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这位母亲带了备用的衣裳和尿戒子,就装在小篮子里,当场便手脚麻利地换上了。
这小胖墩被这么折腾甚至都没哭,拉完本要哭的,一感受到亲娘的气息,又呼呼大睡起来。
待一切收拾停当,乐瑶便赶忙催她快些回去:“怕是还要拉的,快把孩子背回去,莫要拉在路上了。”
那妇人一听赶紧背上孩子走了,跑出门口去,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又跑回来:“乐医娘,真是对不住,我还没给你诊钱呢!”
乐瑶想了想:“也没开药,你给个五文钱就好了,你回去记得得空再给孩子做几组,他这般大的孩子,只要不拉肚,一日解个两三次都是正常的。”
那妇人简直想不到看病还能这么便宜、这么见效的,立刻从怀里摸出五枚通宝来,放在了乐瑶手心里:“多谢你了乐医娘,你人真好!医术也好!”
“快去吧快去吧!”乐瑶笑着摆手。
等那妇人背着孩子走远了,乐瑶才摊开手心,看着掌心里的五文钱,美滋滋地搁进身上的囊佩里,哎呀,她也算挣钱了!
能买三张饼了都!
本以为今儿能看这么一个病人便已很好了,谁知没多久,又结伴来了三四个领着娃儿的妇人。
有的孩子两三岁,有的孩子七八岁,各有各的小毛病,有挑食不吃饭的,有发烧来退烧的,有积食来消食的,还有上火的、要祛湿的……竟全都是来找她推拿的!
细细一问,源头还都是桂娘!
桂娘两个孩子昨日还病蔫蔫的,今儿便能上学了,邻里见了难免关心寒暄,于是去东坊门买炸果子时,和卖果子的妇人絮叨了一遍;送孩子去私塾时,拉着老秀才的娘子说了一番;回家路上,遇上邻居,停下脚步说了一回;去市集买菜的工夫,和菜贩子也聊上了几句。
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就给拉来了好几位病人。最早那几位推拿完,也是格外见效,回去又是当个趣闻,和亲朋好友好一番宣扬。
到了傍晚,乐瑶已经稀里糊涂推拿了十几个患儿了,依照病情与推拿的难易程度,她还收到了七八十文诊金,桂娘送的佩囊装完了零嘴,正好派上用场。
后来不知是不是一传十、十传百,直到天色擦黑,坊门将闭,却仍有人牵着孩童匆匆赶来。
乐瑶见排起队了,都惊呆了。
孙砦早就来帮忙了,撕了几张麻纸,按照之前乐瑶教会的叫号规矩,自发挂起号、做起导诊的活儿,这会儿忙得脚不点地。
陆鸿元把整个后堂打扫得纤尘不染、锃光瓦亮,回到前堂,望着满屋子等候的人,也惊了。
怎么全是孩子?
他连忙也过来帮忙,晕头转向地想去内室添些炭火,刚至门廊,还被不知何时站在角落的俞淡竹吓了一大跳。
他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目光炯炯地盯着忙碌推拿的乐瑶,又加上天色渐暗,他站在阴影里真是不人不鬼一般,吓得陆鸿元险些跳了起来。
“师兄,你在这里干什么啊?”陆鸿元抚着胸口问。
俞淡竹慢慢拧着脖子转过头来,眼神呆滞道:“丰收啊,我想了一天一夜,脑袋都想破了,还是没想明白……”
为何不按穴位便可以推拿啊!为何啊!
他方才也站在这儿看乐瑶推拿看了许久,她有时也会按穴推拿,有时却全不拘泥穴位,但不管是哪种法子,在她手里都跟施了法术似的,次次见效。
为什么?为什么?他越看越糊涂了。
总觉着这小医娘学的,似乎是与当世所流传的所有医道,都全然不同、又自成体系的一种医派……
“都说了,别叫我丰收。”陆鸿元不满地嘀咕,他盱了眼俞淡竹,“你这样子,等会儿师父回来,又要挨打了。”
俞淡竹却不再答话,只缓缓转回头继续看乐瑶推拿,渐渐看得已呈忘我之境。
陆鸿元叹了口气,走了。
真闹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方回春骑着头毛驴,堪堪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甘州城。
他的驴屁股上还驮了一麻袋乌江镇送的贡米。这回出外诊极顺利,把那户人家老夫人眼底长的脓疔用两贴眼药就治好了,人家十分感激,不仅付了诊金,还多送了一袋米。
这东西可是好东西,乌江镇是甘州唯一能种植水稻的地方,所产的乌江米还是贡米呢!
