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164章

所幸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脚步声,随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诊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打头进来的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她穿着与馆内医工们一样的青色长衫外罩,正回头与身后几位中年、老年的医工低声说着什么。

她身后那些人也一样罩着这朴素的衣衫。

康萨甫好奇地看着。

那小娘子杏仁眼鹅蛋脸,眼生得极明亮,不笑时眼里也含着三分温和,身材不算高挑的,但体态匀称、背脊笔直,她虽不算丰满的那等大唐美人,也没有那等柔弱的婀娜姿态,可康萨甫就是看得眼都直了,她的美是很难以形容、迥然独特的。

她身后那些簇拥着她的年老医工们,除了其中一个年岁最大、长得跟老树根成精的医工,其他人不论年纪,神色间对她都颇为恭谨,一副弟子对师父、下属对上峰的模样。

但听得他们称呼她,又只是普普通通的:“乐娘子。”

也不知这究竟是何等人物。

康萨甫正觉这医馆处处颠覆常理,就见那乐娘子一进门便发现他睁着眼,脸上露出笑意,对身后的人道:“看,脑窍血瘀的那位醒了。”

那群秃头的、白发的老医工们便都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康萨甫还一脸茫然,便有个秃头医工感叹道:“那日乐娘子又是金针破阙、又是重用附子,我就知道他是非醒不可的,毕竟,就算是阎王爷也怕乐附子啊!”

其他医工也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康萨甫还是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毕竟他听不懂什么叫金针破阙,也不知什么叫重用附子,但那小娘子已走到了他身边,极自然地扳过他的手,静静地搭脉。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肚脐眼疼得很,十根手指也根根都有血孔,像是有人拿针扎过了似的。

把过脉后,乐瑶便点点头:“脉象渐趋和缓,滑象已减,瘀阻得通,看来险期已过,今儿便将他转到寻常的病室里看顾吧,连着吃七日的涤痰汤,观察了病情后再出院。”

这胡商是脑出血了,也是卒中的一种,在中医里称为脑中瘀闭,幸好他出血不大严重,乐瑶诊断为痰浊上蒙清窍,瘀痰互结,故将其急救醒后,需重在涤痰开窍,佐以活血,才能痰浊去而神自清。

身后那些秃头医工们纷纷记下。

之后乐瑶又让开位置,让他们挨个也上来替康萨甫把脉。

康萨甫的手被无数老男人摸了个遍,最后,还有个穿道袍的,不仅把他腕脉,双手还以捏针的姿势,悬停在他腕上,仿佛手里正捏着一根无形的针似的,他食中二指在他腕子上虚虚转旋,明明未曾与他有任何肌肤接触,康萨甫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气浪自腕间透入。

他又惊又奇,整个人忍不住一抖。

但不论康萨甫如何,那人都垂眸不动,有条不紊地行完气针,指尖又移到他的中指,拇指依次慢慢按过天节、人节、地节三处,还摩挲拇指骨节查了“魄门”,半晌,他的手指停在了他中指第一指节两侧,才忽而抬眸,目光幽幽地望来。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康萨甫的皮肉见到他受惊的神魂似的,直教康萨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此时,才听到沉声道:“你过沙漠时,遇到干尸了?”

“啊?”康萨甫被问得一愣,但还是咽了咽唾沫,有些心惊胆战地点了点头,“是……”

沙漠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但却有无数倒毙的尸体,甚至有好些,还成了辨识方向的路标。

那修道的医工沉思片刻,抬头对乐瑶淡淡道:“乐娘子,我建议再加苏合香丸配着吃,苏合香丸温通开窍、芳香辟秽,对他脑窍血瘀的症状,且他神气受戕,苏合香丸还能……除祟。”

这人是朱一针举荐来的,乐瑶看他治病也觉神奇,道医是中医里极为特殊的流派,道医诊病分“明病暗病”,寻常脉诊也如平常的大夫一般,但他们还会探“鬼脉”、行“气针”。

在道医流派里,中指三节对应天地人三才,连缀三魂七魄,可以判断患者的神志是否受过惊吓。

道医“气针”也并非实针,而是源于道家 “气为源,精为基,神为机”的生命观念,他们认为人体自有真气,通过日常的修身养性、养护身心便可调用这些“气”。

而气针便是医者以指为针,以气为刃,通过调用自身真气,去温养患者的经络的方式,厉害的道医,即便不接触也可刺激患者穴位的神经末梢,很是神奇。

但好的道医更是天下难寻,朱一针荐来的这位是有真本事的。

乐瑶也是摸过鬼脉的人,但气针便不成了,没这天赋。

她沉吟了片刻,点头道:“嗯,那便加上苏合香丸,研碎合汤药吃。”

撇开除祟的功效,苏合香丸的药效也的确能助化解瘀阻、宣通神志,于病情有益。

议定方药,她转向仍有些发懵的康萨甫,语气温和下来:“你运道不错,硬撑到了乐心堂才倒下。当时几位医工轮番为你复苏心肺,抢救及时,若再迟半刻,谁也救不了你了。”

康萨甫这才想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又怎么倒下的。

他猛地扭头看了看窗外,日头已高悬东方,明晃晃的一片。

这……怎么又到了早上?

