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26章

若真连这麦麸谷壳豆粥都不见效,黑豚的病便没那么简单了,定还有别的病因她没诊出来,那可就遭了。

见黑豚这样严重的病,在乐瑶手中用一顿粥便治好大半,陆鸿元也算大开了眼界。他对乐瑶的态度也愈发殷勤,不等乐瑶问,便忙不迭去为她翻找出一柄崭新的骨制牙刷,还取来牙粉,又拿来两条簇新簇新的细麻巾帕。

“小娘子请用,先洗漱吧。”

乐瑶感谢了一番,接了过来,还好奇地端详了一下。

这唐朝的牙刷长得跟后世的小号鞋刷子似的,柄是牛骨的,毛是猪鬃的,摸起来有点儿粗硬,但在此时此地,能有这样的牙刷,已算很不错了。

乐瑶挺知足地去舀了水来。

陆鸿元一面等候乐瑶洗漱,一面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钦佩,虚心地趋前躬身问道:“乐小娘子,我也知晓麦麸、谷壳、大豆都有健脾和中之效,但却从不知这几种粗食煮成粥服下,能有利水消肿的功效,实在闻所未闻!便是《新修本草》《千金方》这般典籍里,也未见有此记载。小娘子家学渊源、博闻强识,不知是从何得知这等奇妙的合用之法?还望赐教。”

乐瑶正用牙刷小心蘸取牙粉,听得他问,手中动作一顿。

黑豚的腿病能见好,一则是他的病是因错服用了孙砦的方子才看着那么严重,其实算是软脚病里的轻症;二则见效快,多半是因他体内缺乏的维生素b1,通过那碗粥得到了直接且快速的补充。

至于麦麸谷壳大豆的消肿祛湿功效,现代医学认为,麦麸中富含的膳食粗纤维能与B族维生素协同作用,很有助于调节体内水分平衡,还能减少组织间液潴留,从而减轻水肿。大豆中的异黄酮等成分也有一定的利尿作用……

但这等超越时代的微观解释与生物概念,是乐瑶无论如何也无法宣之于口的,也没人能听懂。

以中医视角而言,这几样杂粮所含的消肿利水祛湿等功效,要等到数百年后,元朝吴瑞撰写《日用本草》,明朝李时珍编纂的《本草纲目》成书后才有更为明确的官方记载。

唐初时期,系统的医道学问或藏于皇家秘府,或为世家大族所垄断,除了走遍天下的医圣孙思邈,医学知识从未有过跨地域的广泛流通与系统整理。

即便有乡野大夫偶然发现这几物的用处,在古时候“家学秘传、法不轻授”的固化观念下,这些零散的发现也如同散落的珍珠,难以串联成系统、可验证、可广泛传播的医学知识,最终大多湮没于乡野,无法惠及更多病患。

正因如此,陆鸿元才会对乐瑶觉得十分浅显的常识感到疑惑。

她心下不免暗叹……前世的自己即便得了严重的遗传性眼病,学医比常人更为不易,但对比起此时的医者而言,却已很幸运地站到千年文明的巨人肩膀上求学了啊!

但感慨归感慨,眼下却必须寻个合情合理的由头,才能解释得通。

她略整了整思绪,谨慎地答道:“官修典籍之中,确实未曾明确记载此三物合用有如此显著的消肿排水之功效。实不相瞒,这一验方,乃是我阿耶数十载行医累积所得。”

原身记忆中,未遭抄家流放,她曾为父亲整理过部分医案。乐怀良也曾对女儿说起,欲将此生见识过的各类病症辑录成书、刊布四方,日后若能传往天下,也能救苍生病苦。但这个愿望并没能实现,他便已葬身滔滔江水中。

乐瑶脑中浮现出了乐怀良的面容,语气也渐渐低下来:

“他生前所著的医案笔录,详尽记录了他行医以来所见之奇症、所闻之偏方、所治之验案,其中便有此粥方之由来与效用。我自小得阿耶教导,耳濡目染,方能知晓这些不常见的配伍之法。”

陆鸿元恍然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乐小娘子的父亲留了医案给她,她又自小熟读,怪不得她年纪轻轻医术便如此高明,用药每每都能切中肯綮,原来有她父亲几十年的行医经验辅佐啊!

