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儿和麦儿喜欢得什么似的,每日做完了功课,便蹲在廊下看它,时不时还藏肉喂它。
它虽是猛禽,但通人性,知道院里的都是救命恩人,从不会攻击内院里的人,有一日还抓住个贼,差点没把那贼人眼珠子叨下来。
乐瑶真是惊奇,不知它是怎么分辨出好人坏人的。
只是老鼠抓光了以后,它闲不住了,开始祸害乐瑶的药圃,如今那些草药一株株被薅得只剩光杆儿。
乐瑶救它时,它身上还带着大片褐色斑纹。她记得小时候看的《动物世界》里的成年雪鸮几乎是通体雪白的,只有点状、稀疏的斑纹,便猜这只是亚成鸟,尚未完全换羽。
后来也找了豆儿的阿翁来看了,它是雌性,雪鸮是雌性比雄性体型更大,金阿翁双手比画了一下,它能长得极巨大,自家怕是养不了。
乐瑶便挑了晴日,骑马带它到戈壁深处放归。
天苍野旷,它振翅而起,在蓝天里划出一道弧线。乐瑶目送它渐飞渐远,心中还有些惆怅呢,默默地想:“臭鸟,头也不回一个,以后可要小心着点儿,别再受伤了,赶紧追上你的族群,南飞吧!”
乐瑶一路难过地骑马回家,谁知人还没走到屋子前,她就傻眼了,这雪鸮已经站在她窗子下咕咕叫着讨食了。
给乐瑶气得啊。
有翅膀就是好啊,这飞得比她骑马还快!
一共放了三次,每回都不出预料地盘旋着飞回乐心堂来。
后来听豆儿的阿翁说,雪鸮有认巢的习性,眼睛尖,记性也牢,不是那等飞出去找不回家的傻鸟,它认准的地方,千里万里也寻得回来。
既然它不愿意走,乐瑶便不再强求放归,就这么养着了。
后来岳峙渊有一趟休沐回来,发现这雪鸮无论飞出去多远,都能飞回乐心堂,便起了训它送信的心思。
他将它带去张掖大营,也在自己帐外搭了个类似的巢,还顺走了雪鸮原先垫窝的毡絮,乐瑶也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如今,它真就学会送信了!
虽然它这邮差训来训去也只会送张掖和乐心堂两个地儿,但它半日便能在张掖和甘州来回,倒为乐瑶与岳峙渊每日写些鸡毛蒜皮的小信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两人即便分隔两地,也不觉生疏。
甚至……还因长日飞鸮传书,似乎更亲近了些。
有一回,岳峙渊还写信来抱怨:“雪鸮愈发胖了。”
每回送信来,它都从半空直扑而下,直接落在岳峙渊肩头上,长久以来,害得岳峙渊时常扭伤脖子,总要热敷几日才能慢慢好了。
但信的末尾,又让乐瑶给它取个名儿:“否则天下猫头鹰这般多,谁知道我们养的是哪一只?”
乐瑶看着信中“我们的猫头鹰”那几个字,好半晌才眉眼温柔地笑起来,便提笔写了薇薇二字送回去。
岳峙渊回信问:“可是取的白蔷薇之意?”
乐瑶忍笑,心想,是海德薇的薇。
雪鸮、雌性、会送信,她都想不出第二个名了。
这名便这么定下来了。
这会儿,薇薇吃完了老鼠崽子,梳理了会儿羽毛,还像一只走地鸡似的,迈着大长腿,从门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随后,又毫不客气地跳到桌案上,也歪着脑袋看乐瑶读信。
还时不时拿喙在她头顶的发髻上啄。
乐瑶被啄得哭笑不得:“薇薇啊,我头上真没有虱子。”
薇薇咕咕了两声,似乎不信,继续啄。
自打它之前在老兵丁头上抓到两只虱子后,它现在每遇到一个人,都想飞到人家头上翻找些美味零嘴来。
薇薇又啄了几下,往常这时候乐瑶早佯怒将它抓下来教训了,但这会儿即便它将她的头发啄成了鸡窝头,她也捧着信纸没动静。
岳峙渊来信说,腊日回不来了。只怕年节也难,如今大营里正加紧练兵,军令在身,他已抽不开身。
他虽什么也没说,但乐瑶约莫知晓为什么。
又要打仗了。
虽不知是什么时候,虽不知要征讨哪个部族,虽大唐是强盛之师,可刀兵之事,终究是会有伤亡。
她心里一阵沉甸甸的,沉思了片刻,她忽然将信纸轻轻折好,抬起头来。
趁着这三日空闲,她要去张掖!
