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先别谢我,”乐瑶赶忙虚扶一把,引他在廊下坐了,“今日来,我其实另有一事相求,且是件长远的事,还需您鼎力相助呢。”
老笀疑惑:“娘子有事,任凭吩咐。”
乐瑶便细细与他说起来。
“我在甘州城中设了一医馆,但独木难成林,又想到先前各戍堡医工良莠不齐、人手不足,遇疑难杂症时,各戍堡也不免捉襟见肘,便想了个两全法。”
“乐娘子要开医馆啦?好事儿!什么两全法,愿闻其详!”
乐瑶对这事儿早已思虑已久,她眼睛亮亮地望着老笀道:“我想请笀监丞牵头,与邻近几座戍堡商议,来我医馆试行基层轮转规培制。”
老笀没听懂。
“这轮转制,第一便是轮值坐堂。请各戍堡择选出需进修提升的医工,每月可轮值三日,来我甘州医馆应诊。我按市价支付诊资,并供给食宿。甘州病患繁多,症候复杂,远非各个戍堡可比,医工们可增广见闻、学会医治更多的常见病、多发病。”
“第二,徒随师学。轮值医工来时,可携带本戍堡一至两名学徒同往。学徒由各个戍堡考较择优选出,要略通文字、记性佳、心性定的。白日他们随堡内医工一起观摩、协助抓药、护理病患;夜间,会有我或军药院特聘来的医博士们,为学徒们传授基础理论、诊断辨症、中药方剂、内外科、针灸云云。”
“第三,每次医工轮值,各戍堡最多可出两人,且仅三日,这样不会影响戍堡内医工坊的运转,但学徒可一直留在我医馆里学医,不需任何费用。这样,长久下来每个戍堡都能快速多培养几个医工出来,解决人手问题。但学徒我无偿教了,就不包他们的食宿口粮了,得各戍堡自个掂量着给,毕竟这是为戍堡里培养的医工。”
“第四,日常考核。各戍堡医工的提升轮转规培以半年为期;学徒们的基础学习以三年为期。期满,由我、轮值医工及军药院的医博士们对其进行转阶段综合考评,比如常科的接诊量、操作例数、教学参与度等,不合格者将延期或淘汰。合格者顺利结业,医工们可得奖杯证书褒奖,学徒也记名在册,颁发结业书,之后便由各戍堡自行判断,那些学徒所学如何,是否能成为能领俸禄的正式医工。”
老笀听着,先是沉思,之后越想越觉着好,眼睛都亮了。
乐瑶又说了其他一些细节,譬如补贴、譬如诊金提成、譬如人选不拘男女……
“好好好,这主意好!”
像苦水堡这样偏远的戍堡好几年都招募不到一个好医工,又没有办法自己培养医工,乐瑶这法子的确是双赢,她能得到人手不假,但各个戍堡的好处更大,说不定能一举解决戍堡里医工坊良医不足的问题!
“这件事我立马去和骆参军商量,别的戍堡不敢说,苦水堡必然是可以派人来的!”老笀一口应下,能为苦水堡好的事情,他老笀都能不遗余力,“其他的,大斗堡我想也没什么问题,一会儿我写封信过去,和他们商议。”
这事儿便这么张罗了起来,乐瑶原本担心会不顺利,没想到各个戍堡响应格外激烈,报名之人极其踊跃,乐瑶拿到老笀派人送来的名册都懵了,竟足足写了好几尺!
那上头至少列了五六十人,不仅苦水、大斗、马面几个相邻的戍堡统统响应,连更远的赤水等戍堡也闻风而来,纷纷附名。
毕竟有钱粮可领,有医术可学,每月只去三五日,也不用耽误自己戍堡的活儿,这样的好事儿谁不愿意来啊?最令乐瑶欣慰的是,各戍堡选派的学徒名单里,真有几个军户娘子的姓名!