这就说得通了。

乐瑶见他神色已信了七八分,便不疾不徐,顺势用此时医家惯常理解的脏腑气血、药性归经理论来进一步阐释:

“依先父所察,麦麸、谷壳,其性虽平,却质轻而浮,善走肌表,能开腠理,令玄府通达。玄府开、汗孔畅,便能让停滞在皮肉里的水湿随汗散出去;此二物入了肠腑,又能磨荡积滞,把内毒推而外走。再配上大豆,大豆泻水还不是一味地泻水,而是寓补于泻,补着脾土来制水。”

听到这,陆鸿元只觉脑中一响,忽然大彻大悟般喊了出来:“是啊,脾主运化,脾力足了,水湿便能排出了。”

乐瑶见他一点即透,也笑了:“没错,此三物相辅相成,熬煮成粥,最易被脾胃受纳运化。食入于胃,游溢精气,既能鼓舞中焦之气,运脾土以制水,又能因糜烂滑润,让水湿从大小便中分消出去,这是一种温和有效、以食代药的通因通用之法。其实,此粥不仅可用于水湿水肿的虚症,对于年老体弱且肠燥便秘之人也很合适,用此粥缓缓调理,润燥通便,远比贸然使用巴豆、牵牛子等猛药,更为稳妥。”

陆鸿元真恨不得立刻取来纸笔一一记下。

乐瑶见他完全信服了,便不再多言,继续洗漱去。

她刚将蘸了牙粉的刷子凑到唇边,闻到味道,忍不住轻嗅两下,喃喃念了出来:“槐米、细辛、蕃荷菜、盐末……嗯,还有一味,气韵幽微,应当是香药,只是量太少,倒不敢确定了。”

“是丁香,丁香价贵,我只舍得添了一铢……”陆鸿元这一惊又非同小可,这牙粉是他在古方之上,又反复琢磨、亲手调配出来的秘方,向来颇为自得。

没想到竟被她只凭一嗅,便将几味主料一一辨出来了。

狗鼻子都没这么灵的!

乐瑶哦了声:“原来是丁香,香味太淡,一时没想起来。”

“这罐牙粉用得久了,丁香的香味也已挥散了不少了……”陆鸿元摇头叹道,“小娘子果真天赋卓绝啊,吾远不及也。”

他口中赞叹,也暗自惊心。

自己在医道上资质平平,日后只怕难成大医了,但捣鼓做些牙粉、膏药等外用之物却很得心应手,平日里也常靠售卖这些东西补贴日常用度。

若只需闻上一闻,便能将他视若珍宝的秘方猜个八九不离十,那他日后还如何靠此维系生计?

幸好,有这等本事,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只见了这一个。

乐瑶用上了这牙粉刷牙,也察觉这陆鸿元于药剂制备一道,是有些巧思的。

他调配的这罐牙粉,除了丁香,其余都是寻常便宜的中草药,但配出来的功效却一点也不含糊:槐米清火,细辛止痛,蕃荷菜也就是薄荷,辟秽清口,盐末化垢,比后世许多牙膏的功效都全面实用,还是全中草药配制的,对口腔黏膜还更为温和。

仔细洗漱完,陆鸿元便请她先进东屋去吃今日的朝食兼午食,乐瑶走出两步,忽而想起来,转头看向里面那间僻静的稍间,问道:“咦?六郎去了何处?怎么不见动静?”

“哦,小娘子领来的那位小郎君啊。”陆鸿元说着忍俊不禁,“他比小娘子早起身约两刻钟,许是昨夜服了那几颗清热的药丸见了效,一时内急得厉害,提着裤腰带在院里团团转,脸憋得通红,却硬是不肯开口问人。幸而我瞧见了,赶紧引他去了茅厕。”

乐瑶闻言,也是无奈摇头。

哎这倔小孩儿!

两人边说边往屋里走,陆鸿元还顺口告诉她其他几人的去向:“孙砦不知生什么闷气,还在屋里窝着呢。大和尚一早追疾风去了,那犟种马!半夜没把绳咬断,竟还能硬生生拖着马石和绳子跑了!真是气煞我也!”

