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大碍。”乐瑶点头,还瞥了眼李华骏身下的牡丹垫子,心想,怎么连岳都尉身边的人也喜爱牡丹啊?
哎,估计是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没想到李判司看着不羁,还挺会拍马屁。
“可上火怎会这般难受?”
李华骏实在不解。
“你这不是寻常饮食上火,你是生了大气了吧?大气伤身啊。”她方才也给李华骏把了脉了,与她之前料想得不错。
李华骏顿时坐直了:“小娘子怎么这都能把出来?”
乐瑶一笑,又安慰道:“即便大气伤身,你这般年纪,服了药好生休养,也是无妨的。自今日起,别总是熬夜不睡,吃五日药便可停药,之后再多休息几日,至多十日便能完全痊愈了。”
她在军药院闲逛时,大老远就认出李华骏和岳峙渊两人了,毕竟岳峙渊这坐着都比人高出一头的体格,鹤立鸡群,实在很难看不见。
她便走近了些。
起初未出声,是因刘博士诊断无误,李华骏确是温病。温病在西医里没有明确可以对应的病症,许多热性炎症都可归为温病。
所以这个病也是最容易被大做文章的。
但看李华骏那浓重的黑眼圈与舌上火疮、身上红疹也能知晓,他属于是气急、熬夜焦虑导致的温病急症,只要好好睡觉,吃点降火的药,元气很快就能恢复了。
真正的温病重症,多见于身体调节机能已经衰退、免疫力低下的中老年人,身体已无法自行恢复。如李华骏一般的年轻人,元气充沛、阳气旺盛,民间话说:“屁股上都有三把火”,虽容易因急躁劳累引发急症,但其实来得急去得也快。
刘博士一定也知道这件事,他治病时辨症很清楚,但后头那些话,明显是故意夸大的。
乐瑶也是因那刘博士狮子大开口,眼看要坑她的救命恩人们,才赶忙出声制止的。
二十两银子啊!此时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都未必能用上二十两!上辈子,她就最见不得某些医生偷偷写小条子,让病人去外头指定药店买天价药坑病人了。
李华骏松了口气,但想到还要十日才好,又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娘子,你可有法子让我好得快些?”
战事在即,又要整军练兵又要督催粮草,又要提防刘崇使绊子……而且,他听都尉之前对乐小娘子说要惩治刘博士等人的话,乐小娘子没听出来言下之意,他却听懂了。
都尉只怕还要借此事为契机,把他们暗中收集的、刘崇多年来的不法事全抖搂出来!
这几日必会事多如麻,他连病都病不起这么久了。
李华骏苦笑连连。
乐瑶略一思索,忽然莞尔一笑:“有。”
见她这般笑容,李华骏没来由地后背一凉,咽了咽唾沫,小心地问道:“是什么法子?”
“李判司知道的,就是之前给杜六郎用过的砭石刮疗之法。”乐瑶此时比李华骏笑得都像狐狸,“砭石刮疗对排热毒是极管用的,现下手边虽没有称手的石头,但用手指来揪痧也是可以的。你今日揪一揪,再加上吃药、好好睡觉,保管你明儿一起来便能好七成。”
李华骏脸僵了:“这……应当不疼……的吧?”
乐瑶立刻昧着良心摆手:“当然不疼了!你忘了,先前杜六郎那般小的孩子都不觉得疼,判司怕什么?”
李华骏还是有点不信。
乐瑶马上又指了指旁边的岳峙渊,力证道:“你且问问岳都尉,我做事儿一向利索,别说砭石刮疗,便是正骨也不疼!只是看着吓人罢了,其实一点儿也不疼,岳都尉,你说是不是?”
见到乐瑶来了,对李华骏的病莫名也放心下来的岳峙渊,本来背着手站在窗边等候,一听这话,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僵。
他转过头,先对上了乐瑶那眨巴眨巴的大眼睛,再往另一边转,又对上李华骏那探究与狐疑的目光。
岳峙渊深深地沉默一会儿,终究是死要面子、也学着乐瑶昧着良心地点头:“嗯,是看着疼,实则……不疼。”
李华骏不好骗,依旧犹豫:“真的?”
他之前明明也在场啊,他还记得,若不是乐瑶提前针灸过,都尉疼得整个人都要抽过去了,原来是他看错了吗?
岳峙渊眼神飘忽移开,再次点点头。
嗯,没错,他不疼。
乐瑶已跃跃欲试、摩拳擦掌,袖口都挽起来了:“李判司一试便知,若用了此法,明日未见大好,判司只管来拿我!”
比起寻常看病开方抓药,乐瑶其实对上手刮痧推拿正骨之类的外治疗法十分上瘾,而且自我感觉治疗时格外解压。
她当然不会故意给病人做不必要的治疗,但若外治也对病人有好处,她是很愿意、很高兴为病人用这些办法的。
于是她劝解道:“李判司是要上战场之人,岂能惧怕小疼小痛呢?”
“真的不疼的,信我。”
为了将来立功的大事儿,为了能早些回到建康军大营,为了能向阿耶证明自己,李华骏想了想,一咬牙,点了头。
于是那一日,那个无比寻常的午后,李华骏接连不断的惨叫之声突然响彻了整个甘州都护府。
“疼疼疼疼!!”
“救命!啊!啊!救救我!”