“她们都是阵亡将士们的遗孀,说认得几个字,也不怕血污,想来学些本事。”送信的小吏笑道,“朝廷本就要抚恤阵亡将士之家,不仅发放抚恤金,也要为她们谋求生计,如今正好,这些遗属便托付给娘子的医馆了。”
乐瑶送走了小吏,名册还未理清,上官博士又亲自寻来了。
上官琥一进来便不满道:“乐娘子回甘州,竟不知会老夫一声!如今张罗此等大事也不想着老夫,又将我军药院撇在一旁,岂不是太见外了?”
乐瑶忙迎上施礼,笑道:“实在是诸事忙乱,一时还没来得及知会,我的错我的错!但我可没有想将博士撇开,我早想着军药院了。”
军药院里这么多医博士,乐瑶岂能不薅?
上官博士哼了声,竖起四根手指:“既如此,轮训坐堂的名额,我军药院也要四个,我们离得近,不必拘于每月三日,日日来学便是。”
乐瑶懵了:“军药院的博士们……还需要学吗?”
“医术老成的自然不必,但军药院里学徒也不少啊!何况医道无穷,岂有尽时?之前刘太守在时,我不敢大肆施为,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先前不就在乐娘子面前露怯过?也该叫他们出来看看、学学,什么叫人外有人!此事就这么定了!”
乐瑶哭笑不得,但这也是好事儿,便答应了。
于是医馆的大夫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乐瑶白日对着名册与各堡附来的简历,细细筛选。一面结合各戍堡距离与人力情况,排出一张长长的轮值表,何堡何人何时来,携带哪名学徒,皆标注清楚。
同时还和单夫人、桂娘、方师父等人盯着医馆装修的事情。
忙得那叫个脚不沾地。
她的医馆经过三四个月的精心打磨,眼看又要冬至,乐瑶终于在新年前,将里里外外全都改造好了。
她命匠人将宅院正门拓宽,撤去影壁,把前厅全部打通,凿了好几扇大窗,形成一座敞亮的大堂。
大堂左边设了收费挂号处,右边设了导诊问诊台,各有木牌标明,大堂中设置了好几排长凳,供人休息等候。大堂中还摆了几株耐寒的绿植,墙角设有陶瓮,常年备着时令药茶,供人自取。
穿过前堂,露天的回廊连同左右两个别院,左边是门诊部,右边是中药房。门诊部也是完全打通,一个大厅连着七八个诊疗小间,每间诊间分科,诊间上头,也分别挂上小儿、疮疡、正骨、针砭、目疾等木牌,还留了贴每日看诊医工的名牌框。
妇科较为特殊,乐瑶单独安排在药房那头连同的小跨院,这样取药方便,还能直接从另一道后门走,能确保女子们的隐私。
诊间里按照每个大夫的诊疗习惯自行布置,大多是内置一方案,案上有脉枕、笔墨纸砚,旁设矮几供放置医箱、银针等。
再往里一进,则与前院完全以砖墙隔断,这是乐瑶与家人的居所。她让单夫人带着乐瑾、乐玥住了向阳的正房,便于乐瑾养病;豆儿、麦儿各得一独立的小屋子。院落东南角,还被乐瑶辟出一畦药圃,种着紫苏、薄荷、地黄等易活常用的药草,也算个……花……药园?
