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21章

而且……不是痹症导致的腿肿,而是与饮食有关,那到底是什么怪病?他好奇地跟在陆鸿元身边,一齐看乐瑶再次细查过黑豚的脉、舌、唇、腿等处,一副沉思的模样,忍不住问道:

“小娘子,他这是什么病,你……你脉象、舌苔与周身都来回查了两遍了,看了这么久,到底看出来了吗?”

乐瑶直起身,拍拍道:“大致看出来了。”

结合刘队正方才所言与今年粮荒的情况,黑豚的病因与她起初想的一样。

“黑豚这怪病,到底是什么病啊?”孙砦好奇不已。

第23章 粥疗软脚病 那不是鸡鸭吃的吗?

乐瑶没贸然回答。

医道贵在精诚审慎, 为求稳妥,如果真是那个病,如今神智不清的状况应当很快能缓解, 她准备先让黑豚醒来,观察其神志、亲自与他确认相关病史,再最终确诊。

乐瑶起身对陆鸿元道:“陆大夫,劳烦你取来针囊, 还要烦你再用滚水细细烫过。”

陆鸿元如今对乐瑶使唤他已完全不抵触了,毕竟乐小娘子也算“自己人”了, 当下唉了一声就要去取。

孙砦倒是很有眼力见,抢先道:“我来我来。”

他又风一般刮出门去了。

陆鸿元也过来问:“小娘子要先行针吗?”

乐瑶点点头:“黑豚的病因我已心中有数了,若我所断不错, 他这病也并非重病, 此刻显得重, 也是因误服了川穹肉桂汤, 兼过度耗损体力,以致气机逆乱、神昏不语。我打算行针促其苏醒, 再行治疗。”

刘队正探头过来, 好奇道:“扎几针就能醒吗?来之前,我可是怎么掐他人中、扇他耳光都弄不醒。”

乐瑶:“……原来病人脸部红肿是你扇的。”

方才把脉时她还纳闷, 黑豚如今水肿的症状只由单肢小腿到膝部,远没有到全身水肿的地步,怎会单单脸颊肿一块儿呢?

虽然看着像外力导致, 但她还谨慎地又查了一遍体, 以免有什么遗漏之处。

“咳咳。”刘队正讪笑着,“着急,下手重了些。”

“你们瞧, 正因如此,若非急重症,还得尽量使病人清醒自述较好。自个的身子自个清楚,诸般细微症候,外人是难以察觉的,由病人亲口说出来,我开方施治才更为准确,也省得来来回回调整药方,延误病情。”

不过这话不能用在所有人身上,她遇到的故意隐瞒病情的病人也很是不少。乐瑶无奈笑笑,将袖子挽到肘部,又问过陆鸿元,便去后堂檐下的水缸舀水,仔细净手。

“没错没错,乐医娘这话说得在理!”刘队正对乐瑶的话大为赞同,以前可不就是一点小病看半天看不好,来来回回抓药好几趟吗!

他顿时对乐瑶又信服三分。

孙砦很快便将滚水烫过的金针取来。

他回来时,后头还跟来了几条小尾巴,本来留在东屋的武善能和杜六郎一前一后也赶过来了,最后还有那只不甘心的大鹅。

不过它刚嘎嘎地伸脖子进屋,便被武善能毫不留情地反手一推,狠狠咬了几口门槛后,它再次悻悻地退了出去。

杜六郎一进屋,便飞快跑回乐瑶旁边,默默伸手牵住她的衣角。

乐瑶扭头看他,他也怯怯地望了她了一眼,他的眼睛因过于消瘦而显得格外大,乌黑的瞳仁早已失了孩童原有的灵动光彩,好似蒙了一层薄雾一般,有种惶惶然的空洞。

“怎么了?”乐瑶轻声问他。

他抿住唇摇摇头,只是一味挨向她。

乐瑶不由一叹,软了声音,给他指了指药柜前摆着的一张胡床:“六郎,你先去那边等我。”

他紧低着头,攥住她的衣摆不肯撒手,乐瑶温声又劝了几句,他最终还是乖乖过去了。

方才也是如此,乐瑶过来前和他说了在屋里等她,他也是这般,用这双潮湿、惶然又带着恳求的眼神紧紧地望着她,仿佛怕她一转身便不再回来。可即便心下不安,他也没有哭闹多纠缠,果真听话地等着。

这孩子……唉!

