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的字清丽秀逸,笔锋转折间又带着几分刚劲,人都说字如其人,原身的人与她的字是一样的,是个外柔内刚、宁为玉碎的。
乐瑶一握笔便好似有肌肉记忆似的,写出来的字迹大差不差,教她不由对着自己的字还默默欣赏了一会儿。
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也能写出这样美的书法。
刚将医案抄录完毕,陆鸿元便掀帘探头进来:“小娘子别忙了,早些歇息吧。余下的规整之事,明早得闲再做不迟。”
乐瑶想想也是,医工坊晨间多是整理药材、清扫庭院的清闲活计,便将处方笺与医案都大致叠放在一起。
洗漱过后,她又盯着杜六郎服下汤药,坐在塌边嘱咐了好些不要踢被子,早点睡觉的话,说到后头,这孩子仰起清瘦的脸庞,光静静望她不说话,令乐瑶也词穷了。
她没养过这么大的娃儿啊!
与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半晌,乐瑶揉揉他的脑袋:“阿姊走了,你好好睡。明日阿姊让孙大夫教你认些草药,一日即便只识得三两味,积年累月背下来,也会积沙成塔,必有所成。”
乐瑶说完便起身要走,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轻地唤:
“乐阿姊。”
乐瑶回头,却见被她好好塞进被褥里的杜六郎又爬了出来,跪在榻上对她深深地伏跪了下去,许下了稚嫩又郑重的誓言。
“无乐阿姊,无六郎之活命。”
“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学医,快快长大。”
他抬起脸,小小的孩子眼里满是认真与坚定:
“等六郎长大,一定要接回耶娘,也会……一辈子护着乐阿姊。”
乐瑶怔住,良久,才笑起来:“嗯。”
翌日起来,因吃得香甜、睡得安稳,乐瑶不到辰时便已起身,却还神采奕奕,只觉浑身都有使不完的牛劲似的。
果然吃饱喝足、早睡早起便是最好的养生。
顺手坐在榻上就给自己把了脉,她如今的脉象可比路上强劲多了,那乌头丸的余毒应当已代谢出去了,想来没什么妨碍了。
她今天起的竟是最早的,便主动去东屋灶房热了昨日剩下的那几张胡麻饼,搁在火塘上的吊子上温着,烧起茶水,便又拐到诊堂,将昨日未整理完的医案逐一分门别类,归在专门收档医案的木箱里。
翻阅时,忽然又翻到了黑豚的处方笺,她看着黑豚的名字,实在忍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
昨日,在袁吉来之前,北营房有个戍卒来取红花跌打膏。
这人脸上带道刀疤,说自个叫陈大郎,与黑豚是同一火的袍泽。
陈大郎一面好奇打量乐瑶,一面哀怨地趴倒在柜台上,险些哭出来:“小医娘,你给黑豚开的鸡食粥,到底还得吃几日啊?那混小子吃那玩意儿,夜夜都得跑两三回茅厕,这就罢了,还往被褥里放响屁,熏得一屋子人上蹿下跳,我真受不住了,那玩意儿能不能不吃了啊?”
乐瑶哭笑不得,数了数日子,也才吃了两日罢了,忙安慰道:“别急,原只开了三日,他明日再吃一日便停了……”
那陈大郎才松了口气。
但乐瑶想了想,又同情地看着他,讪讪补了句:“只是他还得吃三日黄芪桂枝汤呢,那汤药吃了……嗯……其实也挺利尿通气的。”
陈大郎绝望得险些倒地。
乐瑶顺道又关心黑豚的病情,陈大郎有气无力道:“好着呢!就属那家伙舒坦!除了喝粥,便窝在屋里翻闲书,还把啸月抱进屋里陪他耍。不过他老放臭屁,熏得连啸月都见了他就跑。如今他腿上的水肿消了七八成,也不怎么疼了,就是还使不上劲,一使劲还是疼的。”
看来一切向好,乐瑶点点头:“消肿了便好得快了,黄芪是最补气的,待他把三日药吃完,气力恢复,便能正常行走了。记得那会儿再让他来寻我复诊,重新开个调理方。”
陈大郎听了,当即竖起手掌,连连作揖,苦苦哀求:“那可千万别再开通气的了!求求您了!”
回想到这儿,乐瑶又没忍住,又低头忍笑。
但笑到一半,她忽而想起一件事,心头猛地一跳:不对!黑豚所患的维生素B1缺乏症,是在烽燧上因食物紧缺且过于单一,才诱发此症,这也算是一种环境与饮食导致的群体性易感疾病。
既然黑豚已然发病,会不会还有其他与他一般的兵士因相同的饮食结构,正处于隐而未发的状态?
