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能……好吃吗……
前世的乐瑶其实是不吃牛羊肉的,不是不爱吃,而是一点儿也不吃,或许是因视力减退后,她格外依赖嗅觉与听觉,之后,她便总觉得牛羊肉不论如何做都有股膻味,有时连走近菜场肉摊或是羊肉馆子闻到味儿都有些难以忍受。
为此,甚至连大西北、大草原也没敢去。
也令她格外遗憾。
昨日那豆粥里几乎没几片肉,她太饿了,囫囵喝下,其实也没吃出有羊肉味。
然而此刻,奶香、茶香与肉香却奇妙且自然地交融,香气果然如陆鸿元所说,很快蒸腾得满屋弥漫,与她臆想中的古怪味道不同,闻起来竟是油香油香的,羊肉的油脂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过于单薄清淡的马奶,令这奶味更醇厚了。
即便如今已没有眼疾的困扰了,乐瑶却还是忍不住闻了又闻。
陆鸿元这般调制马奶茶,她竟然只觉着满鼻喷香,引得口舌生津,还真一点儿也闻不出羊膻了。
难道是原身一路饿了太久?还是因她如今身体里流淌的是千年前关西人嗜食牛羊的基因?又或是此时的牛羊肉品种与后世蓄养的品类更为不同,肉上的杂味儿淡些。
思绪及此,她恍惚觉着,她或许还是她,又可能不再是纯粹的她了,就像移植了心脏的病患,在康复后,总会传出有性情轻微变化的传言,这让乐瑶也思考,她是不是仍继承了原身的一部分意志,才得以活在这里。
但这也是应当的,记忆已共享,她们便都是“乐瑶”嘛。
她想得眉眼一软。
“咕噜……”身旁杜六郎的肚子突然鸣响了一声,这孩子霎时满脸赧红,慌忙垂下头去。
乐瑶忍不住笑了,思绪也被拉回当下。
马奶茶已好了。
“来,尝尝,就这么趁热,将馕饼蘸进去吃,一口奶茶一口饼,不仅味美,吃了更能发出一身汗来呢!”陆鸿元说着,已倒出两碗,分别递了来。
“多谢,真是劳烦你了。”乐瑶小心地接过了陶碗,仰脸冲他一笑。
她还是头一回喝这样的奶茶,满眼新奇。
杜六郎也已两眼发直地捧着碗,陆鸿元细心,还取了个块粗布叠了两层垫在碗底,怕这孩子烫手摔了碗。
陶碗中,奶香混着茶香热腾腾在眼前升起,因再加了几片羊肉,碗里微黄的茶汤上还浮着点点油花,奇妙的是,这拿当归腌制的肉竟没有喧宾夺主,也尝不出药味儿,浸在马奶茶里只是多添了一点淡淡腴润的香。
手里的奶茶还烫,她却忍不住低头捧着,就着碗沿先溜了一口。第一口先尝到了竟是奶皮凝成的薄衣,浓香黏软,还总粘在唇上;随即,她便喝到了马奶特有的甘洌清香,不如牛乳那般醇厚,也不似羊奶有股大老远便能闻着的膻气,很有别具一格的风味。
因加入了肉与盐,奶味虽不纯粹了,但还是能吃出点浅淡的甜、清爽的奶香,并一丝丝微微的酸。
这里头即便加的东西不少,入口也一点儿不觉腻,唯有满口清长顺滑的口感。
乐瑶咂咂嘴感受了一番,才慢慢试着掰了馕饼,往这奶茶里蘸得半软,再入口。
佐以馕饼,果然更好吃了!
这馕饼还不是刚烤出来的、酥脆的新馕,而是放了许多日、边儿有点韧的旧馕饼了,里头薄薄擦了一层豆豉,因此还能尝出些微咸香来,但这味儿淡淡的,吃到嘴里恰到好处。
而且,泡这马奶茶的馕似乎就得要旧的,乐瑶费劲地把馕掰成拇指大的块儿丢进碗里,不过片刻,那些硬得能将人脑袋砸出个大包的馕块便吸足了水分,从边缘开始软化,渐渐膨胀成刚蒸好的馒头芯子,用勺子轻轻一按就塌了下去。
连馕带奶舀起,吹凉送入口中,外软内韧,软而不烂,芯子嚼起来格外香,特别好吃。
咸奶茶混上了馕饼本身的麦香,吃起来很有种吃麦片粥的感觉,但这麦也不是前世常吃到的细腻口感,毕竟此时的麦不论如何精筛,也不如后世那般精细,嚼在口里颗粒分明,但就马奶茶却正好!