乐瑶还有些担忧,六郎如今好似已有应激创伤综合症的某些症状,自打与柳玉娘分开,他便不大肯张嘴说话了。

中医也说“情志为病,先伤于心”,对一个才八–九岁的孩子而言,这大半年间,从锦衣玉食到抄家流亡,又不得不与父母离散,他的世界顷刻崩塌。

此时,他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似乎便只有愿意对他好、还为他治病的乐瑶了。

乐瑶目送六郎垂着脑袋往药柜旁走去,蹙了蹙眉头。

等忙完了,还得与他好生谈心、尽力引导才是。外伤好治,心病难医,他还这么小,若是从此惊伤心神,日后一生都将缠绵难愈。

如今还是先把眼前的病人看完。

乐瑶取过针囊来,先拈出两枚细毫,侧身坐上榻沿,扭头又对陆鸿元与孙砦道:“烦请二位将油灯端来,再帮我稳住他双肩。”

二人依言照做。

乐瑶左手拇指精准地掐住黑豚鼻下人中穴,右手拇、食二指捻针,手腕一转,便稳而快地刺了进去,针入三分,她便开始捻着针尾,急速地、小幅地提插捻转。

陆鸿元举灯在侧,不由看得目不转睛,心中暗赞:“好一手雀啄针法!利落精准,都可堪为医者典范了!”

孙砦看不懂,只是觉得乐瑶的手特别快特别稳,人家是扎针,她是飞针,难以置信地瞪着这个号称才行医两年的小医娘,看看她又看看针,不由得咽了咽唾沫。

他来苦水堡这么久了,穴位刚背熟,却远不到能活学活用的地步,更别提行针了!

她……她不是说自己才行医两年吗?怎么就有这等本事了?

难道她是天才?

“那我难道是蠢材?”孙砦心惶惶。

刘队正也看不懂,他踮着脚在三人外围探头探脑,只是好奇:这小医娘扎的不也是人中吗?可人中他之前就掐过了,没用啊!

难道用手掐没用,非得用针扎?刘队正越想越是飘忽。

但他刚这么想,乐瑶手中持续弹针也不过三五下,黑豚喉头便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眼皮也震颤了起来。

“哎?真有用!”刘队正惊呼。

乐瑶手没有停,仿佛早有预料。

以黑豚的病情程度本不该晕厥的,因此针灸通窍后很快便会醒来。

扎完人中,她迅即取另两针,左右开弓,同时刺入黑豚的双腕内关穴中,这一次,针尖扎得也更深,她指尖发力,行捻转泻法,黑豚很快连手也微微抖动了起来。

“取灯来,温针。”

“来了。”看入迷的陆鸿元忙回过神,将油灯凑近。

跃动的火苗燎上针尾,很快将其煨热,孙砦忍不住低声问:“老陆,为何要温针啊?”

“内关为手厥阴心包经之络穴,八脉交会之一,可宁心安神、宽胸理气、复脉止悸,温刺此穴可助温通心阳、活血行气。”陆鸿元小声答道,他视线忍不住继续追随着乐瑶的手。

只见她头也不抬,只是让开一点地方让自己方便举灯燎针尾,她手上已经又取了针,接着刺取足三里、三阴交、阴陵泉等穴。

孙砦虽然看不太懂,但却看得很仔细,他发现乐瑶针灸不同的穴位时手法、深度都不同,此时针入后,她指下力道变得从容和缓,与方才刺人中和内关穴时的疾猛截然不同。

这次刺完,榻上的黑豚,反倒平静了下来,胸膛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急浅而弱,呼吸变得深长了些许,好似睡着了似的。

陆鸿元一眼便看出黑豚脸色都好转了起来,但刘队正却看不明白,反倒心急道:“咋又没动静了?没醒啊!”

武善能方才也一直好奇旁观,此时便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莫急,便是佛祖菩萨赐下的仙丹,下肚也需时辰化用,这才扎了几针,如何能这般快便清醒?乐小娘子是人医,又非神仙,稍安勿躁。”

但他话音才落,就见乐瑶竟已起针。

就在她将那几枚针接连拔出的瞬间,黑豚胸口猛地起伏,紧接着,他喉头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痛吟,眼皮跟着便掀开了一条缝,昏迷多时的人,竟真的眼神涣散迷茫地望了望四周。

武善能张了张嘴,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仙丹……啊不,这小娘子的手段还真如神仙一般啊!

