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34章

她到底要不要根治这毛病?以前是很想的,做梦都想,这病太疼了,但今日听那小医娘说完,她又犹豫了。

袁吉已经二十八岁了。

苦水堡还未建起时,她便已在大斗堡从军近八年,之后才被分拨过来。

细数起来,她已在军中与许多袍泽们共处了十一年,再过几年,装扮男子的日子都快比她身为女儿的时间长了。

而她这个岁数在营中还被周校尉称赞“大有前程”,但若是个在闺阁中长大的寻常女子,早已出嫁从夫、生儿育女。

袁吉想起先前与她一齐追击突厥的袍泽,那人在外打仗极为悍勇,为人又极义气,屡次冲锋在前又屡次拼死掩护袍泽撤退。

他是个可将后背乃至性命都托付的好战友。

但闲暇时谈起妻儿,他却与袁吉玩笑道:“真别说,如阿吉这般娶妻晚的也有好处,不像我那老妻,年岁大了,已成个河东狮、黄脸婆!上回千辛万苦才能告假回家探亲,竟撞见她在村口叉腰与人对骂打架,唾沫横飞、扯头打滚,那模样叫我险些没认出来!唉!回头边疆安定,有了卸甲归乡之日,我定要再纳一房美妾才是。”

后来,被其他袍泽追问才知,他那“老妻”比他还小五岁,年岁也才二十七八。

袁吉听完便沉默了。

转而想到自己,不做女子的这些年,她又在做什么呢?

她曾日夜守在孤寂的烽燧上,披着破羊毛袄看云海翻涌;她曾踩着皑皑雪线攀越祁连山,任由冰晶覆满眼睫;她曾无数次翻过鸣沙山巡边,漫步在月亮为沙丘勾勒出的银边上……

当然,她也曾纵马驰疆、杀过敌寇。

这身戎装穿在她身上多年,几乎与她的皮肉长在了一处。

若是一举撕扯下来,她身体里藏着的那个模糊的女子身影,也不知……她自己还认不认得。

若治好了这病,每月都要见红,在营中还能好好遮掩过去吗?可若不能根治,似乎也只是饮鸩止渴罢了……那小医娘今日能一眼看破,难保他日不会再有如她般高明的医者看出来。

纸终归包不住火。

那……就此卸甲归田吗?可是她好像已经没有了能够回去的地方。她虽不认得字,年节下,却也听优伶吹奏唱过《木兰辞》的。

木兰立下奇功归了家,还有“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甚至阿姊、小弟也喜得磨刀霍霍向猪羊。

她呢?

她又想起先前有一年告假探亲时,姊妹们都已嫁作人妇,因她回来才从夫家赶回叙话。但叙过寒温,她们言谈间便渐渐都是柴米油盐、生子育女、东家长西家短了。

袁吉呆呆地听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后来她们也小心翼翼地问起袁吉在军营中的日子,听说军中以头颅计军功,知晓袁吉也曾杀过敌人、割过头颅后,她们便吓住了,再看她的眼神,变成了半是敬佩讨好、半是疏离恐惧的样子。

袁吉也是那时才明白,阿耶走后,那个家,也不再是她的归处了。

她的阿耶算是劳累而死的,将女儿全都妥妥贴贴地嫁出去后,又总不愿花袁吉寄回来的军饷,还说给她攒起来,待她归来当嫁妆使。

那倔老头子啊,也不想想她生得是如何模样、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如何还能嫁得出去?

可他就这么倔强地为她攒着嫁妆,独自与马匹牛羊为伴。

有一年,他为了找丢失的马匹,带了一袋馕饼出门,在草原上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可惜也没找回来。后来大雪封山,他还是不舍得那几匹走失的马,冒着雪又出去找,不慎掉进冰窟窿,就这么没了。

袁吉此后,再也不必费劲告假归家了,一年一年直到今日。

时至今日,她又能怎么选呢?

在她身后,苦水堡各工坊、营房的灯次第亮起了,她一步步迈过地上交错的光影,始终垂着头。

医工坊内,也到了吃晚食的时候。

送走了袁吉,乐瑶还站在门边,望着袁吉离去时打在她脚下的灯光,也怔怔地想着袁吉的病。她这毛病在现代其实也算常见,若仅仅是月经稀发,无其他不适,其实也不算病症。

有许多人天生便是季经、半年经甚至是一年经的。

但袁吉痛经如此剧烈,还有毛发浓密、喉结微凸等其他症状,脉象也显示其血瘀阳亢,乐瑶便高度怀疑她得的是“多毛症。”

也叫雄性激素综合症。

正常女性的体内也会分泌少量的雄激素,但卵巢和肾上腺会调控雄激素,使其能一直在女性体内维持在低水平。当雄激素分泌过多或身体对雄激素敏感性增加时,就会打破雌雄激素平衡,引发男性化表现。