整个医馆的动线是乐瑶经过深思熟虑,病患从前门入,记名问症后分流至各诊间;看诊完毕,手持方子到另一头的药房抓药。药材补给与炮制,则经由侧巷小门,由后院的库房与作坊直送前柜,人货分流,动静分离,互不干扰。
这半年里,医馆里各项人事也逐一落定,她经由上官博士引荐,招募来了三位通晓药性的妇人负责药房抓药配药,一位是军中录事遗孀,一位是药商家的和离女儿,另一个本就是女户。
正好,也能让乐玥进去一起学着打理药房。
单夫人则毛遂自荐要去挂号收费处,她算盘打得好,账算得也快,又会写字,正好能担任这活儿。
连乐瑾都喘着气说,她也能帮着规整这些账簿处方。
乐瑶看着乐瑾总是有些歉意的,先前去各戍堡招募医工来坐堂时,她顺带托人打听了乐怀仁的下落,没想到却找不到这人了,托了好些人才从犄角旮旯里翻到了乐怀仁的名字。
原来啊……前年时头一次唐蕃大战时,他随军为医,不慎被流矢击中,早已去了。
这事儿乐瑶却不敢与乐瑾说,只说还没打听到。转而又说起乐瑾的两个兄长,他们倒是辗转问到了下落,两人都还活着,送了信来,说等筹到路费便来甘州团圆。
乐怀仁这两个儿子,乐瑶记忆里都是性子较为瑟缩的人,没什么胆气,但品性还算老实,她便也寄了银钱过去,请他们二人来医馆里帮忙炮制药材、制备膏药蜜丸云云。
岳峙渊也替乐瑶找了四五个卸甲赋闲在家的老兵丁,年纪都在四五十岁,身子骨如武善能差不多,都如门板般健壮,一看便力气极大。他们都是良家子,为人重信义,守规矩,原先都是勇士,在家种田也是清苦,不如来乐瑶的医馆当武丁,还有俸银领。
乐瑶便将看家护院、维持秩序、前院巡值、车马安置等等的一应事务都托付给他们了。
连穗娘、金阿翁夫妇,都被乐瑶连人带狗从苦水堡薅来,金阿翁专门负责赶救护马车,大灰跟着老兵丁们巡视医馆,穗娘和豆儿麦儿的阿婆则在职工食堂蒸饼熬粥、煮饭烧菜。
就这么大伙儿一齐帮衬着,诸事可算都妥当了。
乐瑶的医馆即将在冬至开业了。
定制的药柜、匾额也都送到了。前堂后宅粉刷一新,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木料、油漆和石灰水的气味。
请方师父帮着择了个风和日丽的吉日,乐瑶带着一家子,连同全部家当,热热闹闹地搬了进去。
同日,便是医馆挂牌开张的日子。
那日正好没下雪,日头虽薄弱了些,但还是明晃晃地照在了新漆的门楣与匾额上,单夫人和乐玥一左一右搀着乐瑾,早早站在门前,仰头望着那尚蒙着红布的匾额,眼圈微微红了。
乐瑾身子仍弱,倚着乐玥,苍白的脸上也绽开了笑。
豆儿和麦儿像两只撒欢的雀儿,用长竹竿挑着一大串竹筒做的爆竹,在门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银铃般的笑声脆生生地响:“开业啦!师父的医馆开业啦!”
北门坊好多街坊邻里也闻声出来看,都惊叹不已,先前乐瑶这处宅子动工,他们便来看过一回,如今才知道,这儿是要开个这么大的医馆呢!而且……这医馆造得,怎么和其他的医馆如此不同?
好生亮堂、好大的厅堂!
“哎哟,紧赶慢赶,看来是正好!”
方师父洪亮的声音也从身后传来,只见他和桂娘领着决明、茴香两个孩子,牵着一头系着红绸的肥羊走了过来,显然是要贺这开张之喜。
桂娘手里还提着一篮鲜果,大老远便先笑,使劲同乐瑶挥手。
乐瑶也是笑不拢嘴,从岳峙渊手中接过一支线香。
他今日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小心地替她扶着凳子。
乐瑶亲自点燃了门前盘踞成一大串的爆竹。
“嗤!噼里啪啦!砰!啪!”
