服,不要中断。”

侍女连忙去催。

不一会儿又端来第二剂,很快又灌服下去。

与第一剂一样,服后约莫两刻,薛三郎便周身汗出,热度又降一分,四肢更暖些许,脉搏渐起……之后又连续服了第三剂、第四剂,每一剂服下,都会明显地好转几分。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屋内烛火都换过两轮,屋子里的太医们此时看着乐瑶,也彻底哑口无言。

包奉御更是狗狗祟祟地躲在众人身后,都不敢冒头了。

薛三郎已在白虎汤的作用下,彻底退热。

在乐瑶来到之前,他已经反复高烧五日了,在他们手上怎么都降不下来,现在到了乐瑶手里,就只是用了几剂白虎汤,他的体温却轻易地恢复了正常。

城阳公主与薛瓘再看向乐瑶时,更是奉如神明。

她果然是神医!

乐瑶让侍女将薛三郎的汗都擦拭干净,又再让拿纸笔来:

“明日换用第二方。原方生石膏减为四两,加野山参三钱。” 她笔走龙蛇,写下新的汤剂方,“另需备制丸药:牛黄、麝香、水牛角、玳瑁、安息香、朱砂、雄黄、琥珀……各按此分量,以老蜜调和制成丸剂,用时研碎,温水化开,与汤药配合送服。”

城阳公主此刻对她已是言听计从,立刻命最得力的管事亲自去备办药材,又连忙吩咐去收拾几间最洁净舒适的客房来。

这一回,再无人露出不屑或质疑。每个人都看得极其仔细,眉头或蹙或展,间或还有小声地相互讨论声。

一个个都极其审慎地对待。

除了包奉御,他假装头晕,已出门去透气了。

但药方在众人手中传阅一遍后,他们的困惑非但没解开,反倒更深了。

他们都不太理解乐瑶用药的动机。

吴奉御捧着那第二张方子,脑袋都要想破了,还是想不通,他也不管自己的脸面了,谦卑地朝乐瑶一躬身:

“乐医娘,我有一事不明,还望指点。小儿纯阳之体,暮春夏初之际,气候徒然增温,便易受暑邪,发为急惊,这便是暑温。我听乐娘子方才也说,薛三郎不是时疫,仍是暑温,那为何……”

他方才便已经捧着白虎汤方子啃了半天了,这会子第二方白虎人参汤外加至宝丹,便是在清热的基础上加上了醒神开窍、救逆的功效,但他还是不明白。

“依常理,治此等暑温重症,当先以辛凉透表发其汗,继以苦寒通腑泻其热,再佐淡渗利尿导其浊,务求开门逐寇,使邪毒有路可出。可白虎汤……是清阳明气分大热,并无攻下利尿之力啊!”

这疑问憋在他心里太久,连珠炮似的问出后,其余太医也暗暗点头,是啊,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乐瑶闻言转过身来,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

“因为三郎并非寻常由气候剧变、感受暑邪引发的’暑温‘。他是由’秽浊‘之气引发的暑温。今春雨水多,暖得又早,这异常的天时,也误导了你们。”乐瑶尽量说得清楚些。

“秽浊?”城阳公主脸上满是不可思议,“怎三郎身边仆妇环绕,饮食起居无不精心,他连鞋底都不脏,怎会因秽浊而病?”

乐瑶道:“是猪。”

所有人都一懵:“猪?”

满室愕然,这……这和猪有什么干系?

薛瓘摆摆手:“薛庄的确豢养了些仔猪,但三郎自幼娇养,只吃过猪,都没见过猪呢!”

他怎么可能会让儿子到那等腌臜的地方去呢。

“猪性喜湿好卧,前几日连下了四五日的雨,猪圈里只怕湿了好几日吧?湿秽郁积不散,郁而化热,便生秽浊之气,久蕴而成秽毒。此毒伏于猪身之内,但猪这等畜类,脏腑粗钝、阳气浑厚,染了秽毒也瞧不出来。”

乐瑶不紧不慢地继续解释。

“人虽没有到猪圈里去,但圈中滋生的蚊虫,叮咬病猪,吸食其血,秽毒之后便会随蚊虫叮咬,传至人身。”

