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60章

且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先前也发作过,痛了几日自己好了,这回却怎么都不好,还……还尿出了血。

乐瑶把了她的脉,又问了详细症状,脸色都沉了,忍不住怒气道:“你怎么能因脸面而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竟拖到擦拭都出血的地步,你早该去治的!”

本只是尿道炎,拖久了细菌会顺着尿路向上蔓延,首先诱发膀胱炎,若感染继续上行至肾脏,会引发肾盂肾炎,那就遭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那夫人听了,却怔了怔,非但没恼,反而怔怔落泪,继而握着乐瑶的手呜呜直哭:“实在是没有信重的女医,去外头医馆跟男大夫说这事儿,我死也张不开口!去看一回,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以后都不能见人了!”

乐瑶听得叹气,忙给她开方,语气也软下来宽慰她:“别哭了,这病我必能帮你药到病除,放心吧啊!你这是下焦湿热,蕴结膀胱,气化不利,我给你开个厉害的方子,你连着吃五日,平日里多饮水多排尿,一定能好。”

她用的后世三金片的核心中药配方,也就是广西壮瑶民间极为有名的汤药验方,叫“急急尿”,这个方子以核心的金樱根、金刚刺、金沙藤为主药,这也是“三金片”名称的由来。

以三金再配上羊开口、积雪草,这个方剂便有很强的清热利湿、通淋止痛的功效,用于下焦湿热所致的热淋、小便短赤、淋沥涩痛等病症十分管用。

开了药,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正要告辞,乐瑶却沉吟片刻,又叫住了她,略想了想,不禁低声问道:“你家郎君可有纳妾?”

那夫人怔怔摇头:“没有。”

他郎君是贫家子入赘的,如何敢纳妾?

乐瑶脸色更难看了,沉声道:“你们同房前可有沐浴擦拭?”

那夫人点头:“自是有的。”

家里呼奴唤婢,烧水烧柴也从不吝啬,这事儿前后她都会清洗一番。

乐瑶望着她,嘴里的话直白却必须要说:“既然如此,那他必是在外偷吃,身上不干净,你才会同房后反复复发,否则以你的身子,体质偏寒,即便是上火也不至于如此。你……你回去查一查,否则这病总会吃了好,好了又坏,除不了根。”

那夫人没想到偷偷来看个隐疾,竟然抓到了郎君的首尾!她脸色一白,呆立了半晌,才深深给乐瑶一躬。

隔了没几日,这夫人便又哭红了眼来了,一是给乐瑶赠金赠银以示感谢,她那说不出口的隐疾已经好全了,另外……

她又怒又痛地说:“娘子可知我竟是怎么病的?他果真偷吃,却不是在外头,而是和自己贴身的小厮!他那肮脏东西,搅了屎了,还来恶心我!我已将他赶出家门,从此恩断义绝!”

这几个案例一传十、十传百,来穆老夫人家寻乐瑶的夫人们愈发多了,她是每日都说要走,每日都没能走得脱。

如此这般,乐瑶便跟在穆老夫人家坐堂了似的,连着看了好几日的妇人杂症,之后还有痛经的、有失眠多梦的、有胃痛的……直到第七八日后,才终于成功辞别穆家,套车西行。

结果,经过兰州时,又被朱大户逮住了,乐瑶只好又劁了一批猪,看得单夫人与乐玥乐瑾几个都傻了眼了。

怎么学医还得劁猪啊?

这回劁猪时,总算见到了朱一刀,朱一刀对她缝合皮肉的手法也极感兴趣,把乐瑶扣下好几天,相互探讨了不少外科知识。

顺带,乐瑶又为朱家庄子及邻近村落的乡民看了两日病。

乡民们多是头疼脑热的小症候,唯有一个最特殊的,是个面色萎黄、连走路都成问题的妇人,她是被自己的长女搀扶来的,开口声音细若游丝,支支吾吾问乐瑶有没有避孕的方。

乐瑶才知她嫁人十二年,几乎年年怀胎,已生了八个孩子。接连的生育不仅抽干了她的精血,还使得她有漏尿的难言之隐,记忆力衰退,已到了不得不避孕的地步,不然恐怕性命都难保。

可她家郎君却不肯节制,她娘家也贫寒,膝下子女成群,也是绝不可能和离的,如今还是趁着男人外出,偷偷来求一条生路。

乐瑶默默地听她说完。

评判旁人的选择是最容易的,但若自己活在对方的境遇里,未必能有更好的法子,乐瑶也是如此想的。她不能傲慢地指责她为何不拒绝丈夫,为何如此不争气,又为何生了八个才想要抓药。

她得替她解决问题,保住性命。

乐瑶想了想,先给她开了补血养营、调畅冲任且能避孕的油菜子当归汤,用油菜子四钱;生地、白芍、当归各三钱;川芎一钱;以水煎之。于月经净后,每日服一剂,连服三日,可避孕一个月。如制成丸剂,连服三个月,便可长期避孕。

那妇人如获至宝,将方纸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怀里最贴身那层衣衫的深处藏了起来。

乐瑶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心中一动。

若只令女子服药,而男人依旧无所顾忌,岂不是太不公平?