方回春还不知陆鸿元回来了,盘算着要把桂娘连同两个娃儿都叫过来一起吃晚食,毕竟这样洁白的稻米可难得……正美滋滋地往家里赶呢,就听路边有个妇人说:
“快些,你家娃儿不是总流鼻水?你快随我领上娃儿去南门坊,那新开了个医馆,里头坐堂的是个极擅推拿的年轻大夫,别看年轻,手到病除,极厉害的,我家孩儿呕吐,她一推便止了!”
方回春一听,南门坊?那不就他住的那个坊吗?怎么又有新医馆开张了?
唉!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心头漫上一阵失落,济世堂如今十分冷清,看来自己的医馆往后也得关门了!
却听另一人问道:“是哪家医馆呀?”
“好似叫……济世堂!”
“那可不是新开,原就有的,可我怎么记得坐堂的是个老大夫,似乎也不是看小儿的……”
“那我便不知了,我以往没来这儿看过,还是我住南门坊的四婶子力荐的!你领孩儿赶紧去吧,一会儿坊门关了可就看不了了,我与你说,那大夫收诊金还便宜得很。”
旁边人应和:“那我也去瞧瞧!”
方回春勒停了驴,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什么?济世堂?
不会是他的济世堂吧?
可是……他不是儿科啊,是眼科啊!
第43章 是我太傻了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
暮鼓声敲响了, 正如水波一般,一层层漫过甘州城中的坊闾与街衢。
听了一耳朵自家医馆的怪闻,又加上暮鼓已响, 怕坊门关了回不去,方回春快驴加鞭,飞快地往自家医馆赶去。
皇天不负狂奔的驴,他终于在坊门边值守的武铺不良人要关门下钥落锁的一瞬间, 驾驴猛冲了进去。
还把正拿了串钥匙哼着小曲要关门的不良人吓了一跳。
……刚什么玩意儿就刮过去了?
进了坊,方回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勒住驴,翻身下来。
驴是个难得的乖驴,此刻也跑得哼哧哼哧, 两颗鼻孔张合着, 喷出两股笔直的白气, 尾巴来回甩着, 跑了那么长一段路,现下才有点耍脾气, 不大肯走了。
方回春心下一软, 生出些歉意来,从随身的包袱里摸索出根切了一半的萝卜, 在衣裳上擦擦,递到它嘴边,又摸摸它的脖子, “辛苦你了, 快吃吧,吃饱了回家啊!”
一见有萝卜吃,驴高兴地一叫, 也忘了疲劳,低下头把萝卜衔过来,咔嚓咔嚓地啃起来了。
哄好了驴,方回春才牵着驴,继续往家去。
他年纪虽大了,但行医之人积德行善,医者因通晓医理,日常也更注重保养,因此他此时精神腿脚都还不错,这么大步疾走起来,竟也虎虎生风。
此刻,医馆里的乐瑶,也推拿得差不多了。
暮鼓敲过三百下,坊门便已陆续完全关闭。夜里有宵禁,虽不能随意出坊,但在坊内走动是没干系的。不过,甘州城不比长安,入夜后没那许多消遣去处,用过晚食的人们大多便回自家歇下,不会再有什么人来看病了。
如今医馆里留下的,都是本就住在南门坊,或今夜无需出坊的病人。灯火晕黄,医馆里摆的一溜小凳上,还坐着两对安静等候的母女。
孙砦提前来和她说过了,就剩两个孩子要推拿,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一个总流鼻涕,听着症状像是过敏性鼻炎或是鼻窦炎;另一个,是特别不爱吃饭,极为挑食。
鼻炎与免疫力有关,有些孩子大了自然便好了,有些便得避开过敏源才行,推拿虽能辅助,但无法根治;孩子不爱吃饭嘛,一半儿是脾胃不好,一半儿是父母的厨艺有问题,往往下一顿馆子也就治好了。
乐瑶手头还有个不停打嗝的婴儿正在推拿,孩子他娘满面愁容,说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一日都没有止,可怜得很。
她先俯身观察孩子,精神尚可,只是每隔片刻便膈肌痉挛,伸手轻触其腹部,手感偏胀,再看舌苔薄白微腻,心中便有了数。
这多半是乳食积滞、脾胃气机升降失常了。
襁褓里的婴儿喂养是最需要注意的,若喂养不当或受凉,极易导致胃部升降失常,引发顽固性呃逆。
她让孩子母亲将娃儿平放于床榻上。
