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61章

这位刘太守先前被李华骏告了一状,之后又因拖延军饷粮草,被苏将军也告了一状,如今已经被贬到岭南去了,也不知如今走到了没有。

因他贪污不小,这大宅子自然也被抄没,收归朝廷所有,如今……怕不是要落到乐瑶手里了。

这房子建得很不错,乐瑶转了两圈,样样都很满意,内宅自然是自家人住,前头……乐瑶都已经想好要怎么改造成她的大医馆了!

桂娘是市井里历练过的,见乐瑶喜形于色,忙给她使眼色,让她板着脸佯装挑剔,自己则替乐瑶将前院、中堂、后寝、厢房、灶间、井栏全都细看,又伸手摸摸梁柱,敲敲墙壁。

之后便开始鸡蛋里挑骨头,与牙人砍价砍了俩时辰,把牙人说得晕头转向,最后还真被她砍成了!

方师父则帮乐瑶望望四周屋舍高低,看了风水,便对乐瑶悄悄点头,示意此处风水甚佳,闹中取静,极好极好。

而且……这宅子在北门坊,离方师父在南门坊的济世堂虽远了些,但却离甘州都护府很近,离……岳峙渊的衙署也很近,就隔了半条街。

想到这,乐瑶脸热热的。

如此这般,乐瑶心中大定,看房不过几日上下,便与牙人议定了价格,豪气地全款拿下。

立下券契,牙人为中人、岳峙渊为保人,方师父为见人,乐瑶为买主,挨个签字画押,再交割沉甸甸的一兜子银饼并几块金饼。

乐瑶郑重地从牙人手中接过盖有官府印鉴、墨迹犹新的契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宅子从此归她了。

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热乎劲。

她终于有家了。

在这遥远的边州,在这……遥远的大唐!

第97章 乐心堂开业 什么叫挂急诊啊?

宅子重新修葺也需些时日, 乐瑶便趁着空隙,带着豆儿和麦儿回了趟苦水堡。一来是去医工坊看看,二来也让两个小丫头回家探望娘亲、翁婆和妹妹们。

再次迈入苦水堡那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的堡门, 回忆便又扑面而来。风扬起乐瑶的裙角与鬓发,她却依旧这么站在风沙弥漫的官道前。

眼前,仿佛能看到一条无形的麻绳,绳子上串着一串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人。

那时, 她也曾被串在中间。

也曾蓬头垢面地仰起头看了一眼这道门。

如今再回想,真如隔世一般。

乐瑶紧了紧自己身后背着的大褡裢, 牵着霜白马走进苦水堡。

岳峙渊前些日子被苏将军调去张掖大营统兵,乐瑶今儿是独自骑马回来的,自己一人走在苦水堡的沙土路上, 心中也越发感慨了。

医工坊也还是老样子。

大老远便闻到了药草的苦味, 还有牲口棚的味道。

刚到门口, 脚都还没迈进去, 黑将军便嘎嘎地冲了出来,一见是乐瑶, 扑腾着翅膀猛地刹住了喙, 左右歪了歪鹅头,脖子一伸一缩, 那叨人生疼的喙将啄未啄,最后可算认出来了,没下嘴, 还把脑袋凑在她裙边蹭了蹭。

陆鸿元和孙砦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 看着弯腰亲昵地搓搓鹅头的乐瑶时,那简直都快哭成泪人了。

两个人都争先恐后地指着不远处正在检查药材成色的俞淡竹,和她滔滔不绝地告状。

陆鸿元哽咽道:“乐娘子, 你可算……你可算回来了!”

“你瞧我这眼窝!”他悲愤地指着自己眼下,又用力地指着俞淡竹,“你再瞧瞧那活阎王,你走了这些时日,他就仗着脑子比我好使些,整日盯着我,稍有差错便是一通训!训得我如今跟那蒙了眼拉磨的驴一般,不敢停,也不敢错!我都被他骂得夜里惊梦了,他还说我是肾虚,不关他事儿!你说说他是人吗?”

孙砦则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这混账竹竿子真被妙娘拐走了!

乐瑶听得忍俊不禁,也不由惊奇地看向俞淡竹,哎呀,真是烈女怕缠郎,俞大夫竟也被美人拿下了啊!