其实男人避孕更加简单。

古代中医其实有很多流传下来的避孕方,甚至还有绝育方!

她看着妇人,又小声地与她确认了一遍:“方才你说了,此生已不再想生育,这可是真心话?若求一劳永逸,且花费低廉,我还有另一个法子。”

“我已给他生育了四个儿了,对得起他家了。”那妇人低下头苦涩一笑,又抬起脸来,决绝道:“那厮也只贪床笫之欢,他成日里不着家,何曾想过添丁增口的烦扰?不知娘子说的是何等法子?求娘子不必顾虑,速速教我!”

“你可知晓棉籽油?寻常人家多取木棉絮填被褥、织粗布,开花时红灼灼的,顶好看的那个木棉。”

妇人点头:“知道,是木棉结籽后榨出的油,榨出来浑浊发紫,点灯比麻油、菜油价贱,只是烟大味闷,点久了熏眼,不大好用。”

中原地带虽少种植木棉,但那棉籽榨油,得出来的油粗劣,不堪食用,只适合点灯,卖得格外便宜,也是民间易得之物。

“正是此物。”乐瑶道,“棉籽油燃灯时,其中的药性便会彻底被激发,挥散在空中,男子长闻此气,精窍便会渐闭,终至绝育。”她看着妇人瞬间睁大的眼睛,补了一句,“这个法子无须另购药材,只需将家中灯油换过即可,岂不是一举两得?”

棉籽油中含有一种成分叫棉酚,这种成分可以有效抑制肾精种子生成,在后世已有科学实验数据,成年男子服用棉籽油的提取物棉酚四十日,每日只需服用六十毫克,四十日后肾精种子便会全部被杀死,并逐渐从肾精水中消失。

妇人沉默了些许,喃喃道:“烟大些怕什么?能点亮,能照见孩子别磕着就行,味闷……闻久了,也就惯了,反正便宜。”

乐瑶又嘱咐:“点灯时,避开点家里的孩子,这法子得点上几十日才有效,因此,这段时日你那油菜子当归汤还是要照吃,吃上三个月吧,以防万一,免得灯油还没起效,你又怀孕了。”

妇人牢牢记下了。

她倒是不怕伤着儿子,她家的孩子不论男女,都是六七岁就送出去当学徒了,女儿进绣坊,儿子跟了木匠、铁匠,给人当学徒最是吃苦的,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一趟。

最小的那几个也搁在婆母家帮养着。

家里带把儿的,就剩她男人一个,正好。

看完这妇人,乐瑶又看了个老咳症的,是个可怜的陶匠。

他在兰州城的陶窑里做活,那作坊闭塞不通气,为给陶器上釉固色,还常年焚烧混杂着松脂、沥青的木料,他日日吸入烧窑时混合了粉尘的浓黑烟气,咳嗽了数年都不好。

乐瑶命他张口,用筷子压舌一看,只觉着牙龈喉咙都被这些烟气熏黑了,喉咙里都是痰,他一咳嗽,吐出来的也都是浊痰,粘稠似胶,也就是那等人们常说的陈年老痰。

不比之前乐瑶大多是用推拿祛痰,但他的痰已经深入肺腑,拍背是出不来的,又看他连鞋子也没有,赤着脚,衣裳破破烂烂,整个人黝黑干瘦,乐瑶便又叹了口气,没提雾化的事儿。

绞尽脑汁,她才想到了一个便宜的方,皂荚红枣汤!

皂荚是碱性的,治痰一绝,但若是光吃皂荚,酸性的胃便会受不了,因此要搭配红枣,红枣甘缓,能护胃和中,兼补气血。

虽一共只有两味药,但药简力专,能极为有效地清出肺里积攒的老痰,且这个方子的神奇之处在于,清痰不是吐出来的,而是通过解手排便排出来!

乐瑶算是给他开了三日的“肥皂红枣快乐水”,这老匠人回去依言服药,一剂就见效,一日能排两次。

回头来谢乐瑶时,那黑黄黑黄的脸都透出红润了,说排出来的便都是浓浓的烟熏味,如今只要不去做活儿,已不怎么咳了。

“你年纪也大了,这活儿还是辞了吧。”乐瑶看着他,担心再这么下去,他就要得尘肺了,那就真是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了,“肺腑乃娇脏,经不起这般常年熏灼。回家种几分薄田,日子虽清苦些,但……你至少能多活些岁数啊。”

那老匠人听得乐瑶这般为他着想,咧嘴想笑,却又被触动心肠,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撇,憋红了眼眶:“多谢乐医娘,可我没法子,我的儿生来没有腿,娶不了媳妇儿,这个家只能靠我,我也不知还有几年活头,但我得替他多攒些钱。”