有些粗的麦粒经火焙烤后,是扎扎实实的、带点焦气的。再嚼两下,马奶的甜酸又从麦香底下涌出来了。
这真是乐瑶来了这世道后,吃过最好吃的一顿了。
她满足地大快朵颐了起来。
旁边杜六郎吃得更急,他是真真切切、从身到心都挨饿跋涉了大半年的孩子,此时馋得来不及泡馕了,鼓着腮帮子使劲吹凉了马奶茶,便先啃了一口馕,没咽下去便又急急喝一口奶茶,直接搁嘴里泡起来了。
之后他便再没抬过头,恨不得把脸嵌进碗里去。
乐瑶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吃完了,见碗底还剩点碎馕渣,便也用勺子仔细刮起来全吃掉了,那些渣子里裹着没吸尽的奶茶汁,咸甜酸香都在里头,味道更为浓郁。
连手指上沾了点奶渍和麦屑,她也不舍得浪费,不大好意思地低头吮了干净。
一碗马奶茶泡馕下肚,乐瑶满嘴满腹都是温热踏实的香暖和饱足。
原身的身体,已经在饥饿与苦痛中挣扎了太久,腹内肠胃犹如一条日渐干涸的河床,此刻被这热暖的马奶茶一冲,真有种久旱逢甘霖的酣畅与慰藉。
乐瑶很难形容这份吃饱的感动。这是她前世从没感受过的,此刻带给她内心的触动便格外汹涌。
她从来不知道,能热乎乎、吃饱的感觉这样美好。
真好。
真好啊。
陆鸿元就坐在火塘边看着他们吃,见她和杜六郎吃得格外香甜,霎时便勾起他对甘州城中妻儿幼女的惦念,目光都莫名慈爱了起来,含笑道:“还有呢,可要再来一碗?”
一听这话,杜六郎捧着碗,仰起脸时眼睛都亮了。
他其实直到今日都还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只有满心的动荡与不安在啃咬着他还小的理智,可他又无法不去思念父母,窝在被窝里时,一闭上眼,便会想,耶娘如今在何处、做何事、是否辛苦、能否吃饱,想着想着,鼻腔里便被酸涩堵塞,涕泪横流。只能凭借渺茫的、或许能重逢的希望,以此换取活下来的勇气。
此刻面对着能饱食一顿的机会,他即便已吃饱了,却忍不住想多吃一点,再多吃一点。
他害怕……害怕下一次又没得吃了。
“多谢你了陆大夫。”乐瑶则是真心诚意地道谢,她其实也吃得六七分饱了,但多吃些蛋白质和奶制品,对她中过毒的身体大有好处,便想着趁此机会多摄入一些。
而且原身现在身体有些太瘦弱了,力气也不够,乐瑶有意想多吃点,想把自己养得壮一点,不是养膘过冬,而是……医生是很需要健身的群体,尤其是中医的按摩推拿科和西医的骨科。
没点子力气,你都弄不动病人!
