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33章

情况特殊,她也算是夸大其词了。

但这番说辞还算周全,连陆鸿元都被糊弄了过去,抱着柱子喃喃自语:“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原来是寒症与旧伤遗留,才导致血瘀积蓄在体内,怪不得有这等阴阳交错的脉象,又怪不得那脉象把着有些像宫寒呢,因为伤在腹部、血瘀也在腹部!”

连陆鸿元都这么说,这些戍卒便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么想想,阿吉这怪病的确也是在入冬与开春时发作的,与这小娘子所说,竟全都对上了。

想通了病因,陆鸿元还又抱着柱子沉思了起来。

这回他总算明白乐瑶方才针灸时为何选取那几个穴位了。

太妙了!

他激动得猛地一拍柱子,把孙砦都吓了一跳,他却自顾自沉浸在亢奋中,忍不住大声道:“我明白了!”

女子经行腹痛,多是因寒凝胞宫、气滞血瘀,不通则痛;袁吉虽为男子,却也因外伤瘀血内停,气血阻滞于脘腹,也是不通则痛!

虽男女之体有别、血瘀的成因也不同,但病机是相同的。

不愧是乐小娘子,她竟能跳出男女的限制,从同症同治的医理出发,将调治女子经行腹痛之法,化用在男子身上。

这般灵活施治、又能举一反三,好生令人叹服!

陆鸿元崇敬地望着乐瑶:“小娘子每每诊治一人,我都受益良多啊!”

乐瑶:“……”

完了,忘了这里还有个一知半解的陆大夫!

他明白什么了这是?

众人解了惑,相互议论着乐瑶的医术、袁吉的病,很快便三三两两提着药包走了个精光。

唯有吴大年仍留下来等袁吉。

但方才一直沉默着的袁吉,却忽然扭头开口:“大年,你先回吧。”

吴大年一怔,憨憨地挠挠头:“我…我还是等你扎完针再扶你回去吧。往年你疼过总会虚乏一两日……”

袁吉这回却很坚持:“不碍事,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天晚了,军膳监便没什么好菜了,你不如先去膳堂将你我饭食一并取来。”

吴大年仍不放心,踌躇道:“那我打了饭再来……”

袁吉打断他:“不必了,这位乐医娘针术高明,我此刻已完全不疼了。待取了药我自能回去。”

吴大年被袁吉再三劝了,只好依了:“那我先去膳堂将晚食领回来,一会儿便搁在炉子上给你温着,你一回来就能吃着。”

袁吉点点头。

吴大年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袁吉望着吴大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慢慢地转过头来,乐瑶正为她捻针、温针,让针灸的效用能更强化。

她低垂着眼帘,手持油灯,专心致志地燎着针尾。

因过瘦,这小医娘的脸庞显得格外小。

袁吉挪开了视线。

方才,他……不,应当是“她”了。

她对吴大年说的倒是实话。

现在,她真的不疼了。

原本,她是不抱希望的……即便这小医娘如此聪慧,仅是把了脉便轻易看破了她藏了许多年的秘密。

以前这毛病发作时,陆鸿元也给她扎过针止疼,却一点儿效果也没有,最后还是只能靠吃止疼丸苦熬几日。

没想到,这回却截然不同,乐瑶刚几针下去,她原本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竟真的渐渐平息了,此刻只余轻微的胀痛酸痛与发热之感。