乙脑不会人传人,它主要是猪传蚊、蚊传人的传播路径。

猪感染乙脑病毒后也多为隐性感染,症状极不明显,甚至没有症状;成人也是如此,大多都是幼儿被携带乙脑病毒的蚊子叮咬后才会剧烈发病。

且乙脑还有四到七天的潜伏期,薛三郎被蚊子叮咬后,其他僮仆也被叮咬,时间或早或晚,潜伏期过后便陆续发病。

众人听到此处都默默沉思起来。

乐瑶便继续往下说:“因此,先前仅仅隔离病患,并无大用。病源不在人,而在蚊,在猪。蚊虫不绝,叮咬不止,便会有新人不断染病。欲绝此病,要抽干园内所有积水洼地,大力灭蚊,并将猪圈迁往远离人居之处才行。”

吴奉御已经听呆了。

成寿龄与杨太素对视一眼,都眼含骄傲地点点头。

果然还得是乐娘子,不然谁能想到这个啊?

“竟然是猪身上的秽气,又被蚊虫吸食猪血携去,又传到人身上来……”许弘感听得只觉神乎其神了。

但正如乐瑶所言,薛三郎的确被蚊子叮过,他小腿上如今还有好几个尚未完全消退的蚊子包呢!听闻因他被蚊子叮了,瘙痒不止,陪伴他的奴婢们还都被责罚了。

“可……这些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许弘感更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她怎么知道猪身上有秽气呢?又怎能断定是蚊虫为散播病源的媒介呢?她不是才来吗!

乐瑶理直气壮:“这是我家门秘传,岂能告诉你?”

许弘感被她一怼,顿时语塞,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又无可反驳。

人家这话很道理,家门传承,秘而不宣,谁家没点压箱底的本事?谁又会愿意将师门家学公之于众?

他渐渐还有些信服了,甚至在想,这小妮子莫不是真这么好运道,人家流放路上都是九死一生,她流放路上还拜了什么隐世不出的神医为师不曾?

那吴奉御听完乐瑶对病因的解释,又呆愣愣站了好一会儿,震惊过后,顺着这话想下去,他慢慢也就想明白她为什么不用泻下之方,只用清热之方了。

因为按照乐娘子所言,这邪毒是被蚊虫叮了以后,直接进入营血,不像其他病症,从表到里,慢慢地渗透。

而他们用的泻下汗法,是适用邪在肌表的病症,是通过从外开泄腠理、驱邪外出,但若是邪毒只在营血深处,只会如开堤泄水,耗伤阴液,加重燥毒,所以起不到任何效果。

乐娘子用白虎汤,清热生津,是以清代攻,这药虽只有四味,但主要起效的是那成倍施用的生石膏!

生石膏,辛甘大寒,体重气轻。

它是从内清透热邪,能让热毒顺着气机向外发散的一种药,而知母苦寒质润,既能助石膏清热,同时还能滋阴润燥,甘草、粳米则能益气护胃,能防止石膏大寒伤脾,顾护正气。

因此这白虎汤才能够直清里热、迅速退热,进一步避免热毒深入营血、侵袭中枢。

这方虽只有四味,但各司其职,环环相扣,清热、解毒、养阴,样样兼顾,看似轻描淡写,却又都切中了薛三郎的病根。

如今乐娘子又开的第二方,加了人参大补元气,配合至宝丹开窍醒神,便是步步为营,一举扫荡其体内残余邪毒的同时,要促醒了!

药对症,四两拨千斤;药不对,千斤不济事。

想必吃完第二方,薛三郎必醒!

吴奉御算是醍醐灌顶,激动得满面通红,乐娘子救了一个病人,他却机缘巧合学到了一个崭新的、没见过的病例,还知道了白虎汤救治暑温急症的妙用!

他深深朝乐瑶一躬:“多谢乐娘子解惑,鄙人受益匪浅,神医之名,实至名归,请受我一拜!”

乐瑶见他如此,也是动容,起身微微一屈膝:“实在不敢当神医之名,吴奉御言重了。医海无涯,我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岂敢居功。”

她这句话一出,许弘感更加确信她是拜了个神医了!眼里震动不已,她不会是遇到孙神医了吧?传闻孙神医正是往西北去了,这小妮子竟有如此福分不成?

吴奉御却感动道:“乐医娘实在谦虚了。”

乐瑶依旧摇头:“真的不敢当。”

她这话不是谦辞,她的确不敢当。

她所用白虎汤治疗乙脑的法子是后世被誉为“石膏大王”的郭可明老中医的成果。

当时还是建国后不久,不仅一穷二白,还存在极度的中医歧视,就在那时,石家庄及周边地区出现大范围乙脑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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