即刻就出发!
一是去见见好长时日都不见的岳峙渊,二是为大营里的各个戍卒义诊,打仗不能没副好身板,她可以给他们正骨推拿,还可以给他们刮痧拔罐,帮着他们把身体调理得壮壮的,到时上了战场,才能所向披靡。
陪着家里喝过腊八粥,又叮嘱了豆儿、麦儿这三日仍要背方剂、认穴位,不许偷懒;乐玥、乐瑾也得日日练八段锦,不可懈怠。
单夫人最近和桂娘也极合得来,医馆不忙时,两人常约着一块儿出门吃茶。今日腊日,桂娘还送了自己做的腊肉来。
她做的腊肉和陆鸿元一个味儿,都是当归味儿的。
一个曾是小官之女,一个曾是世家主母,都安顿在这边关,两人很快便惺惺相惜,不是端着茶点热乳谈笑说话,便是一起约着去香水行沐浴搓背,总归日日都快活,实在无须乐瑶操心。
和飞出来送她的薇薇说了“好好看家、多捉老鼠”,乐瑶穿戴好毛茸茸的大毛帽子和毛衣裳,又变身成了只大兔狲,背上医囊器具,拿上单夫人早便装好的食盒,盒里盛着今日刚熬好的粥与各色腊味,骑上了白马便往张掖来。
这马如今岳峙渊是彻底留给她骑了,他还是骑两撮毛骑得多。
这条路乐瑶已很熟了,在驿亭歇脚时,给马喂了草料,自己也就着热水啃了几口胡饼。天冷得干干脆脆的,呼气成霜,又快马走了半日,总算在入夜前到了。
乐瑶提溜着棉布围着的食盒翻身下马,守营的士卒先认出了岳峙渊的马,围上来才看清是她,顿时热闹起来。这个帮着牵马,那个塞来灌满热水的汤婆子,还有人抢着提医囊,七嘴八舌道:
“乐娘子怎不先捎个信?岳小将军带人巡营去了,还没回呢!”
如今岳峙渊已擢升中郎将,众人便改了称呼。
“不妨事,我等等就好。”乐瑶是心疼薇薇才飞回来,没让它送信,岳峙渊自然不知她要来。
“外头冷得紧,乐娘子先去岳小将军帐里候着吧,里头一直暖着炉子。”一个脸庞冻得通红的小卒热络道,“我们这就告诉猧子、羊子他们去,一起收拾顶毡帐出来。”
乐瑶忙谢过了,她预备在张掖待三日,自然得住这儿。
方才那小卒还不大好意思地挠头,与乐瑶道:“乐娘子啊,我这腿也不知怎的了,前日演武回来后,腿便酸疼得起来,但又没受伤,只觉着两条小腿都硬邦邦的,好似还有些肿。”
乐瑶听得眼一亮,亢奋道:“不妨事!你这是肌筋缠结,气血不通。我正好找匠人新打了一套筋膜刀,都带来了,我帮你顺筋膜抻开,你明儿午时来寻我便是。”
小卒一呆:“刀?”
“不是那等锋锐开刃的刀,没有利口的,不过因是铁制,且形如短刀般才得名,如刮痧一般,能松解肌肉,做一回你这腿便松快了!可舒服了!”乐瑶连忙解释,“也算砭石治病的一种吧。”
那小兵松了口气,刮痧而已,刮痧他早刮过几回,他皮糙肉厚的可不觉得有多疼,不像李判司那般,一刮便惨叫。
“那便劳烦乐娘子了!”他叉手行礼,又嘿嘿笑道,“既是像刮痧,娘子到时可得使些力气。我这人吃劲,轻了怕是不顶用。”
乐瑶眼睛愈发亮了,没想到还有这种要求,她连连点头:“你放心,我必定使出浑身力气!你可瞧好了!”