最先,袁吉听到乐瑶说那句“不知木兰是女郎”时,她的心都停了一瞬,浑身血液也跟着这句话凝住了一般。

因太过突然,周遭人也不少,她只能强自稳住呼吸,假作平静之态,以免被人看出了什么。

面对乐瑶那双清澈又仿佛洞察了一切的眼眸,她始终沉默。

可即便她没有回应,这位年轻的小医娘却好似也已不需要她回应了,不仅没有继续追问,还提出要为她先用针灸止疼。

那时,袁吉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知道医治下去会暴露更多,却还是莫名答应下来。

或许是因为,这个秘密守了太久,久得连她自己都要被骗过了,又或许那看穿她的不像是一双医者的眼,更像是一盏灯,猝不及防地照见了她藏在这身甲胄下积攒了许久许久的孤寂。

她……她生来就与家中姊妹不同。

她自小便生得比寻常女子更壮实,汗毛也更为浓密,到了十三四岁,其他姊妹都已来了月信,胸脯也渐渐丰满,她却除了不断长高、长壮,那些与女子有关的方面都没有丝毫变化。

待到十六七岁,她已长得比阿耶都高两个头了,筋骨粗壮,胸前依旧平坦如少年,若是穿胡装出行,没人能认出她是女子。

袁吉的家人有些特殊,她的阿耶没有妻子,却陆续抚养大了五个女儿,都是他偶然捡到或救下的弃婴,包括袁吉。

为了养育女儿,她的阿耶一辈子都没能成亲,拖成了个老光棍。

那会儿还未改兵制,里正拿着黄册来抓丁,眼见阿耶年老体衰、家中又还有未出嫁的两个妹妹,她望着铜镜中这张愈发棱角分明的脸,又想到自己不会来月信,一咬牙,便效仿那首流传的《木兰诗》里的木兰,替父从军了。

从军之后,果然无人识破。

而且进了大营后,每日都要行军、负重操练,时常风餐露宿,她的身子练得愈发结实,那迟迟不来的月信更是稀落,大半年才会有一次,除了会令她腹痛如绞,只会流出丁点稀少得连绔裤都不会打湿的血块或黑淤色的血水。

至于沐浴,甘州天气寒冷、冬季漫长,水源也稀缺,还需时刻防备战事,如她们一般的小戍卒,不比武官们用水充沛,通常数月才会集中到附近河流或临时搭建的澡棚子清洁一次。

为了省水,也多是用布巾蘸水擦拭身体。

每当那时候,她或借故值守,或趁夜色单独擦拭,偶尔有几次是夏日,在野外驻扎,因经过厮杀浑身是血,不得已与袍泽同浴,她也想了法子蒙混过关了。

她的胸膛本就一平如川,那便只剩一个破绽。想了想,她切了截腊肠,捏了俩小圆面团,用细细的鱼线绑在身上装象。她把身子大半泡在滔滔河水里,一切都藏在黯淡的黄昏、茂密的篙草与朦胧的水汽中,倒也像模像样。

同袍笑她“本钱小”,她只憨厚一笑。

无所谓,她本来就没有。不过也算歪打正着,正因有人见过她的“本钱”,她又能够不遮不掩与袍泽相处,从未忌讳过什么,才能掩藏那么久。

几年前,因吐蕃与突厥扰边猖獗,她屡立战功,冲锋先登、生擒胡人哨骑,周校尉提拔她为火长,还赐她独居一房。

从此,连那截腊肠都省了。

但没想到,这几乎不来的月信,还是会每半年折磨她一回,幸好这几年冬春之际都没有大战,她常暗想:若在阵前突然发作,怕是真要马革裹尸了。

或许是有这个隐忧在心中,又或许是听见小医娘那声叹惋中的善意,让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既然没什么希望,让她医治一回又如何?

袁吉这般想着。

没想到这小医娘却很有本事,稍一思索,立马便猜中了。

果然啊……还是要女子才了解女子。

袁吉苦笑。

之前为袁吉看病的都是男大夫,他们根本就看不出袁吉是女人,更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勇猛、强壮、高大的女子,也不可能想到会有袁吉这样能打败全营房的男人成为头名、立下军功的女子。

所以他们哪怕把脉感觉古怪,却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袁吉走了神,乐瑶却又已将针重新固定好,她也起身走到了药柜前头与陆鸿元等人说话,之后又拉着杜六郎把了一回脉。

