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52章

岳峙渊与李华骏压根没看他,都有些惊喜地望着乐瑶,甚至与她寒暄了起来。

他们想着,那还等什么?还不快领着乐小娘子回自家营廨里医治?何必再寻这些不知根底又没甚医德之人?

刘博士被彻底忽略,瞥见周遭围过来的人愈发多了,他只觉面皮发紧。

或许是这几年被人阿谀奉承地捧惯了,或是举着刘太守表兄弟的名号狐假虎威惯了,又大多医博士虽官位低微,但身后都有人,对好些寒门出身的官将,本就常以下欺上。大多数人忌惮他们身后的虎威,都会忍下一时之气。

这让他此刻竟没想着息事宁人,而选择不动声色地朝身后几个愣住的徒弟使了个眼色。

谁知,他们却迟迟未能领会他的眼神,不仅傻站着不动,还非常困惑地回望过来,甚至有个顶级大傻子,竟向他附耳过来,低声关怀道:

“师父,您是不是眼抽筋了?弟子这儿有忍冬花膏,加了冰片的,清凉又舒缓,弟子这就伺候您抹上?”

刘博士:“……”

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才收了这几个蠢货。

片刻后,他的大徒弟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高声喝道:“你……你是何人?小小年纪,竟敢在医博士面前大放厥词!难道你比我师父这样行医几十年的老医工还要厉害?”

其他徒弟也恍然大悟,纷纷跟上:

“嘴皮子倒是利索,甘州城里从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女医,想必是其他戍堡来的吧?你是哪个戍堡的?懂不懂规矩?”

“小女娃娃,你几岁了?出自哪家哪派?走的是医经学派还是经方学派?是河间学派还是易水学派的?”

“我看她就是草医罢了!我方才跟旁边的小书吏打听了,他们都闹不清楚她是打哪儿来的,却装得好似什么隐世名医一般,结果,都不知是哪个鸟不拉屎的地儿混进来的!”

“班门弄斧,不自量力!”

……

渐渐地,不仅是刘博士的徒弟在嘲笑乐瑶,连围观的不少小医工、学徒也窃窃私语,小声地指着她取笑起来。

连军药院都混进来这么一些乌糟肮脏之人,放肆!岳峙渊眼眸一寒,就要张口问罪,却被一只细而小巧的手拉住了。

他一愣,低头一看,乐瑶伸手隔着衣袖,轻轻按在他的腕上。

岳峙渊比乐瑶高出许多,此刻他只能看见她的发顶和线条分明的侧脸,却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被那么多人恶意地讥讽、嘲弄,被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包围,却始终没有慌乱,仍然安静地站在那儿。

待那阵喧嚣渐渐平息,才听见她开口:

“女子行医,你们若未见过,是你们眼界狭隘,不是我的过错。”

“年纪轻,医术便指定不好了么?你们学了一二十年仍未出师,反倒来笑我?难道不该我笑话你们愚笨?有时候你们要找找自己的原因,这么多年医术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学医?”

“草医又怎么了?就算从戍堡来的又怎的了?甘州城沿线无数戍堡、烽燧是圣人下旨修建,为护佑大唐边境而设的戍堡。多少士卒在那里操练御敌,才换来你们这般酒囊饭袋的平安!他们的性命全系于戍堡内几位医工之手,你们有何资格看不起偏远的戍堡?又有何资格看不起那里的医工?”

“我还瞧不起你们呢!领着丰厚俸禄,坐在明亮温暖的屋里看诊,不必爬雪山出诊,不必冒大风救人,更不必与家人分离。却还自以为是、固步自封,不知人外有人。你们以为嘲弄旁人很高明么?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井底之蛙、跳梁小丑!”

乐瑶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方才她任由他们嬉笑怒骂,可谁说了哪一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此刻她便盯着那些人,一个个、一句句地驳回去。