“你昏睡了三日了,今日是第四日清晨了。”另一位头发斑白、白胡子飘扬的老医工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也笑道,“那些小学徒将你推到乐娘子的诊堂救命时,你已是目合口张、手撒肢冷、汗出如油,我们都说你没救了,是乐娘子坚持要救你,领着人不眠不休,抢救了你三日两夜啊!今儿你醒了就好,为了救你,乐娘子一日才睡两个时辰呢。”

康萨甫瞪大了眼,三日?他……他毫无知觉,只觉着上一刻刚刚把眼闭上,下一刻便醒了一般。

原来他竟然昏了这么久!

乐瑶也的确累了,打着哈欠摆摆手:“既已醒了,后续便劳烦各位,那些转病房、核计费用的事儿,都按章程办,对了,那今儿的专家门诊,便也托付给上官博士、邓博士了。”

“哪里哪里,能与乐娘子一同医治病患,是我等的荣幸。”邓博士一听专家二字,瞬间挺胸叠肚。

“快去歇着吧,你这诊室,我便不客气地鸠占鹊巢了。”上官博士也捋着白胡子玩笑道,“我可真坐了啊!”

乐乐瑶忍俊不禁,背上医囊拱手:“您坐,您坐。”

他乐呵呵地坐到椅子上,又瞥见乐瑶这满屋子的骨架子,旁人看不出这架子是照着谁打的,上官博士可看出来了,他又不由笑道,“乐娘子啊乐娘子,你与岳将军究竟何时成亲啊?我可等着讨酒喝呢!”

旁边几位医工也凑趣笑起来:“是啊,我们也等着呢!”

乐瑶脸一红,厚着脸皮道:“马上马上。”

上官博士不满道:“你去年便如此说了,结果呢?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

“就是!六礼早过了吧?”

“早走完了,我记得新年时,契苾何力将军不是亲自送雁来了?这事儿我都还替乐娘子记着呢!”

乐瑶被调侃得招架不住,窘得无处躲藏,打了个哈哈,赶忙溜走。

从医馆角门出去,穿过回廊,一路小跑绕进后院内宅。

一路上乐瑶都面红耳赤的。

都怪岳峙渊,如今她与他的情分,只怕整个甘州城都知晓了!

这事儿嘛,又还得从去年深冬的一天说起了。

第99章 带绳尺来量 看个够

那是去年的腊日。

大唐的腊日, 照旧要逐疫、祭祖、馈岁。那日一清早,单夫人就领着乐玥几个在院里设下香案,摆上腊肉、腊酒、五色黾糕, 祭拜五祀之神。

全家都得跟着一起焚香祈福。

豆儿、麦儿戴着鬼脸面具,手里挥着桃木枝,内宅追跑笑喊:“傩!傩!逐疫去!”

甘州城里处处飘着腊味,家家灶上熬着黍粥, 这样的好日子,若非严重的急症, 谁也不愿往医馆跑。

乐心堂里便没了什么求医问药的人。

腊日算大节,官衙放假三日,民间也歇业庆贺。乐心堂那会儿刚开业不久, 来看诊的病人还没有如今这么多, 又遇着是节庆, 医馆里冷冷清清, 却还是不能没人值守。

乐瑶便唤来穗娘,支起大锅, 用粟米、红豆、红枣、胡桃、松子熬了满满一锅香甜软糯的腊八粥, 又去西市的腊货肆买了好些腌得油亮的腊肉、腊鸡,拎回医馆, 犒劳留下值守的几位大夫和武丁。

因顾念他们节庆要值守,不能与家人团聚,乐瑶便给发了三倍的薪俸, 倒将他们吓一跳, 怎么都不肯要。

大唐如今的商业远不如大宋那般完备、契约化,雇主与雇工之间,是没有这般体恤优厚的先例的, 在他们眼里,既然受雇于人,东家有需自当义不容辞,哪能还多要钱?

