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戍堡饮食虽缺乏鲜蔬瓜果,粗粮豆类却还算充足,这些粗粮里本就含有足量的维生素B1,原本是不会得这病的。
但恰巧,今年关中、河东粮食粮荒,此类食补大幅减少,加之备兵巡防愈加频繁,入秋后,饮食更为单一,虚损累积,终至发病。
中医虽无“维生素”之说,乐瑶还是依照原理,细细为他解释了一番:
“你这病是因长期饮食失常、脾胃久衰后,逐渐发展成的气血亏虚、筋脉失养、水湿内停。腿肿不过是病情加重后最显著的症状,病根却从来不在腿,而在脾胃之上。”
陆鸿元听得若有所思:“软脚病……”
原来饮食不继、失常也会引得腿肿,他还是头一回知晓。
孙砦更是挠头,他根本就没听过这个病。
“这病在这儿的确少见,且前期极容易误诊,这才耽误成这样了。”
见陆、孙二人神情茫然,乐瑶继续道,“你这病看着重,其实还不算病入膏肓,治起来也方便,我给你开两个方子,一个是麦麸谷壳大豆粥,一个是黄芪桂枝五物汤,你先喝粥三日,再服药三日,六日后再来复诊。”
麦麸谷壳大豆粥?这也是方子?
这……这东西……陆鸿元听了也是一愣,不过他很快说服自己:麦、谷、米性平甘淡,确有健脾和胃之效;大豆益气补肾,精足则血生,血旺则体健,于虚损之人也大有裨益。
乐小娘子想必是思虑他如今脾胃过弱,还不受药力,故先以食养之。
至于那黄芪桂枝五物汤……
陆鸿元听到这个方剂顿时在心里叫好,没错,若依照乐小娘子的诊断,病起于脾胃,就该用黄芪桂枝五物汤!
黄芪为君药,补中益气,气能生血、气能行水,仅靠黄芪便能一举化解黑豚脾胃虚弱、气血不足的根源。
桂枝乃臣药,温通经脉、助阳化气,既通筋脉之滞,又助水湿运化。
这个方剂里还有养血柔筋的芍药,与桂枝配伍调和营卫,能很好地缓解腿肚酸胀;佐使生姜、大枣健脾和胃,助气血生化,便能夯实体元了。
如此环环相扣,可谓标本兼治。
陆鸿元思索一番,不禁虚心求教:“黑豚的腿肿如今按之凹陷而不起,小娘子,那黄芪桂枝五物汤里,是否应当再加健脾利水的茯苓、白术?”
乐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是,你说得很对,黄芪桂枝五物汤是基础方,在此基础上的确得有所加减,但比起茯苓和白术,我更倾向于加薏苡仁、赤小豆。”
面对陆鸿元疑惑的眼神,乐瑶也没有藏私,而是细细为他讲解:
“治疗黑豚的病症,关键在于‘湿阻筋络’。薏苡仁功效健脾渗湿,更能舒筋缓急,正对其筋脉拘挛、麻木抽掣之症;赤小豆性平,既能利水消肿,兼可补血行气,对于他因虚症引发的水湿,攻补兼施,更为稳妥。”
乐瑶见他边听边思考起来,也放慢语速继续说完:“最后,我还会再加少量当归,养血活血,血足则筋脉得养,其腿脚麻木、气血不通之症便可根除了。”
陆鸿元听得连连点头。
妙,确实妙!
乐小娘子说得他心下豁然开朗。
他方才只想到健脾利水,却未能洞察黑豚体内的湿邪已到了阻碍筋络血行的地步,薏苡仁既能祛湿又能舒筋,直中病灶;赤小豆利水而不伤正,也更适合治疗虚症。
这乐小娘子用药,不仅直指病机根本,还深谙每味药材的独到秉性,配得十分缜密。
相较之下,自己平日斟酌开方,不免太过浅显粗疏,往往只知其表,又往往瞻前不顾后,还是差点功底啊!
这便是为医者最难的地方了,要知本草浩瀚,有成千上万种,每种药又都有其相似却又不同的功效与药性,如何从这数万药材里择选出最好、最合适的配伍成方,极考验医者的本事。
陆鸿元脸上不觉又流露出由衷的叹服之色,一面暗将这精妙的方剂与难得的病案牢牢默记于心,一面又对乐瑶竟毫不藏私、为他倾囊相授的胸襟感佩不已。
今日真是得了千金难买的医家真传了!
刘队正和黑豚则半点也听不懂乐瑶与陆鸿元在说些什么,心里实在茫然:“乐医娘的意思是,黑豚这怪毛病吃喝三日这这这什么粥、再吃三日药就能好了?”
乐瑶摇摇头:“不,这六日的粥与药只是救急,令他神清肿消。其后仍需饮食细细调养,脾胃之损非一日之寒,最少也得养两三月才行。”
黑豚一听吓坏了:“什么?我得喝那什么麦麸粥喝俩三月?”