她的声音也并不尖利、并不愤怒,却一字一句都清晰有力,如刀如箭,将那些虚伪的面皮一层层刺破、挑下。

李华骏即便快病得晕过去,但听得也大为解气。

没想到乐小娘子看着模样柔弱,却浑身带刺。不论是市井妇人、还是官宦世家的闺秀,没有父兄在身旁,独自被一群男子这般围攻击讦,只怕都早已羞愤欲死、泪水涟涟了。

可乐瑶不是。

她不仅不怕事,还很自信。

岳峙渊也深有同感,望着自己为自己挺身而出,站到最前面去舌战群儒的乐瑶,眉目忽而一松,嘴角也略微勾了起来。

似乎从第一次见到她时便是如此——哪怕还在流放途中,哪怕曾毫无尊严地挣扎在生死边缘,她始终都是这样。

她似乎骨子里就有一种我本就该与你们这些男子平起平坐的气度,而这样的气度,正是此时的小娘子们身上极罕有的。

李华骏一边咳个不停,一边赞赏地望着她,望着她把人骂得哑口无言的模样,心想:不知乐家是如何教养的女儿,竟能养得如此飒爽不凡,真难得啊。

刘博士听得更是快被怒火冲昏了头脑。他没想到这小娘子口齿如此伶俐,还那么更擅长扣帽子,把他一众徒儿说得无法还口。

他那蠢笨的大徒弟甚至还因此心生惭愧,不敢与之对视,悄蔫蔫地垂下了头。

惭愧个屁!

刘博士怒火中烧,什么家与国,与他何干!达才能兼济天下,他花了半辈子积蓄才挤到这里来,济什么天下,自然要独善其身、大发横财!

见徒弟们都不成器,他就要自己上的时候,忽然围观的人里忽然又冒出一个年轻的声音:

“你这小娘子,大道理说得这般好听,却一点儿也不敢提及自个的身份!还有,我倒想问问你,你望闻问切都未施行,脉都没把过,怎能如此草率地断定这位大人吃点地黄汤降火就成了?你不觉着自己太过武断了吗?你还说我等是酒囊饭袋,怎不提我等是如何苦读、苦学才能站到这里,而你呢?仅仅因你与这两位大人是旧识,便能这般狂妄来砸场子了,到底谁才是攀附权贵的,明眼人一眼便知!”

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还大放厥词,将入军药院行医说得这般轻易,却不知他们这些在军药院的学徒过得又是怎样你争我抢的苦日子。反正他今年补缺又无望了,大不了被赶出军药院,今日他也要出这口气。

那年轻人紧捏着拳头。

刘博士惊喜地转头一看,发现说话的竟是托庇在邓博士门下的一个小徒弟,他平时并没有和邓博士深交啊!但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材啊嘛!他旁边的师兄弟扯了他好几下,他竟还是开口,仗义执言。

乐瑶一听,反倒笑起来了。

在外头惹祸,谁敢把师门说出来啊?

她又不傻。

她之所以出现在这儿,自然是跟着陆鸿元与孙砦来交档的,但陆鸿元去打听百医堂的事儿了,孙砦说这边人太多了,要去隔壁另一间文书房交账册,只有乐瑶是头一回来军药院,好奇得很,便想留在外厅转转。

这本也无妨,他们俩随口便答应了,约好两刻钟后回来接她。

于是三人在门前便分道扬镳。

这儿没人见过她,她又是流犯,名姓也没有登记在各戍堡的医工册子里,所以这些人估摸偷偷查问了半天都还不知道她是谁。

乐瑶,三无人员,浑身破绽。

却偏偏无法选中。

而后面那段话更是耳熟,好像她之前就是这么怼乐怀仁的。

于是她促狭之心顿生,看向刘博士,又瞥了眼那莫名其妙跳出来的年轻人,学着自家便宜叔父,摆出一副狂妄的反派嘴脸来:“我不必把脉,也敢断言他吃地黄汤必好。”

刘博士一噎,这世上竟还有人比他的脸皮还厚!

那年轻人也瞪大了眼,一时气结:“你你你……”好不要脸!

李华骏坐在那儿差点笑出来,岳峙渊膀子也松了,垂下眼帘一笑。

军药院的每位医博士背后几乎都有相应的派系与靠山,因此他们才会养出一副既清高又市侩的嘴脸,对各级官吏的态度更是踩低捧高、有恃无恐。

李华骏和岳峙渊也意识到了乐瑶的身份很微妙特殊,本有些担心要如何才能为她出面,而不牵扯到旁的,把她好好地摘出来。

结果是他们俩白担忧了。

她这身份本是劣势,没想到竟被她利用,几句话便将这么多男子气得河豚似的,偏这些人还不知道,此时已被她玩弄股掌之中。

好生机灵,她也根本不必他们俩出面弹压、英雄救美,自个便能应付得过来了。

看着这般热闹,又有这么多乐子,李华骏连咳嗽头晕都忘了。

恰好在此时,刚背着医箱从外头进来的邓博士,惊慌失措地发现自己的徒弟脑筋搭错了,竟掺合进这样的风波里,他赶忙挤过来,一把将自己的徒弟扯出来甩了一巴掌。

那年轻人捂着脸委屈道:“师父!”