一想到这里,乐瑶不敢耽搁,连忙拿着处方笺去找陆鸿元。若此症大范围爆发,在今年粮食紧缺、物资匮乏的境况下,后果不堪设想,正所谓 “上工治未病”,提前预警预防才是上策。
此时陆鸿元刚起身洗漱,正拿个袖珍的小梳子,将自己的胡须也打理齐整,梳完,又用帕子仔细擦手。
听了乐瑶的话,不由得大惊失色:“小娘子的意思是,这病竟如疫病一般,会相互传染?”
“并非传染过人,是同饮同食所致。”乐瑶连忙用陆鸿元能听懂的方式又仔细解释了一遍,“……大致如此,因今年粮食紧缺,军中膳食大为改变,这般长久下去,一定还会有人因此发病。此病初期易治,只需调整饮食即可,若等发病后再行医治,虽也能痊愈,但耗时耗力,且病患痛苦不堪,不如防患于未然。”
陆鸿元大致听明白了,也点点头:“小娘子说的对,此事非同小可,小娘子不如与我同去禀报卢监丞。”
乐瑶点点头,她方才也想过了,既然关中转运之麦粟、大豆诸粮匮乏,无法大量供应每一兵卒。不如拨一笔钱出来,往胡商藩市采买青稞。青稞价贱,却也是富含维生素B1的粗粮,又是本地所产,将青稞作为应急补充的食物,应当可行。
陆鸿元说着便拉上乐瑶往东屋走去,打算拿两个饼子垫吧几口就走。
二人刚要跨进门,忽闻院门上头“哐当”一声响,刘队正又一次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边跑边高声喊:“小娘子,乐小娘子!是我!”
“出大事了!”刘队正气喘如牛地跑下台阶。
乐瑶和陆鸿元站住脚,对视了一眼,见刘队正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心底都升起些不祥的预感。
院墙角处,先前酣睡的黑将军也被这动静惊醒,怒不可遏,立刻又伸长脖颈嘎嘎大叫着冲杀过来。刘队正已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冲到乐瑶面前,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声音急切道:
“快!小娘子快随我去救命!”
第32章 他们快死了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今早又从北面的烽燧上换下来五六个兄弟, 个个跟黑豚一样,可他们更糟,浑身都肿了!连眼皮、嘴、耳朵都是肿的!”
乐瑶, 什么都来不及了,一手抓上陆鸿元追着递上来的医箱和塞过来的两张麦饼,就被急得不得了的刘队正扯住袖子,一路踉跄地往堡子北边赶去。
见两人跑远, 陆鸿元站在门口呆了呆,跺了跺脚, 先将扑棱着翅膀的黑将军赶回院内,又朝里喊道:“孙二郎,你看好门户, 我去去就回!”
将门一掩上, 他也疾步追了上去。
乐小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刚刚才和他说要去呈报卢监丞有关那软脚病之事, 刘队正便立刻来报了,看来她担心的都是真的, 这营里得了软脚病的, 果然不止黑豚一个。
乐小娘子才来了几日,他便已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回他必须也去看看,说不定又能学到新医术!
风也跟冻硬了似的,一路上都跟拍在乐瑶脸上似的, 她一边奔走, 一边掰开麦饼往嘴里送。
粗麦混着黍米烙的饼子粗粝刮喉,陆鸿元应当是烙好了预备用来泡马奶茶吃的,但此时她也顾不上了, 囫囵咽下去垫着肚子。
先吃饱了再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治病。
乐瑶想的也和陆鸿元一样,但她更为镇定些,今日也算另一只靴子落了地,该来的,总会来。
穿过一条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跑得乐瑶都冒汗了,可算到了。
北面烽燧换防的戍卒们被安置在一处闲置仓房外,门前围了不少人。老笀与几个陌生小吏簇拥着几位身着官服的官员,正躬身陪着说话,只是众人脸色都有些严峻。
乐瑶还看到了一两个眼熟的面孔。
头一个,便是途中与流犯同行的赵三郎之父赵秉真,此人四十来岁,容貌倒是保养得还算年轻,上唇留着修剪得短短的一字胡须,也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服,但他似乎穿得不是很自在,手半藏在袖中,攥得紧紧的。
如今应当该称他赵司曹了。
另一个是位身着文武袍的独臂武官,他在铁甲外头随意套了件深绿的官服,襟摆未系,依旧松垮垮垂着。他也没有戴幞头,高高束了发冠,独立在那几位宽袍博带的文官中间,眉眼冷又硬。
乐瑶认出来了,是她那天进苦水堡时,曾瞥见一眼的、领着一队伤兵归来的武官,当时因他浑身上下都是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又少了一臂,令她印象深刻。
刘队正见此情形,脚步不由得放缓,先伸手理了理身上半旧的布甲,又扯了扯衣襟,才低声对乐瑶道:“一下病倒这许多人,大人们都疑心是疫病,才将人挪到这闲置仓房隔离。可黑豚并不是疫病,且已好转了不少,我没敢提及他,免得被牵扯,也叫挪进来……还望小娘子待会儿帮着周旋一二。”
乐瑶点点头,顺带多看了刘队正一眼。
刘队正生得轮廓方正,颧骨又略高起。从中医面相学里来看,颧骨属金应肺,高则肺气偏旺,性多躁急坚毅,行事往往雷厉风行、少容转圜。这两日接洽下来,他平日作风,果然也是风风火火、说一不二的。
没想到的是,他还有这样一副细腻心肠。
前世乐瑶刚学中医那阵子,总爱悄悄给人面相,她老师知道后,便告诫她:“学中医的虽然也得学易书,但你身为医者,千万不要迷信面相,你要记着,人有千面,相由心生却难尽窥。”
如今倒是又应验老师的话了。
片刻间,已经走到那间仓房门口,乐瑶便随着刘队正上前见礼,却见中间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官员正好转过脸来,看见了乐瑶,他眉头一皱:“怎将个弱质女流带到这里来?”