苦水堡大营里的日常吃食虽不算特别精细,但军膳监也会使唤苦役将粟米、麦面筛过几遍再烙饼,那麦麸谷壳……不都是鸡鸭吃的玩意儿么!
“不至于,你六日后来复诊,我自然会再教你如何食补。”见他吓得险些垂死惊坐起,乐瑶哭笑不得。
其实她让黑豚先吃三日的麦麸谷壳糙米大豆粥,是因这几味粗粮中维生素B1含量极高,可速补其缺,再辅以汤药,才能治标治本,但要想这病不复发,短期补充是不够的。
自然得日常坚持摄入才行。
黑豚闻言,略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要以“鸡食”治病,又觉忐忑。
他这病的都昏过去了,吃点鸡鸭才吃的粗食就能好了?
这也太怪了!
他偷眼去仔细瞧乐瑶。
她年纪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虽气度沉静,却一路风尘尚未洗净,面颊凹陷,腮边犹见土痕,额角更有一道结痂的新鲜伤痕,整个人身形伶仃单薄,套着那件麻布袋似的旧胡袄,活像个偷穿大人衣衫的孩童,又滑稽又稚嫩。
与他想象中悬壶济世、沉稳持重的医者形象相去甚远。
越看,黑豚方才对乐瑶产生的信服越发动摇,心里直犯嘀咕:这小娘子,瞧着还没孙大夫的那在军膳监打杂烧火的小妹年岁大呢。
她真会治病?刚刚应该……不是凑巧的吧?
刘队正虽也觉得吃粥治病忒不靠谱,但想到乐瑶方才针灸之神效,加之陆鸿元先前把乐瑶吹得天花乱坠,他一屁股坐到榻边,照着黑豚胳膊就是一巴掌:
“都这么晚了,你他娘的就别磨叽了成吗?人家小娘子说啥就是啥!乐小娘子刚刚就这么咻咻几下,就给你扎醒了,若不是她,你小子还能在这儿耍嘴皮子?还敢和大夫顶嘴!我看你比在营房里精神多了!人家把你命拉回来了,你还有啥不足?”
说着,他又凑到黑豚耳朵边,压着嗓门道:“总比孙大夫靠谱!”
黑豚被这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脑筋疼得都更清晰了几分,他歪着脑袋小声问道:“队正,这小医娘打哪儿来的啊?从前没见过啊?”
他们俩窃窃私语,孙砦却敏感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脸顿时又涨红了起来。
方才乐瑶说得那些什么软脚病的话他也听得一知半解,见乐瑶和陆鸿元已转身走到药柜那边,正边抓药边探讨方子里各味药的用量,忍不住也走过去。
孙砦拿鞋底蹭地砖,期期艾艾地问:“乐小娘子,我那方子到底哪儿不好,为什么会加重他的病呢?”
乐瑶回过头来。
对上她平静又清澈的眸子,孙砦鼓起勇气,继续说起自己的见解:“小娘子,你……你不是说他气血亏损吗?就算不是痹症,医书里不是也说,川芎是血中气药,能活血化瘀,又能行气止痛;肉桂能通利血脉,二者配伍可解肢体关节痛、头痛,其温通之性还可改善四肢麻木、无力等症状。”
乐瑶点头:“嗯,这些药效你说的也没错。”
孙砦好似又看到了希望似的,迫不及待地接口问道:“既然如此,我这方,应当也算对症,不至于加重他病情啊?”
怎么会吃了他的药,便昏厥呢?
第24章 好好睡一觉 喝了她的粥……竟没见效吗……
乐瑶手里还拿着戥秤称黄芪, 听完他问的话,想了想,没直接回答, 而是反问道:“孙大夫,你因黑豚自述值守时受凉腿疼,后诊断为痹症,但痹从寒起, 你可曾亲眼见他有恶寒战栗、关节冷痛、遇寒增痛的症状?把脉时,可有把出脉象弦紧阻涩?”
她看人时专注, 愈发显得眸子乌黑,在诊堂并不光亮的油灯下,她身上狼狈都看不清了, 亭亭地立在药柜前头, 莫名像副拿笔墨勾出来的画儿。
说话时, 她的语气听来也没有半点责备与嘲讽, 只是平铺直叙地问,却叫孙砦却听得更为窘迫, 渐渐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他是自学成才, 没人正经教过他,脉象强弱快慢他能勉强分辨出来, 其他更细微的变化,却实在看不出了。
半晌,孙砦垂着脑袋, 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 仍是执拗地憋出一句:“我还是转不过弯来……”
不等乐瑶再说,反倒是陆鸿元按捺不住,抢先开口道:
“唉!这么说吧, 孙二郎,你不是爱翻医书的人么?可还记得《内经》所言: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所以,要寒邪凝滞、瘀血内阻,方成痹症。你那川芎肉桂汤,的确是散寒通络的良方。但黑豚此病,他不需要散寒啊!方才乐小娘子也细说过,根源在于脾胃虚弱而引起的气血亏虚。因此,他是虚症,而不是寒症。你辨症错了、用药也错了,从头到尾错得离谱,自然适得其反。”
孙砦茫然地抬起眼来。
陆鸿元自顾自说完,还兴奋地搓了搓手,扭头问乐瑶,“乐小娘子,我说得对吧?”