邓博士把人拉到身后,先朝岳峙渊与李华骏恭敬施礼:“小徒无知,冒犯二位大人了。也冒犯这位小娘子了,但……”

他叹了口气,转而看向乐瑶,客气地拱手道:

“小娘子既出此言,必是有所依仗,医术也定远胜我这几个不肖徒儿。只是口说无凭,才引得众人揣测,不知小娘子可有拿得出手的绝妙医案,可否也说来佐证佐证。”

邓博士也很无奈,他门下十几个徒弟,但也分外门、内门,只有两个是他亲自带在身边,循循教导的,另外一些大多都是碍于人情世故被迫收的,便不那么亲近,平日里也只是偶尔指点。

方才口出狂言的,正是个亲族强塞过来、攀附的弟子。

眼看这二傻子又要不管不顾地胡言乱语,他只得借此打断,也算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虽知是自家徒弟理亏,可他这个做师父的,并不认得这小娘子,总不能在这时候偏向外人,回头他们又该有多少怨言?

而且,他说话客气,也算公正,不算刁难吧?

邓博士心下不安地低头抹汗。

一见到这个熟悉些的秃头,本来十分乏力萎靡的李华骏顿时又来了精神,重重咳了一声,嘿嘿一笑道:“邓博士,你也不必问了,这医娘有何绝妙的医案,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什么?他怎会清楚?

邓博士一听,不由疑惑地问:“李大人此言何意?”

“咳咳……邓博士这么快就忘了?”李华骏眯着眼笑得愈发像个狐狸,指了指岳峙渊:“数日之前,你不是来给岳都尉换过药,还对为岳都尉正骨的那名医工赞不绝口的吗?直夸那人极有天赋,恨不得如此卓绝的医工,是自家徒儿的么?”

邓博士一惊,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他虽也选择与众医博士和光同尘,但蠢货见多了,偶然见个医术好的,还是会格外惊喜。

他那天回来,不仅在岳峙渊和李华骏面前夸了,回到军药院也逢人就说,今儿出诊见到了一个正骨的好苗子,真是难得云云。

连刘博士都有点印象,听他感慨过诸如:“哎呀,你看看,好徒儿都是别家的”之类的话。

邓博士又下意识地看向岳峙渊的腿,猛地又望向李华骏,记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但隔的时日有些久了,他已有些忘了。

好似只说是随意请来的医工,并没问名姓,年岁很年轻,所以……

众人的眼都瞪了起来。

啊?那正骨的竟然是个女医吗?

*

片刻后,孙砦蹲在岳峙渊营廨的外廊下,守着咕嘟嘟响的药炉子,熬着地黄降火汤;陆鸿元握着个大石臼,捣着川贝、沙参、麦冬、桑叶、桔梗、枇杷叶与冰糖,照着乐瑶给名为川贝止咳糖浆的方子,来调制止咳药。

两人不时朝屋内张望。

房门敞着,乐瑶正在里头为李华骏诊脉,顺带还复诊看了岳峙渊的腿伤。

三人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随风传来,让廊下的两人都有些恍惚。

他们俩也就各自去忙了约半个时辰,赶回来时,乐瑶就已帮忙扶着李华骏出了军药院大门,他们俩什么都没闹清楚呢,就又忙上前,一个帮着背李华骏,一个帮着扶岳峙渊,稀里糊涂就跟到这里来了。

后来乐瑶才出来对他们说,她以一己之力把军药院里一堆医工、医博士都骂了遍,还被李判司与岳都尉请来诊治。

陆鸿元和孙砦差点吓得摔地上。

乐瑶又说:“他们当时都还不知我是谁,不过应当瞒不了多久。但岳都尉说,是他们先冒犯他与李判司在先,与我无关。他会狠狠追究、查问这些医博士的罪责,莫以为能法不责众。他说到做到,已飞鸽召回在城外的亲兵,拿印信去军法官处状告了,他说,之后的事儿全交给他善后,叫我等不必担忧。”

陆鸿元和孙砦忙松了口气。

哎呦,乐小娘子说话怎还大喘气呢!

屋子里,李华骏凑完了热闹,精神头又差了,此刻正虚弱地窝在铺着牡丹花靠垫的美人榻上,正咳嗽着问乐瑶呢:“咳咳,乐小娘子,我这病真没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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