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小医娘 第56章

医馆里原本等候的两位妇人也被这变故吓住了,不约而同地抱住自己的孩子退开几步,惊恐地相互对视了一眼,低声窃窃私语:

“哎,这不是那谁家吗?”左边那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声音压得极低,但还是能听清。

“是是,这人我认得!” 右边穿青布衣裳的妇人连忙点头,眼神往那哭喊的妇人身上瞟了瞟,“她家是卖炸果子的,就在咱们这边的东坊门边,我前几日还去买过她家的果子呢。”

“没错没错,我也记着她这个小囡。” 蓝布衣裳的妇人皱了皱眉,怕被人听见,声音更低了,“好似还是个傻子啊……”

“哎,本就可怜怎么还生了这样的事儿啊。”

“……怎的将孩子捂得这么紧,也不知还有救没有?”

那两个妇人同情地看着抱着娃儿哭天抢地的女人,纷纷摇头。

陆鸿元见这样的急危症心里直发怵,根本不敢上手。孙砦更是退避三舍,茫然无措。

乐瑶这时已急步走到了这妇人身边,一看这情况,虽然没看清她怀里孩子的样貌,还是下意识的,伸手要去摸那孩子的颈动脉,想探查是否还活着,却突然被人往后狠狠一拽:“别动她!千万别动!”

“别救!” 那人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已经治不了了,太晚了!让她带走!快!赶她走!”

乐瑶惊愕地回头一看,抓住她的,竟然是俞淡竹。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双眼却布满了血丝,他不知为何,此时格外激动,他抓住乐瑶胳膊的手力道极大,可乐瑶却又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一阵阵颤抖。

他自己挡在了乐瑶前面,通红的眼死死盯住那痛哭的妇人。

“你千万不要伸手,这孩子已经死了!她抱个死人过来,她根本就不是为了要救人,是来害你的!不要伸手!你一碰,她就会说是你治死的!你到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乐瑶一愣,一时呆立在原地。

那坐在地上的妇人却听清了俞淡竹的话,哭声猛地一顿,她脸上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襟上,但她立刻又愤怒地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胡说!这是我的囡囡,这是我最宝贝的囡囡,我怎会不救她!好好好!你们见死不救,我去别家治!”

说着,她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起身时踉跄,那小女孩头上戴的毡帽掉了下来,终于,露出了大半张的脸。

乐瑶这下看清了,那小女孩眼眶都已干瘪,微微凹陷进去。

她脑中轰然一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妇人顾不上捡帽子,踉跄着抱起孩子冲向门外。

乐瑶站在原地,心口仍怦怦直跳。

俞淡竹却好似疯了一般,手指像铁钳一般,紧紧地板过她的肩膀,重复地对乐瑶说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有些来看病的人,其实根本就不想你把人救活。你救活了,你明明救活了,他们也会重新把人害死,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

之后,他又疯狂地大哭大笑。

“我真的把他治好了的,没人信我,那天晚上,他的肚子都已经消了一大半了,人都清醒了!精神好极了,脉象也健旺得很。只是这时我才发现,他竟然是个得了癔症的老翁,他不会自己便溺,说话也含含糊糊,甚至会突然发脾气打人!我守了他两夜,实在撑不住了。就合衣在地上打了个盹……再醒过来,他的儿子儿媳都来了,还说我把人治死了。”

“哈哈,人死了!人死了!”俞淡竹大笑着,走到对屋子里每一个人面前,“好好的人,就这么死了……”

他笑了一阵,又猛地抓住了乐瑶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偏执的质问:“你知道吗,张老丈死了,他们还不让我去看,我只能拼命扑过去,终于,终于,我在被他们拉开之前撬开了他的嘴,我闻到了他嘴里有一股腊肉味儿……”

乐瑶听到这里,也不由心头大震。

腊肉,有腹水的人不能吃腊肉!吃了很容易导致体内钠离子浓度极快地升高,水钠潴留,从而诱发心力衰竭。

“我早就跟他的儿子儿媳都说过了,他的肚子里积了那么多水,不能吃盐,不能吃盐!也不能喝太多水,否则会加重腹水,会暴死的,哈哈,他果然暴死了……”

乐瑶垂下眼,这一刻,她实在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感受,只是连她也不敢去看俞淡竹的眼睛,心里像装了一片荒原,满是悲凉。

他松开乐瑶,眼神涣散,就像个被困在了回忆里的人,反反复复地问每一个能抓住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我救活了人,他们反而不高兴了?为什么他们要把人害了又栽到我头上?”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他们不是十里八乡称道的孝子孝媳吗?他们不是照顾了张老丈十年如一日吗?为什么!”

原本还想等着乐瑶推拿的那两个妇人,经过这一番变故,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呆立在原地。等看到俞淡竹这疯疯癫癫的模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抱着自己的孩子,吓得夺门而出。

陆鸿元叹息着闭了眼,也有些颓然地坐到了一旁的胡凳上。

俞淡竹当年的事儿,他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情,他只记得,张家因张老丈之死悲恸欲绝,死活不肯让仵作解剖尸体,说这样岂不是要让他们家老爷子死了还要受辱!最后,俞淡竹和师父赔了很多很多银钱给张家,再后来,张家悄没生息便搬走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的师兄会疯。

比试自然不对,那场比试或许就不该存在。但那时,俞淡竹即便年少轻狂,他也是有把握、有本事能救活张老丈才会答应的吧?