“别揪了,放过我吧呜呜呜呜呜我什么都说……娘!亲娘啊!呜呜呜……”
凄厉的惨叫一声声穿过回廊、越过高墙,把都护府里总栖息在枝头的寒鸦都吓得哗啦啦一群振翅飞走了。
第42章 我不是儿科 他不是儿科啊,他是眼科啊……
隔天一大早。
天光还未彻底亮开, 岳峙渊便从榻上坐起来了。他将伤腿轻轻挪到榻沿,开始按昨日乐瑶所教的方法,试着微微左右转动脚踝、绷紧脚背再松开, 又伸手去推揉小腿上的几个穴位。
他记得她说的是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承山、丰隆……他依次按了下去。
乐瑶昨日给李华骏揪完痧,还又特地绕过来仔细看他的腿伤。
昨日啊……岳峙渊低头抿了抿嘴。
既然要揪痧,岳峙渊便起身出去了,预备回自己屋子里练练字。
但李华骏叫得实在太惨了, 岳峙渊隔着一整个长廊都听得眉头直跳,实在也静不下心写字, 便拄着拐杖过去看了看。
他没进去,隔着半开的支摘窗望了进去,便看见李华骏背身趴在一张胡椅上, 从脖颈到后背已被揪出一片紫红。
乐瑶起初是用手揪的, 后来似乎嫌慢, 还叫陆鸿元出去取了个勺子, 开始从上到下通刮。
没过多久,李华骏整个人就像熟了一般, 背上血红一片。
岳峙渊亲眼看着李华骏紧紧抓着椅背, 彻底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乐瑶刮一下就惨叫一声, 还会翘头翘尾地垂死挣扎。
但他身子刚翘起来,又会被乐瑶毫不留情地摁回去:“别动。”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什么酷刑现场。
眼看着乐瑶动作渐渐缓慢下来,好似马上要刮完了, 岳峙渊心头一跳, 也不看了,拄着拐杖便悄悄要走。
谁知乐瑶眼尖成这样儿,扬声招手道:“唉, 岳督尉来了?别走啊,一会儿我也瞧瞧你的腿。”
听了这话,岳峙渊一瘸一瘸跑得更快了。
他逃,她追,他瘸子难飞。
最后也没逃过。
乐瑶是个极负责的医工,凡经了她手的病人,见着了总要问上几句。
幸好岳峙渊一向谨遵医嘱,腿也恢复得当,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便不必再推拿针灸了。
乐瑶帮着按了那几个行血的穴位,并不疼,又把这个行血的简单法子,教给了他,叮嘱他每日要按一百下,能帮助腿部血液流通,也能防止肌肉萎缩。
最后,乐瑶还依依不舍地多捏了他几下,岳峙渊被捏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却听她感慨道:“这种健康的骨头,再生就是快啊!”
听起来怪怪的。
感觉乐小娘子莫名很喜欢他的骨头似的。
这会儿,岳峙渊一板一眼地把自己腿按了十几遍,果然觉得平日总僵硬紧绷的小腿轻松了些,活动起来也没有那般艰涩困难了。
他盯着自己的伤腿忽然想到,这简单的活血手法不仅仅可用于腿伤恢复,真上了战场,普通士卒常会因连日行军、骑马而手脚酸麻、肌肉僵硬,或许他们也能用得上!
岳峙渊长呼出一口气,心想,若真能在军中推广,也是个有益无害的大好事。
真该谢谢她。
随后,他便一面想着这件事如何惠及全军,一面想着要如何答谢乐瑶,一面还利索地叠被、束发、洗漱,甚至坐在椅子上打了一套军中的唐手拳。
这拳法以擒拿格斗见长,刚猛迅猛,十分实用。腿脚不便,就只练双手,总归不能懈怠。
顺带,还背上弓箭,去校场练了会儿射箭打靶,直练得出了一身薄汗,才又收拾好满地的箭矢,拿上丝瓜囊和皂角,回屋仔细沐浴擦洗。
从头到脚,连指甲缝都不放过。
换下的里衣靴袜,也瘸着腿拿去刷洗了。
岳峙渊仔细地抖开、捋平湿衣裳,没一会儿,小侧院的红柳枝上便渐渐挂满了一件件浆洗得又干净又平整的衣物。
再回来,他还将衣箱、披甲、刀剑一一整理擦拭,把屋子里的地也扫了一圈。
忙完,他撑着拐杖,才满意地对整洁明亮、纤尘不染的屋子点点头。
天也大亮了。
随手在炉上热了几个饼,烧了壶牛乳茶,慢慢吃过。再装上一份朝食,便去看望还没起身的李华骏。
以往这时候,李华骏也早就起来了,但想到昨日他被砭石刮疗的遭遇,岳峙渊心有戚戚焉,便没催促。
乐瑶也交代过,要他多睡一会儿,才能补回耗散的元气,他这活生生被气出来的病才能好得快。
拎着朝食,岳峙渊一推便推开了李华骏压根没栓上的房门。
屋里,满当当地堆着各式各样的花哨物件,挤得几乎要溢出来了。昨日乐瑶给她刮疗的屋子还不是这间,而是另一间勉强能见人的书房。
他这起居的屋子才真叫人眼花缭乱。
一张床起码铺了四五层丝绸褥子,人窝在里面便往下陷,一时都看不见人到底睡在哪儿。床帐子上还挂了无数香囊、风铃,地上全铺着波斯来的毯子,重重叠叠。
各类衣裳有的胡乱搭在架上,更多的直接堆在地上,各式用料名贵的皮靴,长长短短约莫有个十几双,也全东倒西歪地堆在墙角。
岳峙渊面无表情地想,就是蜈蚣成了精,也穿不下这般多的靴子。
还是闹不明白,这么多东西,他到底是怎么带出来的?
而这远非全部,岳峙渊视线所及,无处不堆叠,无处不凌乱。
他站在门口,看得眉头锁紧、手指颤抖。
他极少来李华骏屋里,往常多是对方去找他,再不然就遣亲兵去唤。不是摆架子,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