乐瑶却执意要给,笑着说:“往年是往年,我这儿既有新规矩,便照着新规矩来,总不能教诸位这般好日子也白白辛苦。”

她总归是不能心安理得当黑心资本家的。

其他正常放了假的,不论是停畜场的杂役,还是自带口粮来学医的学徒,乐瑶临走前都给他们每人分了些节庆的红封和一大块的腊肉,让他们带回家去添菜,能与妻儿老小共享节庆之乐。

众人都欣喜不已,回家路上拎着戳了乐心堂印子的腊味油纸包,各个都昂首挺胸的,有人问起,更是极大声地答:“这是我们东家给的,这是过节礼、这是过节钱儿!”

又惹得不少人羡慕与后悔。

乐瑶最初雇些杂工时,还颇为波折。

有一小撮人觉着医馆晦气,还有人看不惯乐瑶的医馆里男女混杂、好些女子抛头露面掌事,他们自个不愿受雇,还在外嘀咕说乐瑶这小娘子不懂操持营生,医馆设得如此古怪,排场摆得恁大,可别到头寅吃卯粮,本钱都填进去,不过几日便关门大吉,他们找谁讨钱去?

这些话惹得不少人云亦云的也跟着不敢来了。但终究有胆大的,毕竟乐瑶贴的募工告示写得清清楚楚,月钱比其他医馆丰厚多了,陆陆续续还是招满了。

如今乐瑶不仅发足了银钱,医馆里慕名而来的病患也日益增多,那些人自然也就闭嘴了,至于他们心中后不后悔,她满不在乎。

她那时,每逢节日,一闲下来,满心惦记的都是岳峙渊回不回来。

安顿完乐心堂的事儿,她回了内宅。

走到自己屋前,便瞧见窗子下特意钉的一根粗壮鸟木上,站着只雪鸮,那雪鸮被喂得极胖乎,羽毛都被肉撑开了似的,远远望去像一只雪球趴在那儿。

见乐瑶过来,它咕咕咕地站起来扇了扇翅膀,露出脚踝上绑着的一只小竹筒,乐瑶便忙过去拆下来,雪鸮还温顺地低下头,任由她用手指梳理它头顶蓬松的羽毛。

“真棒!薇薇又带信回来了!”

乐瑶笑着,顺带从廊下被积雪埋了大半的缸里,刨出一只冻硬了的,还没长毛的粉嫩小老鼠。

这缸里冻的都是它的食物,有鼠、蛙类、昆虫等等。

乐瑶将冻老鼠往空中一丢,雪鸮便激动地展翅飞起,凌空将幼鼠衔在嘴里,又落回窗子下,低头慢慢地吞咽下去。

她又揉揉雪鸮的头,才进屋拆信。

冬至过后,医馆刚走上正轨,岳峙渊便又需常驻张掖大营练兵,两人各有各的忙碌,竟成了异地恋了。

那时的天冷得极快,冬至后连下了好几场雪,戈壁滩上的枯草都冻成了脆条条。

这薇薇,便是岳峙渊有一日巡营时,在营墙根下捡着的。

它那时金色的眼半睁半闭,双翅半垂,左翼羽毛脱落了一大片,爪子上还沾着血渍,已是气息奄奄。

雪鸮栖息在更北的苔原上,这时节正是它们南迁的时候,或许是迷了路,或许是路上与天敌鹰隼厮斗受了伤,它竟晕头晕脑撞进了人聚居的地方。

幸好,它遇上的是同为猫头鹰的岳峙渊,若是旁人,只怕给它拔毛下锅了,岳峙渊捡了它,忙将它捂在怀里,暖了片刻见还有气儿,又派猧子快马送来甘州给乐瑶医治。

乐瑶也是懵了,她没治过猫头鹰啊!

但送都送来了,也只好硬着头皮治了,先给它清创上了金疮药,又看它精神萎靡,不思进食。

琢磨半天,只好把它当人的“虚劳”症治疗,取黄芪、党参、当归三味药材,与张掖产的羊肉同炖,文火慢慢煨出浓白的一小碗汤,放温后用小勺喂它。

又担心它腹内有虫,还取了少量槟榔、瓜子研成细粉,拌在撕碎的熟羊肉里喂食,这两味药在唐时便已是常用的兽类驱虫之物,能温和地驱杀肠内寄生虫。

就是槟榔太贵,都是从南边运来的。

乐瑶在自己屋檐下搭了个暖巢,铺了厚厚的干草与毡絮,将这雪鸮安置其中,每日按时喂药换食,晌午日头最好的时候,便抱它到院里晒太阳。那雪鸮也乖,蹲在她腿上从不乱跑,一身羽毛都被晒得蓬松温热,金色眼睛眯成两条缝,一脸惬意。

数日后,雪鸮伤处结痂,翼展矫健,能在内宅里低飞滑翔,还把乐瑶这大宅子里所有的老鼠全抓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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