乐瑶道完谢,见杜六郎呆呆的没说话,她又温声引导他:“六郎,你我皆是身无分文、口粮有限之人,午时本也甚少埋火造饭的,今日陆大夫是额外煮了奶茶招待,你也该向陆大夫道谢才是。”
乐瑶不知其他监头手下的流犯日子是否好过,她也是头一回当流犯,但是就这两日见过的解差、小吏,她心里能肯定,至少……其他苦役那边,一定是没有马奶茶喝的。
杜六郎闻言,先望了望乐瑶,又扭头瞅向陆鸿元,嘴唇嗫嚅数次,憋了半晌,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站起身,仔细整了整破旧的袖口,继而叉手躬身到底,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六郎多谢陆大夫款待……”
他声音很小,但他知道理、肯开口,就让乐瑶心里宽慰不少,六郎的本性还是很好的。
陆鸿元倒被杜六郎骤然行此大礼弄得一怔,忙侧身避过,回礼后连声道:“莫要客套,我来了后,医工坊向来是月钱各自管,但口粮都充公,大伙同炊共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位既入医工坊,便也是自己人了,往后便与我们一处用饭,也省得彼此厚薄不均。来,碗给我便是。”
乐瑶听了这话便知她想对了,陆鸿元从来没把她与杜六郎当作流犯过,又或是他从未轻视过流犯。
她心下既讶异又觉温暖。
陆鸿元生得其貌不扬,圆脸细长眼塌鼻梁双下巴,身量中等,医术也平常,即便只相处了两日,乐瑶也不难看出他有些寻常人都有的小脾气与私心,但正是这般平平无奇的人,竟怀有如此平等待人的胸襟。
陆鸿元似乎从乐瑶的眼中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淡淡一笑:“不瞒小娘子,我家夫人昔日亦曾为流人。彼时她在甘州都护府苦役营中充为洗衣妇,我尚在甘州城一家医馆坐堂,因往苦役营为解差诊病,方得与她初识。”
说起自己的妻子,陆鸿元脸上泛起红晕,语气却格外温柔,他目光微微左移,眺望着窗外,好似又回到了与妻子相识的日子那般:
“她冬日里洗衣洗得双手溃烂仍咬牙不歇,就为换得一日麦饼供养已被磋磨病倒的双亲,我每次见她,她都如此坚强能干,从不言苦,拼命支撑着父母姊妹,领着全家一起熬到了今上登基,大赦天下,若没有她,只怕她耶娘早寻死了!因我家夫人之故,我知晓许多流犯其实都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有些是时运不济,有些是冤屈定罪的,有些只是党争下的牺牲品,日后,便也从没在心中为遇到的流人私自定罪过。”
乐瑶这才明白了过来。
“那尊夫人如今……”
“她家中亲人皆已返归原籍。她却没有离开,她选择嫁给我,独自留在了这个令她苦痛多年的甘州。我想着苦水堡过于清苦,不舍得将她接来,加之小儿还要读书,她与我一双儿女住在甘州城的家里,每月不是我回去瞧他们,便是她领着孩子来瞧我。”
言谈间,陆鸿元满眼幸福与思念,他先伸手接过乐瑶的碗,为她添满,又接过杜六郎的碗。
不仅都添得满满的,还都特意多舀了几片肉。
乐瑶又忙道了谢。
杜六郎方才是站起身来双手递碗的,听见乐瑶的话,也低声谢道:“多谢陆大夫。”
才又重新跪坐在席上。
乐瑶这才发觉,他的坐姿其实很端正合仪,即便已身处如此窘境,他仍下意识遵从着刻在骨子里的世家风范。
陆鸿元也看到了,笑叹道:“这杜家小郎君真是乖巧知礼。我家中幼子比他略小几岁,方才开蒙,已十分令人头疼!我家夫人来信,十之八九是向我控诉数落家中猢狲所犯之罪的:不是将爆竹投入邻居家茅厕,炸得一屋粪;便是烤芋头烤得险些点着了房子;又或是捉了蛇回来,吓得我夫人四下逃窜,他还哭闹着非要养在家中!一日十二个时辰,没有片刻安闲,但若叫他读书习字,刚坐下便能睡着,真是气煞我也……”
乐瑶听得都笑了,果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熊孩子啊!