“豚啊,你醒了!醒了啊!”刘队正更顾不上其他,迫不及待挤开孙砦和武善能,凑上前连声问道,“你现在觉着咋样啊?”

黑豚目光艰难地聚焦,好半晌才认出来眼前这是谁、如今又身处何处,张了几次嘴,才有气无力地发出声音来:“腿,腿还是好疼,涨得好似要裂开了一般……”

陆鸿元无奈地拉开刘队正,道:“刘队正,你着什么急啊,人好不容易醒了,你倒是让乐小娘子问啊!”

“啊是是是。”刘队正忙又退出来。

乐瑶挤进去,伸手在他眼前左右摇了摇:“黑豚,可能看清我的手?”

“能……”

“那我问你几句话,你仔细答来。”

见他点头,乐瑶又慢慢地说道,“在你发觉腿疼之前,是不是已有乏力倦怠的症状出现?即使不劳作也常感到身体沉重、精神萎靡,尤其在餐后更明显,记忆力也渐差,时常丢三落四?”

黑豚几乎不用回想,即便现在难受至极,精神也差,但在听到乐瑶问这个问题后,便立刻点头,声音嘶哑道:“是,正是如此……”

连刘队正也在旁说:“好像有这么一回事,黑豚自打从马面烽回来,便将脑子丢在烽上一般,营房的钥匙都丢了好几回了。”

“除此之外,在腿肿胀之前,是否便已食欲不佳,偶尔吃得油腻了,还会犯恶心?”

“是……”黑豚躺在床上慢慢地瞪大了眼,这小娘子是谁啊?她怎的全都知晓啊?

“之前每日排泄情况呢?要不拉稀,要不便秘,是吗?”

黑豚一时点头如小鸡啄米,当着乐瑶说这个他还有些不好意思,极小声道:“对,之前……便秘难解……我还来找老陆抓过两回泻药,结果吃了泻药,又又……”

又恨不得住在茅厕里一般,苦得很!

陆鸿元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我记得我之前给你开了几枚三物备急丸。”

这不就都对上了?乐瑶接着问:“昨夜发病前,腿除了疼痛难忍,可还有麻木抽筋、冷热不觉的症状?”

黑豚虽不认得乐瑶,也有些奇怪怎么医工坊多了个女医,但他此时实在有些佩服,竭力给乐瑶竖起了大拇指:“小……小娘子……真是……说得一字不差……”

该问的都问了,这回有十全的把握了,乐瑶点点头:“我明白了,你先休息吧。”

黑豚昏了一天,如今醒了,反倒睡不着了,除了腿疼,脸颊与人中也火辣辣作痛,他莫名其妙地摸着脸嘶了声,忍不住问道:“这……这位小娘子,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乐瑶起身道:“你这叫软脚病。”

在后世这病还有个更出名的名字,叫维生素B1缺乏症。

维生素B1是一种水溶性维生素,人体无法自身合成,需要从食物摄入,且这维生素娇气得很,不耐高温、还易随加工烹饪流失;但它又极为重要,它会参与碳水化合物代谢,用来维持神经、肌肉正常功能。

黑豚身为边兵,常年劳顿、本就气血暗耗、脾胃不调。

乐瑶最初把脉时,便觉指下脉象濡弱无力,如按湿棉;再观其舌,只见舌质淡胖,边上还有清晰的齿痕,最上头还覆有一层白腻苔垢。

这是很明显的脾阳不振、气血双亏、水湿泛滥之象,与孙砦所误判的寒湿痹症,从根源上便是云泥之别。

基于这脉象、舌象,便可排除诸多会导致水肿的病了。

又听刘队正对陆鸿元所描述黑豚的一系列症状,在缺少食物的烽燧上值守了两个月,回来后便脚麻、乏力,且渐行性加重的病程长达十余日,乐瑶便开始怀疑是饮食缺乏导致了。

等问清了饮食变化、黑豚自述的早期症状,她便将病因锁定在维生素B1缺乏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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