从头面部开始推,取攒竹穴,先从头部开始。双手拇指指腹自两眉内侧的攒竹穴缓缓推向眉梢,这叫“推攒竹”,重复五十次左右,就能疏风解表、开窍醒神,兼顾调和头部气机;
再以拇指指腹从孩子鼻翼两侧沿颧骨下缘推至耳前,称“推坎宫”,同样是五十次,能辅助疏通面部经络,间接调和脾胃之气。
接着重点调理胸腹。
以手掌大鱼际在患儿腹部做顺时针摩法,力度要轻柔,持续半刻钟,便可促进胃肠蠕动、消散乳积;之后再摁中脘穴,以拇指指腹按揉约百次,此穴为胃之募穴,能和胃健脾,是改善呃逆的关键穴位。
再取天枢,双手拇指同时按揉两侧,亦各百次。
最后补脾经、清胃经、运内八卦,各两百次。
整套手法操作完毕也不过两刻钟,几乎在乐瑶停手的一瞬间,这小婴儿打了个长而响亮的嗝,之后一直持续的打嗝真的停了。
孩子母亲等了许久,孩子也没有再打嗝,小家伙人舒坦了,也安静下来,还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自顾自地吮吸起手指。
母亲站在那儿有点不敢相信,又等了好一会儿,的确不再打嗝,她才喃喃道:“真好了啊……这么快……”
那她今儿费尽心机使的止嗝偏方算什么?有说吓孩子一跳就好了,她把孩子吓得哇哇直哭,哭完打得更厉害了;有说大口喂温水的,有说给娃儿喂米糊的……她来这儿推拿之前,把这些法子全试了一遍,通通都没用,还把孩子折腾得够呛。
她本来都预备带孩子去那个西坊门边上的丁氏医馆针灸了。
没想到竟然一下便推好了。
乐瑶还细细嘱咐道:“后续喂奶勿过饱、过急,少量多餐,喂奶后需竖抱拍嗝半刻钟,尤其还要注意腹部保暖,应当便不会反复了。”
那母亲抱着孩子连连道谢,还大方地从荷包里掏出来整整半贯钱来,执意要塞给她。
乐瑶忙推拒道:“快别拿那么多,你给个二十文就是了。”
“娘子莫要推了,孩子病了急在当娘的心里,若不是听闻娘子有这等手艺,我只怕一咬牙要送孩子去扎针了,那孩子才受苦呢!”那妇人坚决地将银钱塞进了乐瑶手里,“这钱,您该得的。”
之后似乎怕乐瑶再推回来,她抱起孩子拔腿就跑。
乐瑶:“……”
罢了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终是将它们收了起来。
这人看完便只剩两人了,方才给那女婴推拿用了羊油,如今两只手油腻腻的,乐瑶便微笑着与等候的病人道:“我进去洗个手就来,稍等。”
进了内堂,乐瑶俯身舀水洗手,水声淅沥中,外间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哭嚎声。
外头,孙砦正要叫下一位先把孩子抱到小榻来,就见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个六七岁的女童冲了进来,撕心裂肺地哭嚷着:“救命!求你们救命啊!救救我的孩儿!”
陆鸿元本在医案后头规整今日的处方笺,见这妇人进来,他下意识上前迎了两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家阿囡原本好好吃着饭呢,也不知吃急了还是吃到了什么,突然就捂着喉咙大哭,后来哭也哭不出来了,我和她阿耶抠嗓子眼抠了半天也没有抠出来,眼看就不行了,赶紧就送来了。”
那妇人跑得鬓发都散了,哭得不能自已,一进医馆腿也软了一般,抱着孩子跌坐在了地上,继续大哭。
陆鸿元一看,天色太暗,那孩子穿着厚实的冬衣,头上还戴着厚毡帽,软软地瘫在母亲怀里,毫无声息。
她被母亲紧紧搂着,几乎看不见面容如何,陆鸿元他只看到这孩子露出的下半张脸已憋得发白发灰、嘴唇乌紫,好似连呼吸都没有了,更不知是死是活,他吓一大跳,整个人寒毛都竖起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别横着抱了,快竖起来,先竖起来!”
乐瑶在里屋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也顾不上擦干手上的水珠,快步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