乐瑶点点头:“是,陆大夫说得很清楚,所谓治病必求究其源,黑豚表现出腿肿,但实际却有截然相反的病因,要从中辨明真正的根源,就决不能偏信病人的口述,一定要用切脉、相面、观舌、查体等等手段结合起来辨症,才不会出错,否则便如盲人策骏马,极易误入歧途。”
陆鸿元被夸得莫名挺起了胸膛。
她瞥了眼孙砦,又四下看了看,拿出前世去小学做中药养生科普的耐性,顺手从药柜底下里摸出个破袋儿来,温声道:
“孙大夫,道理很简单,你瞧这只粗布囊,袋身划破了道口子,若是装上粟米,可是会顺着缝往外漏?这便是虚症的症候,黑豚的脾胃便虚得像这只破口袋儿,兜不住气血,越往里补越漏,这也是虚症不受补的缘故。”
顿了顿,她还观察了一下孙砦的神色,确认他在认真听着,便继续往下说道:“那何为寒症呢?冬日里,我们把水囊搁在雪地里冻上,水冻成冰,囊身也冻得硬邦邦,这便是得了寒症、痹症的人,气血不畅还会关节疼痛、僵硬的原因。”
听到这里,孙砦已经有点明白了,脸色微微一僵。
“好,我们辨明了病情,再来看你的方子。”
乐瑶循循善诱地说着。
“川穹肉桂汤辛温热燥,是药性极为强猛的热性药,得了痹症的人吃这方剂,便像把冻硬的水囊架在火边烤,冰化了,囊软了,腿自然也不疼了。但若是虚症的人呢?他的脾胃已虚漏,你不先缝补那口袋、补上脾胃,反倒拿如炭火般的温燥药去烤它,胃里烧得慌不说,里头残存的气血也跟着被烧干、消耗,到最后口袋空了,气血供不上头脑,可不就昏过去了?”
“你的基本功还不够扎实,往后不要急于上手治病,先多瞧、多听、多揣摩病例。”乐瑶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了,回身继续抓药。
孙砦呆呆的,反倒是陆鸿元听得如痴如醉,在旁拍掌:“对对对,没错,说得可真太贴切了!”
孙砦又转眼盯着乐瑶搁在案上的破口袋,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
他想起之前给其他人治病,似乎正如乐小娘子所说的一般,容易被表象牵着鼻子走,看不透症状背后的真正关联,最后……只能照着医书,像个无头苍蝇瞎治一通。
这么想想,他似乎从未真正治好过一人。
先前他给一个伙头兵治腹泻,用了黄连,反让那人大泻不止,差点拉得摔进茅坑里,气得夹着双腿都要来找他算账;今春又给失眠难安的笀书吏开了点安神散,结果老笀说吃了他的药,狂躁得夜里恨不得爬上围墙引吭高歌,后来他也揪着孙砦的衣襟怒骂了半个时辰……
他是不是一直在白费光阴,根本就是个门外汉?
孙砦彻底蔫了下去。
抬头还想说什么,却见陆鸿元又舔着大圆脸追问乐小娘子黄芪准备用几铢:“乐小娘子,黄芪用七铢可会太少?他既是虚症,是不是应当多补一些?”
“足够了,”乐瑶将一味味称好的药倒在方形纸包上,极有耐性地细细回答道,“方才才说虚不受补呢,黑豚不宜用猛药,这个病也用不着猛药,缓缓图之即可。”
治疗黑豚这病主要靠那粥,把维生素B1补回去,立马就能好七八成,开这药主要是为了顺带把他的脾胃调理起来。
孙砦虽有些窘迫颓丧,却没走开,一直竖起耳朵悄悄偷听着。他惊讶地发现,这乐小娘子真是一点儿也不藏私,方才仔细告诉了陆鸿元要如何配方,又仔细教他分辨痹症寒症,现在还将药方如何斟酌剂量坦诚相告。
听得陆鸿元已经成了只啄米的胖鸡,只会点头。
之后二人又谈起什么脉来。
这孙砦就没听懂了。
但二人一问一答,让他越看越古怪。
怎么……老陆这殷勤的,好像乐小娘子才是医工坊的老医工,而他成了跟前跑腿的学徒?
嘿,怪了,她不是才刚来吗?
将药配好,包成四方的纸包,拿麻绳串起来递给了刘队正,乐瑶又细细嘱咐:“这药粥喝完再吃,用温火煎,早晚各一次。”
刘队正连忙应下,自掏腰包垫了药钱,就打算背黑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