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庄真的很美,初夏的夜是一种雨后澄澈的深蓝,月亮不很满,却格外清亮,月光洒下来,院中的景物失了白日里那样的鲜烈,只剩下墨黑与银灰交错的剪影,竹林潇潇,虫鸣细碎。
若是心里不是还惦记着病人,乐瑶都要吟诗一首了:
啊,好美啊!
吃完了饼,腹中充实,却又不能马上卧睡,否则食积气滞,容易腹胀嗳气,对胃不好。
但两人这么干坐着,似乎又有些局促了起来。
乐瑶便想到单夫人说的话。
不如……拉拉手?
她眼睛转了转,先假装矜持地伸出自己的指尖,碰了碰他的,见他只是蜷了蜷手指,没有收回,便得寸进尺,直接抓过他整只手掌,握在手里。
岳峙渊被她这般大动作惊得呼吸停了停,整条胳膊都僵了,但略缓了缓,又慢慢将那口气吐出来了。
他平素帮着单夫人干粗活儿也常热得解扣脱衣,谁看他都无所谓,唯独乐瑶一出来,眼睛一瞅,他便浑身发烫。
没一会儿便熟了。
如今也是如此,被乐瑶握一握手,他的掌心便滚烫滚烫。
乐瑶已经习惯了熟虾似的岳峙渊,她还判断他是天生血热、纯阳之体才会如此,毕竟他先前便是个火炉子精,没什么奇怪的。
虽然单夫人与乐玥几个听她这么说时,她们总会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但乐瑶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医术判断。
她这医可不是白学的!
因此,乐瑶对岳峙渊发烫的手视若无睹,先翻来翻去看了看,那手很大,晒得麦色,指节分明,掌心和指腹覆着常年握缰持刀磨出的硬茧,手感略嫌粗糙,但这无伤大雅。
乐瑶美美地欣赏了会儿这匀亭修长的手骨,便开始绕着他修长的手指玩,还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话。
“你的汉名字是谁取的啊?”
“养父。”
“取自渊渟峙岳?”
“嗯,也因我的胡名取自神山上栖息着的一种白鹰。”
“你还有胡名?”乐瑶抬起眼,好奇地望向他、
月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他高挺的鼻梁和那双特别的灰眸。此刻,那眸子里映着一点廊下的暖光和她小小的影子,令乐瑶莫名又有些早搏,她不由声音软了软:“叫什么?”
“乌巴勒苏。”
“是鹰的意思?白色的鹰?”
乐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旷野之上,巨大的白鹰展翅掠过蓝天的神骏身影,不由羡慕地眨了眨眼,“这名字很威风啊。”
谁知,岳峙渊却摇摇头,一脸认真地纠正:“不,白色神鹰在我的部族里是’琼格波‘,乌巴勒苏是白的猫头鹰。”
猫……猫头鹰?
乐瑶愣了片刻,没忍住大笑出来。
可不行了,方才想象的威风白鹰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圆滚滚的身子、毛茸茸的脸盘、瞪着两只大圆眼子,摇晃着脖子画圈那神叨叨样子!
也太……可爱了吧!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岳峙渊好像在军中就有个雪鸮的称号来着,原来根源也在他的名字上啊。
岳峙渊被她笑得有些茫然,还真是下意识如猫头鹰般疑惑地一歪脑袋,逗得乐瑶更是笑得肚子疼。
胡人各部落有各种各样的自然崇拜,他们尊崇天空,尊崇滋养牲畜的河流与耕地,认为山川日月、猛禽走兽皆有神性,也就延伸出了对天地山水到鹰狼虎豹等万物生灵的自然图腾。
这不能玩笑,乐瑶努力憋了半天,可一扭头,看到岳峙渊那懵且认真的模样,她又实在忍不住。
“猫头鹰很好的。”岳峙渊严肃地重申,“是厉害的吉鸟,不是中原人说的恶鸟。”
乐瑶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是,我知道。我们汉人古时候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我们也尊崇过猫头鹰呢,叫它’鸮‘,还铸造了许多精美的鸮尊礼器,”
岳峙渊这才眉目舒展了:“嗯,猫头鹰好着呢。”
他那已经灭亡的部族是崇尚白色的。天上翱翔的白鸮,与雪原奔驰的白狼,同被族人奉为智慧、吉祥与守护的象征。
所以他的胡族名字,其实也寄托着阿母对他的深厚爱意。
乐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想到了他的身世,不由也跟着生出好些柔软来,两人又说笑了一会儿,见天色实在不早,再说下去该天亮了!