说笑着已到了主帐前。小卒们帮着乐瑶把东西搁在帐子边,不敢进去,在外头便行礼退下了。
没一会儿旁边又乒铃乓啷起来,猧子还送来热乎乎的羊汤与烤饼,笑道:“乐娘子你先吃着,一会儿毡帐便搭好了。”
乐瑶见他猴儿似的蹦蹦跳,之前被冻伤的手脚虽都留下不少疤痕,但幸好如今长得不错,便笑道:“好,你们吃腊八粥了么?”
“吃了,大营里也熬了,多谢娘子关怀。”猧子笑嘻嘻地说了便又出去钉楔子,帮着将毡帐立了起来。
之后,猧子他们忙完也走了,乐瑶捧着羊汤小口喝着,帐内炭火哔剥,这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营里都是兵丁,许多的帐子里难免汗气、靴泥与羊膻味混杂,岳峙渊的帐子却总是清清爽爽的,他即便如此忙碌,地面铺的毡席仍扫得干干净净,矮案、衣甲、书卷都归置得很齐整,仿佛每日都不厌其烦地收拾着。
乐瑶没乱动东西,只在炉边的簟席上坐下。
不知怎的,竟有些拘谨。
等得无聊,她把食盒里竟冻出冰渣子的腊八粥取了出来,搁在炉眼上暖着。不多时,陶罐里便咕嘟咕嘟地冒出甜软的谷物香。又切了一碟腊肉,薄薄地铺在盘里,借炉温煨着。
她便抱膝坐在簟席上,望着炉火出神。
毡帐里安静又温暖,等着等着,她不由歪在炉子旁打了个盹。
毕竟骑了一日的马,她身子一歪,靠在榻上叠起的被褥边,很快便睡沉了。
岳峙渊回来时,已是深夜。
周围黑漆漆一片,大营里大部分毡帐都已吹灯,这样浓稠的黑暗里他并没有发觉旁边多了个帐子,还神色严肃地与李华骏嘱咐了几句练兵的事宜,两人便分开,各自歇息。
他低头钻进了也黑漆漆的帐子,帐子里很暖和,还有一股腊八粥和咸腊肉的味儿,他以为是猧子几个又送了夜宵来,也没在意。
今儿是腊日,大营里本也预备了腊八粥和腊肉,他也知晓。
这几日军务繁重,浑身困乏,他也懒得点灯,便如往常一般,径直解了衣袍,预备擦洗一番便入睡。
脱得只剩一条薄薄的中裤,岳峙渊在昏昧中移动,走到了炉子边准备倒水。
可提起炉眼上坐着的大肚陶壶后,炉子里的火星子便迸了出来。
帐子里微弱地一亮。
就这么一刹那,他余光瞥见炉边簟席上,竟坐着个人。
那身影太熟悉。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提着壶,直挺挺地转了过去。
真是乐瑶。
她她她她……
岳峙渊的脑筋都结巴了。
她一声不吭地坐在炉子边,两手捂着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好像……已经看得很久了。
岳峙渊提着壶的手都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身上仅有一条薄薄的亵裤了。
乐瑶依旧盯着他,小小声地辩解:“你说你没法儿回来,我便想着来找你。可惜到的时候你不在,我等着等着睡着了,后来,灯烧完就灭了……再后来,你就进来了。你掀帘子时凉气进来了,我便冻醒了,刚想叫你,你却突然开始换衣裳,我……我……”
她可不是故意的,就是没忍住……肆无忌惮地躲在黑暗里偷看到了现在。
乐瑶如今身体非常健康,也没有夜盲,虽然这么黑乎乎地看着有点模糊,但为免打草惊蛇,她还是捂住了嘴,屏息静气,就为了能从头看到了尾。
可惜,最后关头,还是被发现了啊。
她眼里流露出一点点遗憾,却又手脚格外麻利地找出了火折子,加了灯油,先把灯重新点了。
帐子忽地明亮起来,一切一览无余。
乐瑶看了个够,才笑眯眯道:“你擦洗吧,免得着凉了。”
岳峙渊:“……”
他哪里还敢动。更别提有胆量在乐瑶面前擦洗,整个人立在原地,从头到脚都红透了,半晌,他才红通通地低头挤出声音:“乐……乐娘子,还要劳烦你先回避一下。”
“猧子给我在旁边打了毡帐,那我先过去,一会儿你收拾好了叫我。”乐瑶从善如流,语气轻快,戴上衣帽,喜鹊儿般地从这个帐子溜到了隔壁的帐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