乐瑶抿了抿嘴,沉默了许久,又叫他等着。

她回屋取了半块银饼来,趁无人注意,飞快地塞到老人那满是硬茧和裂口的手里:“我明儿便走了,你收着这个,别告诉其他人,以后窑上的工辞了吧,做点小买卖,一样能攒钱。”

“我不能要,不能要!我……我已是厚着脸皮,诊金都没给,哪里还能要娘子的钱啊!”老匠人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推拒,含了许久的泪也滚了下来。

他这人也是倔驴,乐瑶努力与他撕吧了半天,但这老人力气竟不小,差点没撕过,她赶忙叫来力大无穷的外援,“岳乌巴!赶紧来把他送走!”

没错,自打知道岳峙渊的胡名后,乐瑶便再也不再唤他岳都尉了,何况,他已得了封赏升官了!

如今他升任了甘州中郎将军,正五品上。

岳峙渊闻声而来,见状也不多问,伸手便将老匠人一提溜推出门外去,他的身影堵在门口能一点儿缝都没有,顺手还塞了半袋麦子给了那老匠人,板着脸道:“收下,回家去。”

老匠人抱着那袋沉甸甸的麦子,看着眼前这如山岳般、眉眼冷峻的胡人将军,可不敢跟他造次,只能用袖子抹着泪流满面的脸,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过了兰州,人烟便稀少了,天地陡然开阔起来,路旁不再是稠密的田舍,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坡与远山。

一切辽阔又安静。

乐玥和乐瑾二人每天都在豆儿的带领下,扒在车窗边,认各种各样的山、花花草草,最让她们惊奇的,是某次途中歇脚时,她们远远望见山坡上缓缓移动的牦牛群。

她们第一次见这等披着厚重长毛、犄角弯弯的巨兽,竟看得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地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牛群隐入了山坳之后,才慢腾腾地哇了出来:“简直像古寺壁画上才有的神兽!”

豆儿和麦儿都极不理解,她们简直就像长安来的乡巴佬……那该叫什么呢?长巴佬?安巴佬?还是京巴佬!

待车马终于驶入甘州地界,已是六月了,草色丰茂,长得厚墩墩的,一眼望去,那浓浓的绿色点缀着贴地的小野花,直铺到天际线,与低垂的云朵相接。

远处的祁连山雪峰皎洁,草原上万马踏青。

到处都美极了,乐瑶还带着单夫人她们去看了不冻河。

乐玥和乐瑾都看呆了,半晌说不出话,从未离开过长安的她们,原以为长安便是最美最繁盛之处,却没想到,这天下有远比长安还要美的地方。

那是原始、辽阔、未经雕琢的美,望着望着,只觉千疮百孔的心都被这天地抚平,令人默默地想要流泪。

她们对甘州喜欢得不得了。

单夫人心中也是震撼非常。

她扶着车辕,久久眺望。

雪山融水潺潺流淌在草甸上,也流过她脚边。

她也没离开过长安,前半生都在内宅打转,如今才知道,天下之大,天地之美!

被甘州的风吹过,好似满心郁气都随风散去了。

或许真的来对了,单夫人恍惚地想。

原以为是荒芜的流放之地,却这样宽容地拥抱了她们这些早已无家可归的人。

回了甘州,安顿下来是第一要务。

总不能一直挤在客栈,乐瑶立马着手买房的事情。

她手里攥着这些日子攒下来的丰厚诊金,尤其是城阳公主那一箱子金饼给了她极大的底气,她拽上岳峙渊这尊名头响亮的门神陪着,又寻了城中信誉最好的庄宅牙人来张罗。

唐代买卖房屋,需要有人作保,岳峙渊自然便成了乐瑶的保人。

牙人一见是个大官人,愈发殷勤,取出好几份绘有房宅粗样、注明间数、坐落、四至的“状子”,请乐瑶先挑选。

选中了,再去实地瞧瞧。

这荷包充实,眼光便也高了。

乐瑶便不再看只有一两进的小院,专挑那些宽敞、亮堂、能住下一家子还有很多余裕的大宅子。

毕竟她要办医馆么!还得留出好些屋子来给病人看诊用,比如留出药房、库房、诊堂、住院部、门诊之类的。

起先,她懵头懵脑地跟着牙人看了好几处,不是位置太偏,便是屋舍陈旧,个个不满意。

岳峙渊这日日住大营的也不懂买房猫腻,乐瑶生怕被那油滑的牙人坑了,又忙找了桂娘、方师父一块儿过来掌眼。

这下总算顺畅不少。

乐瑶终于相中了北门坊里一所四进的大宅院,又大又新。

细细一问原房主为何要出售,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孽缘呢!

原来这原本是太守刘崇置下的别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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