引信燃起火花,热烈喧闹的爆响声瞬间炸开,被火烧得从中间爆裂开的小竹筒飞得到处都是。
在众人的欢呼中,乐瑶搭着岳峙渊的手跳到高凳上,手中竹竿轻轻一挑,将那方覆在匾额上的红绸挑了下来。
乐瑶仰着脸,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匾,此刻,她的心口鼓胀得像吹饱了气的羊皮筏子。
医馆的名字,也是她后世所开诊所的名字。
在这阳光还算繁盛的冬日,她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医馆。
爆竹烟气中,崭新的匾额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暖光,上面三个端方凝重、笔力遒劲的大字,以金漆勾勒,熠熠生辉。
“乐心堂。”
显庆二年春,岳峙渊再次随军西征,平定突厥叛乱。
唐军先破了-处木昆部,再于曳咥河畔以少胜多,击溃西突厥贺鲁十万大军,之后直捣金牙山贺鲁牙帐。这又是一场大胜,贺鲁逃往石国被擒,西突厥十姓部落尽数归附!
此战后,大唐彻底统一西突厥故地,于其地置昆陵、濛池二都护府,分统五咄陆、五弩失毕十姓部落,隶安西大都护府管辖,将疆域拓展至葱岭以西。
丝绸之路中段与东段也彻底贯通,大唐此战后算是完全掌控了丝绸之路,其他突厥余部逃窜到了营州之外,吐蕃见势不妙,也夹着尾巴不敢掠大唐锋芒,如此,西北边关安稳了不少,西域诸国遣使朝贡络绎不绝,使得甘州的商贸也更加繁荣了。
这才刚刚开春,便有无数西域胡商携带着宝石香料毛毯来到了甘州城,康萨甫也是其中一个。
他牵着四头用绳索串联的骆驼,跟在城门外蜿蜒的人马末尾,正准备入城。
他是粟特商人,主要卖的是波斯织金锦、粟特本地的罽毯以及突厥的细毡,这些织物色彩艳丽、工艺独特,在中原十分畅销;他之后也会大量收购中原的丝绸、蜀锦,运回西域高价出售。另外,沿途他收了点番红花、诃黎勒、阿魏等西域药材,也预备卖给甘州城中的医坊。
但他刚进入大唐国界便病了,穿过大漠与戈壁时无医可寻,他是硬生生撑到这里,如今病情已经愈发严重。
排着队时,他便已是浑身寒战、脸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前头正好是个甘州附近的牧民,赶着一群牛羊进城,他回头看了眼那八字胡的黄毛胡商,见他好像病得不轻,便好心道:“哎哟,你这病得不轻啊,一会儿赶紧去乐心堂看看吧!”
康萨甫连嘴唇都是抖的:“什么……乐心堂,在……在哪儿?”
“北门坊啊,从城门进去走一会儿就能瞧见,乐心堂是去年新开的大医馆,乐神医开的,你可知乐神医啊?乐心堂每日求医者无数,啧啧,看你这病情,估摸着还能挂个急诊,那就不用排长队了。”
康萨甫听得稀里糊涂的,什么叫挂急诊啊?
他去年来时,都好似没听闻过这个神医的名号……不过他的确是顶不住了,这会子不仅打寒战,还反胃得紧,眼前都密密压压地发黑。
北门坊不远,正好先去瞧病!
第98章 奇怪的医馆 有人倒了!
祁连山积雪消融, 黑河冰融,绕城的支流也丰沛满涨。
康萨甫虚弱地牵着骆驼走进了北门。
城中各坊市皆已启门,百姓商户涌出, 人声、货声、马蹄声,一切喧腾的声息都像带着热气似的,生机勃勃地扑面而来。
康萨甫饶是头脑昏沉病得难受,都有些惊奇。
往年这时节来, 甘州似乎没这般热闹。
除了热闹……好似哪里也有些不同了,进坊门之前, 他还扭头,望了眼北门坊墙上画的那一溜鲜艳图画,瞧着极醒眼。
头一幅是画了个俯身浣手的小胖娃, 旁边还有民间常用的简体隶书, 写着:“饭前便后勤洗手”。第二幅, 是一家老小在柳荫下缓步徐行, 题的是“饭后百步走”。第三幅,一位妇人正拦住要捧起生水喝的双髻小囡, 旁边写着:“勿饮生水免生虫”。
一共有十二幅, 分了春夏秋冬的时令,但康萨甫没精神多看了, 略瞟了一眼便进了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