方才乐瑶在忙时,这孩子极懂事地替她找来了针囊,乐瑶没嘱咐他,他竟也知道用烈酒烫过再递过来,行事很是周到。

有这份细心,六郎说不定真能走行医救人的路,乐瑶一边把脉一边想。杜六郎的脉象今日已趋向正常,再吃两日豉翘清热汤便算痊愈了。

豉翘清热汤是乐瑶用常见的儿科中成药豉翘清热颗粒的成分,加减后组的方,连翘、淡豆豉为君药,薄荷、荆芥为臣药,柴胡引药上行,甘草调和,这两日服用下去,杜六郎的病根应当就祛除了。

乐瑶重新写了方,医工坊几人便各自忙活去了,孙砦还得将今日的医案补完,武善能则要去收拾那群还栓在外头的牲畜们,陆鸿元念着乐瑶还要在这儿看顾袁吉,便主动牵着杜六郎出去熬药。

很快,这药房里便只剩下了乐瑶和袁吉二人。

乐瑶又将药柜收拾了一番,顺带把之前发现有混淆的药斗都抽出来重新分拣,做完后,她望了望刻漏,见时辰差不多了,才过来为袁吉起针。

袁吉自打不疼了以后,便一直仰面向天地躺着,怔怔出神。

乐瑶也不看她,专心地收针,顺带淡淡地问了句:

“这病,你要治么?”

袁吉怔住。

乐瑶转过头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认真:

“你这稀经症我能治,也唯有我能为你治。但是治好了,腹痛从此虽缓解了,但你往后每月可能都会如寻常女子那般行经。你……你还要治吗?”

袁吉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却目光炯炯,声音低沉地问了乐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乐医娘。”

“我生得不男不女,还不过是一无名小卒,却仍妄想着有一日能建功立业,妄想着将来能杀光藩贼,当个威风的将军。”

“你……你可会笑话我?”

第31章 盐葱梅花肉 刘队正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

袁吉提着用麻绳捆好的药包, 默默走在回营房的土路上。

暮色四合,坊墙两侧高高的望楼在渐暗的天光投下长影。她沉默地穿过一道道影子,脑海中还在反复回响着乐瑶清朗温和的声音:

“什么不男不女?你本就是女子, 不过是病了。”

“至于你问的下一句,于我而言,病患从不分男女,更无贵贱之分, 求医到我面前,便都是需救治之人, 又怎能嘲笑身有病痛之人?”

“听闻你是南营房里的头名,那些男子皆败于你手。既然他们都比不过你,你又为何还要这般自问, 岂非妄自菲薄?”

乐瑶所说的每一句都像敲在她心底最深处, 有多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当时她张口想说什么, 却千头万绪都哽在喉头, 最终也没能说出口,只垂头含糊的应了声。

正巧陆鸿元在外头催促, 她便取了药告辞。

那小医娘送她到门边, 站在门前还悄声对她说:“你这病症根源在于阴阳失衡,体内阳亢之气过盛。这类病症有些是天生的, 有些也是后天所致,若放任不管,不仅仅是影响生育, 年轻时不觉, 年老时肾脏却会受这病连累。”

她指了指袁吉手上药包,细致地嘱咐道:

“刚刚我为你开的药是专止经痛的金铃失笑散,里头含有止痛的延胡索, 回去要先用黄酒浸延胡索半个时辰,再与其他药同煎,三滚三沸后,过滤温服。这药仅是为你止痛的,若你不想根治,服此方三日即可;若想彻底医治,你明日再来寻我,我有个法子或许对你有用。”

袁吉听得有些浑浑噩噩,都忘了那会儿她是怎么回答的了,又好像没有回答,只是道了声谢,便怀着挣扎的心走在了回去的路上。

风带着细沙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却不大疼,只酥酥的,像是谁用旧驼毛刷子轻轻蹭着她的脸庞。她的心也跟着这触感微微发颤,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下蹭着,说不清是痒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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