乐瑶听呆了,还有这种脾气的马呢?

两人说着进了昨日吃豆粥的东屋,这儿似乎便是医工坊的灶房兼餐室,此时秋阳正浓,像一弯稠稠的金河似的,从屋顶上淌下来,照亮了室内。

乐瑶也跟着陆鸿元兜了一圈。

昨日实在没得空仔细看,这时才发现屋子角落里还摆着一排矮足木柜,柜中收着些锅碗瓢盆,多是粗陶所制:有熬汤煮粥的陶釜、有蒸饼蒸肉的双耳陶甑,还有几只打磨得较为光滑的石板与三足石锅,那石板边缘还留有擦洗不去的炭痕,显来是用来烤肉的,看了一圈,倒是没见什么铁器。

想来是边关铁料紧俏,都优先配给军械了。

西边阴凉的角落,还蹲着三口半人高的陶缸,都盖着木盖,一口是盛水的;一口储存粟麦,草编的缸盖上还叠着几摞油纸包好的馕饼;最后一口则分别藏着盐砖、奶砖、豆酱、羊油等,还有些小瓶小罐,是乐瑶也叫不出名儿的调料与香料。

仰起头,屋梁上还挂着好几条熏肉熏肠。

乐瑶鼻翼翕动,咦,怎么隐约还能闻见中药的辛香味儿呢?

见乐瑶似乎又在闻,陆鸿元一面腹诽这乐小娘子莫不是属狗的,一面又带着几分自得介绍道:“这些都是上月我亲手腌的,用粗盐搓透了,连骨带肉码进陶瓮里,再按一斤肉配三钱当归、五钱茱萸的量,把当归剪碎、茱萸磨粉,一层肉一层料铺匀,最后压上青石板腌足七日,才挂起来熏了整整五日呢。”

乐瑶有些惊讶:“用当归啊?”

以前,当归羊肉汤是常吃的,当归熏羊肉倒是没吃过。

陆鸿元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笑道:“当归性温,能补气血,羊肉与茱萸也是暖身的好肉,这两样配着腌,比单用盐腌的肉好吃又温补。我们虽是医工,也是时常要奉命出诊的,行走在外,哪能日日埋灶做饭?这肉的好处便是能存上数月不坏,又便于携带。平日里切些佐粥也便宜,外出时夹在胡饼里吃了,即便在风雪里跋涉一整日,身子也是热的!”

确实,医不如补啊,乐瑶赞同地点点头。

这陆大夫在食补、养护类上头,倒是很有钻研啊。

再转悠一圈,便都看完了,这屋子里没有乐瑶记忆中那种老式柴火灶,想来平日里煮粥、烙饼、蒸饼,都是直接在这火塘上完成的。

大唐炒菜并不普及,此时的人日常不过两食,辰时一餐、申时一餐,且均以主食肉类为主,几乎都是提前做好各种粥饼再按需取用,没有现炒现做的饮食习惯。

而且,因锻造技术所限,铁锅尚未出现,植物油榨取工艺也还较为原始,全靠人工榨取,胡麻油在唐朝是极可贵的。

边关蓄养的牛羊等动物较多,吃油还不算捉襟见肘的,但也得省着吃用,陆鸿元说,苦水堡中,苦役是没有油可领的,如他一般的医工与戍卒,“每人月给油二两,半供食,半供灯。”

一月,仅有二两!

那产出的那么多油都去哪儿了呢?

陆鸿元竟指了指乐瑶身上那件不起眼的皮袄:“每月每造皮甲、皮袄十领,便需牛油三十斤……”

乐瑶瞪大了眼。

陆鸿元无奈一笑,倒不觉奇怪。

乐小娘子本是士族之女,如何会知晓呢?

乐瑶这现代人更是糟糕,她习惯了电灯电器,完全不知这些,也是听陆鸿元细细解释了才明白的。

油在此时,自然不仅仅能用于食用,还得用来点灯、制造攻城所需的火箭、火炬;润滑农具、兵刃;鞣制皮革;甚至缫丝、造纸、漆器、制灯笼、纸伞、糊窗纸,都得用上油。

听得乐瑶算是彻底断绝了能吃上炒菜的心思。

也是,即便是在现代,糖油仍是战略储备物资,何况大唐?