她忙说夜深要回屋睡了。
回去后,想着他方才认真为猫头鹰辩解的样子,乐瑶躲在被子里又闷着笑了好久。
因着这个,她还连着梦见了好几回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头鹰,立在枝头,瞪着圆眼睛,时不时脖子转着圈,一脸呆萌地同自己说话,那声音还和岳峙渊一模一样。
弄得她老是笑醒。
乃至今日回想到这里,乐瑶都还忍不住想笑。
正好,岳峙渊便骑马在身旁,见她骑着骑着冷不丁笑一声,又侧了侧脑袋,这下乐瑶笑得更明显了,肩头都抖了。
岳峙渊:??
他长乐娘子笑穴上了?
幸好前头马上就要到进洛阳城了,乐瑶这才又止住了。
之前答应过豆儿和麦儿,回去路上若是不着急,便绕路回到洛阳,再去穆家瞧瞧雨奴。
乐瑶顺带也想去看看陈圭康复得如何。
一听说能去洛阳,豆儿和麦儿兴奋得要命,到了穆家,拉着乐玥与乐瑾,与雨奴,五个姑娘晚上都是挤在一块儿睡的,听玉盘说,五个人在被窝里聊了一整晚,就没停过,天亮了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乐瑶还看雨奴打了一回八段锦,她一招一式,力道尚弱,但已算连贯从容,可见这段时日没有懈怠过。
穆老夫人感慨不已:“起初一半都打不下来,后来渐渐能从头到尾打一遍了,如今能连着打两遍了,这脸色也好多了。”
她对乐瑶简直感激不尽,雨奴如今脉象比先前还强劲了,自打乐瑶去了长安后,她便再没有吃过药。
豆儿麦儿也跟着在旁边凑热闹,陪着她打了一遍。
乐玥乐瑾看得眼睛亮亮的。
乐瑶便搂着她们道:“回头也教你们练,这练体术不伤身子,又能强化心肺经络,百利无一害的。”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虽有些羞怯,还是红着脸点了点头。
在穆家住了两日,单夫人与穆老夫人也极为谈得来,两位夫人常对坐在轩窗下,一块儿煎茶插花、调制些清雅的香饼。
单夫人眉目间隐隐的忧郁,也比在大杂院时消退不少。
她本已强迫自己忘却了曾经世家主母的生活,但这段时日在穆家又找了回来,心里是既酸楚又不免得了安宁。
穆大人也见了两回,他连着喝了一阵子的昆布排骨汤,那悲伤蛙的容颜消退了不少,人竟然也显得英俊了不少,成了个高挑的美中年大叔,起先乐瑶都没敢认呢!但他鼾声依旧,并未完全治愈,乐瑶顺带又给他开了个新方,并配合逍遥丸一起吃。逍遥丸可以疏肝清热健脾开胃养血,还能调经,因此这药其实多是女子在吃。
但逍遥丸对化解甲状腺结节也有妙用。
中医讲肺随胃降、肝随脾升、气随血行,甲状腺出问题,可以从肺上治,也可从脾胃上治,所谓脾气脾气,为何脾气啊?这“脾气”好了,结节也就能慢慢消了。
乐瑶开这个还是专程为穆大人定制的,他消瘦,乐瑶才开逍遥丸,否则这药吃了能呼呼地长胖呢!