乐瑶脚步顿住,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
她今日比之前体面多了,洗过澡,净了面,头发按着原身梳头的记忆,向上梳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胡髻,用一条粗布带束着;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胡袄,她也用湿帕子细细擦拭过,除去了尘土与污渍,虽依旧宽大,却也是整洁的。
嗯……怎么说呢,她在外人眼里的形象,至少从豆芽菜成精进展到人类了,也算有所进步。
“末卒刘釜参见各位大人。”刘队正连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行礼,“回骆参军的话,这小女娘乃医工坊新分派来的医娘,医术精湛,特请来诊治。”
“医娘?”骆参军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在乐瑶身上上下打量,满是疑虑。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卢监丞,“哪来的医娘?”
卢监丞还没开口,老笀已满脸堆笑,先迈出一步替自己的上司解释:
“骆大人有所不知,此女是前几日刚来那批流犯中的犯官家眷,出身南阳乐氏。其父为太医署医正乐怀良,路上不幸殁了;祖父乃贞观年间蒙先帝亲赐‘国医圣手’的乐仲明。下吏已核查过她的家世,又听闻她途中曾救治流犯,医术确有过人之处,方才作此安排。”
老笀说得很是恭敬得体,却独独没有提及岳都尉举荐的事情,卢监丞眼珠一转,很快便意会了,顺势接话应和道:“是,骆大人前日往甘州赴刘太守宴饮,不在堡中,我等还未来得及向您禀报这批流犯的分派事宜。”
骆参军闻言面色稍霁,朝乐瑶微微颔首:“原是世家之后,难怪,有此家学渊源也正常……唉,就是年轻了点,不知能否应对这般危急的局面……”
他说着捋了捋青袍上的褶皱,突然话锋一转,侧头看向赵秉真,微微一笑:“我记得卢监丞说起过,赵司曹不是与流犯们一起来的么,可认得这位乐医娘啊?”
赵司曹自然认得乐瑶,之前他见乐瑶有些医术,还默许了妻女与其搭话,方才也不动声色地瞥了她好几眼。但他始终没吭气,这时听到骆参军忽而扯上他,脸色还僵了僵,随即拱手道:
“官员不得与流人私相往来。这半载路途劳顿,赵某因水土不服,身体抱恙,终日卧于毡车之中,与流犯从无交集,并不认得。”
那骆参军深深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转头对卢监丞等人笑道:“赵司曹不愧是长安来的,说话做事果然谨慎有度,你们该多学学。”
卢监丞自然附和地笑。
赵司曹的脸色却不知为何更加难看了。
自始至终,那独臂的武官始终一言不发,他冷漠又有些悲意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也不知在看什么,倒像没听见有人说话似的。
乐瑶站在一旁,是看在眼里,又急在心里。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骆参军虽也是青色官服,但官位只怕比卢监丞、赵司曹都大一些,所以他忽然借着她打起了哑谜,这些官吏也都只得听着……但这与她又有何干系?
她是来治病的,又不是来听这些的。
病人还在里头呢,也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即便只是维生素B1缺乏症,患此病的大多都是轻症,但若是不幸症状严重,也是会引发心衰而死人的!
啥时候才能看病啊!
但方才急得要上房的刘队正都只得站在那儿忍耐,乐瑶也不敢贸然开口打断这些官吏在那儿弯弯绕绕。
幸好,陆鸿元很快追上来了,呼哧呼哧地站到乐瑶身后,他气都还没喘匀,便听那骆参军见了他眼前一亮,似乎对陆鸿元信任多了,招手道:“陆医工来得正好。这些戍卒症状怪异,众人皆疑心是疫病,你先进去查验一番,若真是疫病,即刻出来禀报!”
吩咐完,余光瞥见乐瑶,又添一句:“既然这小医娘是杏林之后,来便来了,也跟着进去,给陆医工打打下手吧。”
“啊?” 陆鸿元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乐瑶,让乐小娘子给他打下手?
骆大人莫不是说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