数月不见,俞淡竹清减了些,但身姿笔挺如竹,显得更俊朗了,他被乐瑶那揶揄的目光看得脸一红,避开乐瑶的目光,低声辩解了句:“他们胡说八道,乐娘子别信”,还默默走到院子角落去晒药了。

但似乎正因妙娘的缘故,他已决定安心留在苦水堡。

乐瑶心想,这样也好。

两人诉过苦,便拥着乐瑶坐下来喝茶。

乐瑶便也问了问苦水堡的近况,她不在的时候,倒是平平淡淡地没生出什么大事儿,武善能今日没见人影,一问果然,可怜的武大圣又去追疾风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咦?那六郎呢?”乐瑶捧着陶杯左看看右看看。

“是了,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孙砦哦了一声,跑进屋里取出一封信,“这是六郎留给你的。他阿耶赦免的文书下来了,可他阿娘柳娘子却还在常千户府上,那千户大人也是跋扈,竟说柳娘子早已是他家私奴,天下大赦管不着旁人家里去的。如今,他们父子二人又与那位古道热肠的邓老医工往洛阳想辙去了,或许也要一两月才能回得来。”

六郎信里也是这般写的,乐瑶一行行看下去,算算日子,他离开那几日,自己大约正出洛阳。

她一路停停走走,竟是擦肩而过。

心下有些遗憾,但好歹有了消息,乐瑶便将信仔细折好,也留了信给他,在信里告诉他自己在甘州置办了宅子,具体寓址如何,方便他找来。写完,也将这事儿告诉了孙砦、陆鸿元与俞淡竹三人。

三人一时都怔住。

不是为乐瑶买大宅子而震惊,而是……乐娘子竟然真的回来开医馆了?当时她走时,虽说了一定会回来,但孙砦与陆鸿元心里都酸酸的,两人其实都想过,乐娘子回到了长安洛阳这样的好地方,也算回到了自己家乡,如何还会愿意回甘州来呢?

连卢监丞一有机遇,再不舍也走了。

何况……以她的医术,定有无数贵人愿意供奉的。

只怕是见不着了。

可……她竟真回来了。

抛弃了荣华富贵,回到甘州这样的不毛之地来了。

孙砦和陆鸿元对视了两眼,两人心头鼓噪,喉咙里像塞了团湿布,一时都激动得没能说出话来。

乐瑶被他们看得笑起来:“怎么?我说话何时不作数过?”

她将陶碗搁在边上:“对了,笀书吏可在堡中?我还有事寻他。”

这回除了回来叙旧,她其实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儿。

“老笀啊!他当然在了,他如今更忙了!”孙砦说着还挠挠头,他哪里知道乐娘子那话是当真的,还以为她那会儿说的都是客套话呢!要知道乐娘子可是流放过来的,看看其他的流犯,哪个不是一接到赦令立刻便走,谁愿意留在这样的伤心地呢?也就乐娘子愿意回来不是!

陆鸿元也笑:“老笀的确忙,卢监丞走后不久,老笀因办事认真周到,被骆参军举荐提拔成了监丞,如今也要叫他笀监丞了。”

乐瑶惊喜道:“这倒是大好的消息呢!”

“除了老笀,还有两个人也升官了,娘子猜是谁?”孙砦八卦地凑上来,笑嘻嘻道,“娘子指定猜不着!”

乐瑶想了想,狐疑地看向孙砦:“不会是你吧?孙小柴胡!”

孙砦哎呀一声,臊得挠头:“我哪儿有这本事啊!不过我也不叫孙小柴胡了,我现在叫孙两方!”

说着他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除了小柴胡,我还学会了开麻黄汤呢!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两般施;发热恶寒头顶痛,外感风寒表实宜!乐娘子,我背得对不对?”

他背得摇头晃脑、抑扬顿挫,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听得乐瑶忍笑鼓掌:“对对对,有进步!”

夸完,她给豆儿、麦儿当师父习惯了,当即便又问了一句,“既然你会用麻黄汤,想必知晓麻黄汤是峻汗剂,主治风寒表虚证。我们来举一反三,方子里同样都有桂枝,那桂枝汤是用在表实还是表虚啊?”

孙砦呆了:“蛤?”

叙个旧怎么考起试来了?

乐瑶立即板起脸:“都大半年了,《赤脚医生手册》还没读透呢你!麻黄汤和桂枝汤,连豆儿、麦儿都能说得清了,这两者虽都治风寒感冒,但证型相反,绝不可混用,你还弄不明白呢!不成,回头你每月抽两日来甘州,我给你好好上上课。”

孙砦连忙表忠心:“这我是求之不得的!”

陆鸿元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照孙砦这么个学法,一年就学一个方剂,学到八十岁都不一定能出师!