此时说来并无正经的午食,只是念在乐瑶睡了大半日腹中空空,陆鸿元才为她特意准备些吃食。

他走向储粮的陶缸,伸手探进去,从中摸出两只烤得硬邦邦的胡饼,那饼面还沾着些灰,他随手在缸沿上磕了磕,就递与乐瑶:“且吃这个,里头包了些豆豉酱,比寻常的馕饼好吃。我再给你熬上些马奶茶,你泡着吃,这饼便不硌牙了。”

“奶茶?”唐朝还有奶茶呢?

乐瑶抱着那比她脸还大的馕饼,好奇地跟在了陆鸿元的身后。

“是啊,小娘子在长安时只怕还没听过吧!自打文成公主入藏,将中原的茶叶与茶艺带入了吐蕃,这吃法便在诸胡部传开了。”陆鸿元笑着走出门外,不一会儿便抱了些晒干的苜蓿梗、牛粪饼回来,将当中那火塘里的火拨旺了些,对她笑道,

“我们与吐蕃、突厥、回纥等胡部接壤杂居,胡人常以取鲜马乳、醇羊酪熬茶煮米,我们便也从他们那儿学了这吃法。这吃法极为美味,熬煮后满室皆香,小娘子定要尝尝新鲜!”

第27章 马奶茶泡馕 大唐咸奶茶绝了!

“小娘子稍坐, 一会儿就好。”

火塘里柳枝与牛粪烧得正旺,陆鸿元去取了个大大的陶壶,将其悬挂在火塘上空吊着的木钩上, 注水烧煮。

乐瑶依言跪坐在苇席上,满眼期待地看着那只水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很快咕嘟嘟响起来的陶壶。

陆鸿元又从那储存油盐酱醋的大缸里,翻出两块用油纸包裹的茶砖、奶砖, 拔出腰间匕首,各切下来一小角, 再从盐罐里舀出些粗盐,就这么一并投入陶壶沸水中。

马奶的味道淡淡的,乐瑶习惯性地轻嗅着这些气息, 忽然觉着眼角好似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晃, 一扭头就见杜六郎正惶恐无措地徘徊在小院里, 她忙直起身子, 往门外招手:“六郎,这儿, 快进来。”

杜六郎听见了声儿, 慌得滴溜溜转,转了两圈才发现乐瑶在哪儿, 急忙跑进来,又紧紧挨在乐瑶身旁。

乐瑶顺势抓过他手腕给他把脉。

今日指下脉象跳得匀实了许多,昨夜陆鸿元给的膏药与药丸都极对症见效, 加上又吃饱睡足了一夜, 孩童生机旺盛、代谢快,他原本底子也不差,想来是缓过来了。

“张嘴, 伸舌我瞧瞧。”乐瑶又说。

杜六郎乖乖把嘴张开,他除了喉头还有些红肿,牙龈、舌苔都已正常得多了。

乐瑶松了手,心下稍安,这孩子除了不肯说话,病倒没什么大碍了。

她不禁又想起米大娘子、柳玉娘、周婆她们几人,不知她们如今安顿得如何了?回头得了机会,她还得去探望她们才是。尤其,乐瑶还惦记着米大娘子那眩晕症呢,说好了到了苦水堡,便替她开方抓药的。

不过……她自己呢?也不知医工坊每日都需要做什么,先前那笀书吏还说要她照管药田和病畜呢。

也不知这儿栽种的是何药材?好不好打理?那些病畜又是得了什么病?乐瑶这么仔细一想,便觉满心糊涂,正要开口问问陆鸿元,他却正好转过身,搁下了搅合马奶茶的木勺,搬来了条胡凳踮脚,从梁下悬吊的熏羊肉上削下几片肉,投入奶里同煮,直到再次滚沸。

还要往奶茶里加肉?乐瑶呆了呆。

她前世也听说过草原上有这种吃法,但没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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