杜六郎一开始听得人夸奖,还有些羞涩地低了头,后来却听得怔怔的,又慢慢抬起眼帘望向陆鸿元,一双澄澈乌黑的大眼中,渐次漫溢出难以掩藏的羡慕之情。
良久良久,他才复又低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碗中奶茶。
乐瑶留意到他骤然低落的情绪,心想他必是想念自己的父母了吧?这么一想,她也不由思念起前世的爹娘了。
她前世虽活得不长,却活得足够绚烂,从未因是视障人士而被困于方寸天地,全因她身后永远有父母。
奶奶曾劝她爸妈再生个健全的孩子,却被妈妈拒绝了,她说:“身为母亲,我没能给阿瑶健康健全的身体,已经很难过、很惭愧。所以我要拼尽一切,让我的阿瑶能在有限的时日里看遍人世间的美好,这样哪怕以后看不见了,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但其实,乐瑶发病后,全家都已做过基因检测,她的眼病不是遗传,而是更令人绝望的“散发”个例,好似老天爷在天上掷骰子,随机选几个倒霉蛋,剥夺他们的双眼一般。
她妈妈并没有做错什么。
妈妈自己也明白,却还是不断为乐瑶而愧疚。
为此,她读书习医之余,父母也总拼命工作,并设法抽出时日,带她四处游玩,带她去滑雪、去看极光,还带她去参加过国家地理的南极科考游学项目。
命运对她不公,却又很公平。
……也不知爸爸妈妈现在还好不好?
两人各自捧着陶碗,一时都默然出神。
直到听院子里突然传来人声叱骂与马匹嘶鸣,没一会儿,武善能便风风火火地闯将进来:“天菩萨啊!这马怎会比驴还倔!快跑死洒家了!咦?老陆,你今日怎生舍得煮这奶茶了?”
见乐瑶和杜六郎都呆呆地扭头看向他,他爽朗一笑,一抹脸上的尘土便道:“快给洒家也来一海碗!”
陆鸿元嫌弃地撇嘴道:“你自食其力罢!”
“自己来便自己来!”
武善能哼一声,颇不情愿地又爬起来去取碗,回来便先掀开陶壶盖子,先从那盖内刮了一勺凝乳般的厚厚奶皮吃,眯着眼赞道:“哎呀!这乳子甚是香醇!”
陆鸿元直摇头:“你瞧瞧,你瞧瞧!怨不得寺里要将你打出山门来,就你这馋样儿,哪有一点儿出家人的样子?上个月我说腌几枚咸鸡子,还没到日子就被这厮掘出来吃了!”
“你知晓甚么!佛本无相,爱恨贪痴皆为佛也!”武善能竖起手掌,满口歪佛理,还随手拿僧袍的下摆遮了遮腿胯,便大剌剌盘腿坐于草团之上,“你才是恁地小气!要我说啊,人生短短,就该想喝便喝,想吃就吃,就拿这奶茶来说,喝完了便喝完了,赶明儿去蕃市,再换些奶与茶砖回来就不得了。”
“得了吧,我若不管束于你,你一日就能把一砖的奶都嚯嚯干净,你每月那点俸钱,哪次不是才到手便换了酒肉,吃个精光?哪个月你没管我借钱!兜比脸还干净,还妄言去买,你哪来的钱买!”
陆鸿元嘴皮子也利索得很,几句话便将武善能堵得讪讪而笑,只得埋头泡馕饮茶,再不多言。
片刻之后,连那窝在卧房里独自生着闷气的孙砦,也闻见了味道,静悄悄地溜了过来,不过他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闷头吃喝。
几人很是难得在午时大快朵颐,武善能吃完又抚着圆滚滚的肚皮,惬意长叹:“舒坦!好难得吃上一回奶茶,太舒坦 了!平日里老陆总跟那守财奴似的,茶砖和奶砖动也不许人动,可真是馋死我了。”
说着又冲乐瑶挤眉弄眼:“多亏乐小娘子来此,小娘子医术如此高明,竟将老陆这心高气傲之人也收服了,让我等也跟着沾光享福。”
陆鸿元立时掰了一块馕饼掷向武善能,气道:“臭和尚,我何时心高气傲了?再说了,你胡说什么,平日里何曾短过你的吃食了?数你最能吃!”
“难道不是?先前那什么上官博士来时,你紧张得何等模样!生怕被征去阵前,结果真留下了,你又胡思乱想、怏怏不乐了好几日……”
“休再提旧事!奶茶还堵不住你的嘴!”
两人再度斗起嘴来了,乐瑶好笑地看着,一转头,旁边坐着的杜六郎,他竟已埋头喝下两大碗奶茶了。这小孩儿又瘦,四肢细若柴棒,光肚子吃得鼓起来了,吓得乐瑶把他碗夺了过来,不许他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