他端来这几日新做的养生糕饼,黑米红枣糕给乐瑶尝尝,顺带接过刚刚的话头和乐瑶说:“娘子尝尝这个……方才说升官的,其实是黑豚与袁吉。娘子可还记得?一个吃鸡食的,一个怪异腹痛的,你在苦水堡坐堂看的头两个病人。”

乐瑶当然记得了,惊喜道:“他们如何了?”

去年唐蕃大战时,各戍堡也抽到了人手为援军,黑豚、袁吉都跟着周校尉去了战场,看来他们杀敌都很勇猛,立下不小功劳啊!

“唉,周校尉战死后,袁吉极勇,一人手刃三十余蕃兵,战后直接擢为校尉,如今管着北营几百号人呢!黑豚斩首十二级,升了队正,接替了刘队正的空,刘队正伤了腿脚,解甲归田了。”

乐瑶听得一时呆住。

她想起那个断臂的周校尉,没想到他仍上了战场。

不过袁吉和黑豚能有如此封赏,的确也是一桩喜事,至少对袁吉来说,她离她当大将军的志向,又更近了一步。

“娘子寻老笀何事?我去叫他来?”孙砦方才答不出桂枝汤,整个人都坐立不安,这会子变得格外殷勤,小声与乐瑶说,“他应当在前头缝补房呢,缝补房的流犯放出去大半,如今人手有些不够,那边的监头日日抱怨呢。”

乐瑶才重新喜悦起来,那米大娘子她们应当也已重回自由身了!

孙砦屁颠颠去叫老笀。

没一会儿人便匆匆来了,老笀还是老样子,瘦巴巴,忙得陀螺似的,也没有卢监丞当监丞时那衣袍笔挺纤尘不染的精致模样,袖口衣摆都满是墨迹,但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

“乐娘子!哎呀!今儿什么好日子,竟见着乐娘子了!”他熟练地将自己的衣袍从黑将军的嘴里拔出来,笑眯眯过来见礼,“一路辛苦了,去洛阳可还顺当?卢监丞也回家团聚了吧?”

乐瑶不答,只从随身背着的褡裢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卷大大的画轴,她递给老笀:“卢监丞托我带来的。这画,从我们到洛阳的那一日起,他便开始画,一人画不完,还将他四哥也抓了壮丁,两人没日没夜、点灯熬油画了一两月,直画到我绕道洛阳前几日,才算完工。这不,千叮万嘱,托我一定送来。”

老笀怔了怔,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他走到院中干净且光亮处,才缓缓展开卷轴。

画卷如流水般泻开,竟有九尺余长。画卷墨线细劲,敷色清雅,上面细致地画了洛阳城几处最具代表的场景,洛水穿城而过,两岸楼阁林立,无数百姓、商贩、童子、侍女、僧人在画卷中穿梭。

市井烟火,帝王气象,就这般一笔笔,浓缩于尺素之间。

老笀看傻了,久久不动,好长一阵子才猛地抬头看看乐瑶,又低头再次看看图,一时竟茫然无措,第三次抬起头来时,他眼眶已经红了。

因为,画卷末尾,一行清俊的行楷题着小字:

“相看万余里,共倚一征蓬[1]。”

乐瑶当初看到这幅大唐版洛阳上河图时也差点落泪,不仅仅是这份心意难得,那句诗还是卢照邻替弟弟题写的,意思是:即便我们相隔万里,我们曾志趣相投,便永为知己。

老笀猛地背过身去,他不敢让眼泪滴在画上,就这么别扭着身子,一边哭一边把画小心卷起来,生怕自己的眼泪把画卷打湿了。

孙砦与陆鸿元也看着鼻腔酸热。

好一会儿,老笀才转过身,有些臊地说了声:“让诸位见笑了……我啊,一介寒门小吏,这辈子都庸庸碌碌,却没想到……”

他做了一辈子鸡毛蒜皮的书吏,也只是尽心做好本分,从没想过竟有人能懂得他,赏识他,还真心将他当友人、当知己。

乐瑶瞥了眼画上卢照邻与卢照容兄弟俩的题跋与小印,半玩笑地对老笀道:“老笀,这画啊,你可得裱起来珍藏!这……这可是范阳卢氏的真迹啊。”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这可是卢照邻的真迹啊!

若是能好好传到后世,只怕能成为甘肃博物馆里一国宝吧?

老笀笑呵呵地将画轴贴在胸前:“这是自然!”

说完,他对乐瑶也万分感谢,深深叉手行礼:“也多谢乐娘子大老远专程替我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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