多毛症也有遗传的,更多的是后天内分泌失常导致。

乐瑶还不了解袁吉的病史,也不知她是从小如此,还是从军后因环境剧烈变化才导致的内分泌失调,但不管是先天还是后天,这个病乐瑶还是建议要及时干预的,否则很容易继而引发多囊卵巢综合症、胰岛素抵抗以及肾上腺的其他疾病。

雄性激素综合症,在中医里,也多被归为不孕不育一类。

中医认为,女性出现男性化特征,根本是“阴阳失衡、脏腑功能失调”,从而导致体内阳盛、气逆、痰瘀内阻。

乐瑶以前也接诊过此类患者,大多都没有袁吉这般严重,她们都是因这病导致不孕而来调理求子的,她那会儿开方的重点也大多在调理内分泌、尽力恢复患者的生育功能上,并不会有治不治的困扰。

袁吉的状况却不同。

听她方才言语间流露的志向,心中显然还怀有抱负的,想来是不愿因身份暴露而断送前程、被迫回归女子身份的。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已不再是《木兰辞》里唱的那个北朝乱世了。如今大唐承平,国威远播,万方来朝,虽自开国便重武崇功,也有平阳公主这般的奇女子,领娘子军战关中、克长安,青史留名。

但现今的大唐军法,妇人不得应征入伍。

若有冒名顶替、诈入军营者,一经查实,不仅要杖六十,还会被斥退归里,乐瑶也是想到这一点,没有贸然给她医治。

她的腹痛源自半年才有一次且并不通畅的行经,要想缓解乃至根除,活血化瘀是绕不开的,一旦开始调理,必会渐渐正常行经。

但还有一个办法,或许可以在袁吉身上实现既能稳定半年周期又能通经止痛的效果,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那个办法比较特殊,寻常人估计都不会愿意,所以必须要袁吉自个也下定决心才行……乐瑶正沉思间,忽然就听武善能大呼小叫喊她:“小娘子快来!老陆割了豚肉回来,今晚有口福了!”

乐瑶倏然回神,忙应了声:“来了!”

多想无益,治病与否都得遵从袁吉的意愿才是,她替她烦恼也无法。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吃饭!

行医救人没有一个好体魄可不行,尤其她身处边关,更该把身子骨练得结实些,日后若要翻山越岭出诊、搬运伤员,才不至于半途倒下。

她振作精神,快步走向东屋。

屋子里,陆鸿元正蹲在火塘边架起陶铛,杜六郎被武善能塞了一小碗蒜,正乖乖地坐在角落剥蒜,孙砦与武善能喜滋滋地擦拭着碗筷。

火光跃动,照在每个人脸上,想着马上就能吃上香喷喷的炙肉,似乎将白日里看诊忙碌的各种疲乏全都驱散了。

“就等你了!”扭头见乐瑶进来,孙砦笑嘻嘻地递来一只蒲团,“老陆今儿可是下了血本,这梅花肉是额外花银钱从军膳监买来的。”

大唐没有炒菜,炊事中以蒸、烤、煎最为盛行 ,烤肉更是上至宫廷宴饮、下至市井食肆都风靡的菜肴。

乐瑶挨着杜六郎跪坐下来,目光也亮亮地盯着陆鸿元手边那只盛肉的陶盆,喉头也忍不住滚了滚。

原身不知多久没有这样大口吃肉了,大半年颠沛流离,肚子里常年清汤寡水,令乐瑶哪怕是看到这盆生肉都止不住口舌生津。

猪肉在唐时地位远远不及牛羊鹿,此时又还没出现苏公那征服了无数人的红烧肉,但陆鸿元做这道盐葱梅花肉,也算颇有讲究的。

取的是肩胛处那等肥瘦相间的梅花肉,用剪子顺着肌理剪成适口的小块,清水略浸去血沫,沥入陶碗中。再将胡葱剪作寸段,拌上刚捣的蒜泥、越州的黄酒与少许青盐,抓揉均匀后腌上一刻钟就好。

熬制盐葱酱更简单,乐瑶也来帮着切葱花,她以前上解剖课成绩不错,刀法还算利落,这不,不一会儿便碧莹莹地切了一案板。

陆鸿元又去他那宝贝大缸里取了罐冻得奶白的羊尾巴油,一掀开封罐的油纸,大老远都能闻见喷香的油味儿。

陆鸿元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个了,武善能都吃出经验来了似的,十分有眼力见,熟门熟路地起身赶往药房,称来些许胡麻。

也就是芝麻。

胡麻在唐时大多作为药材使用,没想到陆鸿元等人已经发觉了芝麻作为调味品的妙用了。

不过想到先前陆鸿元会用当归腌肉,也不稀奇了。

药食同源嘛!