一家子各有各的耍,乐瑶便腾出空,拉了岳峙渊去看望陈圭。不想到了陈家赁住的小院,来开门的十三娘脸上却带着尴尬,挠了挠头:“娘子怎么来了?呵呵,那个,我耶耶正生闷气呢。”
乐瑶一问才知道,前两日天气晴好,十三娘与她夫婿想着带腿脚不便的陈圭出去散散心,便去了洛阳外城踏青。
这时节,乡野麦田辽阔,瀍河两岸樱桃成林,绵延数十里。
洛阳城外头有很多果园,除了桑葚园、早桃园,最著名的便是樱桃园、杏园,其中洛中樱桃最胜,极为美味,果实皮薄肉嫩,熟透后极易从枝头掉落,风吹过朱樱满地。
瀍河两岸除了几家贵戚圈起的园子,河岸旁也有些枝桠横生的老林子,高高低低千红万绿,看着也是颇为壮观。
“我郎君瞧着那樱桃红得喜人,便说摘些给耶耶尝尝。我瞧着像是有人侍弄过的,让他别胡来,他却非说是野生的。”十三娘讪讪道,“最终还是听了他的鬼话,我们便摘了起来,耶耶坐在轮椅上,我们摘了便放在他膝上的篮子里。”
结果,这林子还真是有主的!
看守的仆役远远瞧见,大喊着“捉偷儿啊捉偷儿啊”,举着锄头便冲了过来。
十三娘与她郎君一惊,下意识拔腿就跑。
跑出十几步,才猛地想起一件事:
他们跑了,陈圭跑不了啊!
待两人慌忙折返,陈圭已被那壮实的仆役人赃并获。一家子好一番赔礼道歉,又付了远超那几捧樱桃价值的银钱,才将气得胡须直翘的陈圭与那些樱桃一并赎了回来。
陈圭回来就生气了,别说吃樱桃了,他见了樱桃都气得差点能站起来了。
谁哄都不行。
乐瑶:“……”
沉默了一会儿,乐瑶都忍不住委婉道:“虽说是我让你别将陈阿翁当人的,但你们……还真不当人啊!”
十三娘面皮发红,连连告罪:“吓糊涂了,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乐瑶探头朝屋内望去。
只见陈圭正满脸怒气,用自己发抖的手握着个木棍,膝上摆着个陶钵,里面是加了鸡蛋的面糊,他那手正好不受控制地抖动,能疯狂搅打着面团,都快给打出奶油来了。
乐瑶忍不住一乐,也成,精神头挺好的。
临到真要启程那日,穆老夫人又变着法要留乐瑶。但大多理由,乐瑶都会坚持要辞,穆老夫人只得将几位相熟的夫人请了来,说是邀她们品茶,实则却是寻个由头,让乐瑶在穆家悄悄给她们瞧瞧许多难以张口的隐疾。
乐瑶没法子了,旁的都能拒绝,看病拒绝不了。
一位夫人常年手脚冰凉,鼻塞声重,遇风遇凉便连连喷嚏,涕泪交加,是多年的鼻鼽症。
乐瑶给她把过脉,见她体寒严重,便教她:“夫人回去,可用花椒煮水泡脚,直到全身出汗,排出体内寒气,再用个大道至简的法子。”
乐瑶请仆人去外头掐两根狗尾巴草来,为那夫人示范,剥去外层粗糙的叶鞘,露出里头嫩绿干净的芯子,只取中间部位,用这俩狗尾巴草的茎,轻轻地往鼻孔里捅,直到捅得鼻子发痒,连续打喷嚏就好。
那夫人红着脸将信将疑:“如此便能治鼻鼽症?”
捅鼻孔,呃,这法子有些不雅啊。
“这是《黄帝内经》里记载的取嚏驱寒法,阳出于鼻,鼻为肺窍,你体内寒气客于肺卫,才会鼻塞不通,此法可以直接开郁宣肺、驱散寒邪,莫看它简陋,用在因寒气引起的鼻鼽症与初感风寒时,往往有奇效。”
那妇人回去一试,果然大好。
又有另一位,则是等人都散了,才欲言又止地开口的。
她年纪不过三十上下,等穆老夫人也避开了,她才吞吞吐吐,说出了同房后总会尿痛尿频的事儿。
说着说着还掉了泪。
这病她都不好意思出去瞧,也就是借着来穆老夫人这儿做客的借口,偷偷地找乐瑶看,如今已强忍十来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