武善能将胡麻倒入石臼中稍稍舂捣,也不必研得多精细,便有浓浓的芝麻香飘了出来,再将芝麻、羊尾巴油、葱花、青盐一同搅匀了,这酱还未过火,生生的,便闻得让人想流口水了。

陆鸿元烤肉比他做大夫都靠谱,已从容不迫地将陶铛架在火塘上预热,油都不用刷,直接铺上腌好的梅花肉。

立马便听得滋啦啦响,肉块遇热迅速收缩,边缘渐渐焦黄卷起,油珠子淌在铛上,将肉翻了面再煎,两面金黄,便将刚刚拌好的盐葱酱倒在上头,翻拌,让每块肉都裹上盐葱。

一时之间,屋子里都溢满了葱香、肉香、芝麻香与羊油香。

那边,武善能与孙砦,也已在小炉上煨好了几张胡麻饼,饼子烤得鼓胀饱满,外皮焦脆,用刀侧轻轻划开一道口,便如口袋般敞着。

等陆鸿元的盐葱梅花肉出锅,孙砦便迫不及待地夹起滚烫的盐葱肉塞进自己的饼里,烫得直吹手指,嘴里还说:“好香好香……”

焦脆的饼皮裹着油汪汪的肉块,香气愈发浓烈。

乐瑶也接过孙砦递来的饼,夹上两块肉,那饼皮烫乎乎的,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低头便是冲鼻的咸香气。

吃这个根本忍不住细嚼慢咽,一张嘴便咬下一大口。

好吃得眼都闭上了。

肉是极嫩的,咬下去紧实又弹性,又不柴,丰沛的肉汁随着咀嚼被挤压出来,混着盐葱的香味,滚烫、鲜醇。

唐朝的猪虽是没有劁过的,但军膳监的猪都是当日现杀又放了血的,且这儿的猪是山丹与野猪杂交后豢养的黑山猪,饮雪水、食百草长大,肉质紧实弹性十足,经高温炙烤,不仅吃不出半点腥臊味儿,还格外有山野的风味,配上盐葱,越嚼越香。

“如何?”陆鸿元含笑地望着她。

“太好吃了!”乐瑶由衷赞道,“肉烤得又香又嫩,盐葱酱配得也恰到好处,既解腻又提鲜,绝妙!”

武善能嘴里塞得满满的,也不忘夸道:“老陆这手艺,往后若是做大夫做不出什么名堂了,去甘州开个食铺也使得!”

陆鸿元笑骂道:“臭和尚,你可盼我点好吧!”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这一顿,乐瑶又吃得肚圆。

不过不止是她,武善能吃完便抚着肚子躺倒在地了,嘴里还喃喃地阿弥陀佛,不忘与佛祖请罪,用武善能的话来说,佛祖不仅无相还慈悲,他每回吃了肉都会道歉,佛祖普度众生,也一定会原谅他的。

他逻辑自洽,听得乐瑶险些信以为真。

这时饼铛上的肉都吃完了,还剩点肉油,孙砦还拿自个的饼子上去蘸油,也是满脸意犹未尽。

杜六郎又吃成了个大肚蛙,吃得一脸热乎乎、油滋滋的。

夜深沉起来,火塘里余温尚存,暖融融一片。

大伙儿都是难得吃这么一顿膏腴之物,吃饱了都有些怠懒动弹,火光映着所有人的脸,人人都是暖色。

吃饱喝足,时辰又还早,陆鸿元又提议连夜将院子里的马厩牛圈拆了,搭到后院的外墙去,这样前院里便闻不着味儿了。

武善能与孙砦刚吃得肚满肠肥,哪里愿意干活?都瘫在苇席上不愿动弹,只一味哼哼唧唧地讨饶,却终究拗不过陆鸿元的坚持,只得不情不愿地抄起斧凿木锛,嘟嘟囔囔地忙活起来。

将那俩懒汉都打发出去做活,陆鸿元才换了副模样,对乐瑶挤眉弄眼地笑道:“我来此两三年,早觉牲畜棚舍设在前院不顺眼了,日日闻着秽气、听着嘶鸣,病患如何静养?但这俩懒虫怎么说都不肯跟我一块儿收拾,我一人又忙,这才拖延至今,今日借着小娘子新来整顿的东风,总算能了却这桩心事。”

说完,陆鸿元也没闲着,收拾好碗筷,还就着火塘的火光,专注地缝补起武善能外出追马时被刮破的僧袍。

乐瑶看着陆鸿元舔了舔线头、眯着眼穿针引线的娴熟模样,在灯下那张扁圆脸都显得十分慈祥,越发觉着他像个操心的男妈妈。

大家都忙,乐瑶也不闲着。她先去灶房将杜六郎晚间需服的汤药熬上。趁着煎药的空隙,她又进了诊堂,见案上还压着孙砦未写完的医案,便提笔续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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