他明明救活了人,可一觉醒来,却发觉病人又被至亲害死,还狠狠泼了一盆脏水在他头上。

而死人,无法再为他作证。

要以医济人世、要以医救苍生,只要病人还有一线生机就绝不撒手,是师父从小就教他们的……可是这些热血赤诚的信念在人心骤然显露狰狞时全崩塌了。他甩不开这些肮脏,光脚站在泥沼里,只能如此沉沦下去。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哭腔,又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脸上的表情也扭曲着。

“一开始,我也想不明白,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会把一个病得都快死的人抬到治眼科的医馆来,怪不得我与洪大安拿他们阿耶比试,他们也毫不在惜。”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太傻了。”

终于,他久久蓄在眼里的泪掉了下来。

“是我害了师父,是我太自以为是,是我以为我有把握救人,那人就不会死的,是我!是我砸了师父一辈子的招牌!”

……

方回春牵着驴快步回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没看到满馆候诊的病患,也没看到谁在坐堂推拿,只看到自己的大徒弟又疯了。

他在屋子里跳大神一般哭啊笑啊,看得方回春额角青筋直跳,二话不说,把驴往门前一搁,就冲进去揪住俞淡竹,狠狠扇了几个巴掌。

“混账东西!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振作,你在这儿哭什么!你师父还没死呢!哭什么哭!没出息!”

俞淡竹前夜几乎没睡,今日又大受刺激,本就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被自家师父这么一扇,直接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地,昏了过去。

陆鸿元站在旁边,手臂悬在半空,还维持着要上前拉架的手势,刚刚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看清冲进来的是自己师父,赶紧刹住脚。

他太清楚师父生气时的脾气,师父生气的时候可不兴劝,一劝,师兄挨一巴掌,他也得挨一巴掌。

况且方回春这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个七旬老人,别说他反应不及,就连站在角落的乐瑶和孙砦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呼,根本没机会阻拦。

倒在地上的俞淡竹,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方回春余怒未消地往四周扫了扫,瞧见陆鸿元那副手足无措的傻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咆哮道:“要回来也不给个信儿!你师兄发颠也不拉着点儿,这不是给人瞧热闹吗?”

陆鸿元抹了把被师父唾沫星子喷得湿漉漉的脸颊,满心委屈地嘟囔:“我上哪儿给您送信去啊……”他又不知道师父去哪里了。

“还敢顶嘴!你……嗯?这俩人是谁?”一回来就顾着生气的方回春终于发现角落里还站着俩瑟瑟发抖的活人了。

陆鸿元便赶忙引荐。

听说乐瑶这么点大的小女娃子医术极高明,方回春也是震惊不已,但倒没有像其他人似的面露不屑,反倒诧异地追问:“所以,外头都传我这济世堂来了个推拿妙手,说的就是你吧?”

乐瑶赶忙摆手:“不敢自称妙手。”

“真是谦逊的好孩子,这么有本事,却一点也不傲气。不像我那大徒弟,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别人夸他一句,他恨不得把脑袋翘到天上去!”方回春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扇完徒弟也消了大半。

他瞥了眼地上的俞淡竹,毫不在意地抬脚跨了过去,笑眯眯地招手让乐瑶坐下寒暄:“你是哪里人?师父是谁?可还健在?哎呦,真想请教请教你师父是怎么教徒弟的,我就这么俩徒弟,都快愁死我了!”

站在一旁的陆鸿元听得汗流浃背。

根本不敢说话,生怕师父一会儿点到自己。

乐瑶也不敢吐露实情,只谎称医术是阿耶所教,而阿耶也已过世了。

方回春闻言唏嘘不已,又和气地邀她明日过来吃饭,说自己带回来了一袋上好的稻米,明日来家里,煮喷香的白米饭吃。

之后,才神色淡淡地吩咐陆鸿元:“把你师兄抬回去歇着,再把米扛回后院,好了,你们便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翌日清晨,陆鸿元早早便过来向师父禀报了昨日那对母女的事。

方回春沉思了会儿,也说:“确实很蹊跷,淡竹这回倒是没乱发癫,算是做了件好事儿!要是那小囡面色都灰了,只怕都死了有一阵子了。你忘了师父怎么教你看死者面相的了?”

陆鸿元一夜反思,也想明白了那妇人身上的好些破绽,听到方回春问,应声答道:“刚殒命者,气初脱而血未凝,面色红润,如睡着一般;但神已离舍,目合而无精光,肢体尚柔,未现拘急之态。待死后一两时辰,气血渐凝而尸僵渐生,面色转趋晦暗,眼窝微陷,唇色暗滞,肢体拘急不柔,手足僵直难屈。若过了十二个时辰,尸僵渐解而腐气初生,面色呈灰败之象,唇舌干缩,目眶深陷……”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停了,脸也白了。

昨日那孩子手脚并不僵硬,可脸色已转为灰白,眼眶也凹了,只因昨夜灯火昏暗,看着不太明显。

如此说来,那孩子恐怕已经死了快一日了!

哎呦喂,陆鸿元吓得直捋胳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方回春倒是很淡然。

行医久了,各种各样的怪事、怪人都见得多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哎!真是令人防不胜防。”陆鸿元长叹一声,在方回春下首坐下,沉默许久才迟疑地问:“师兄还没起来?”

“醒了,躺着装死呢。”方回春剔着牙,翻了个白眼。

陆鸿元又沉默了,好久才问:“师兄那件事的内情,师父是知道的吧?为何不告诉我?又为何要轻易认下这事儿,大不了就打官司去!怎么还让那些坏人得逞呢?”

“你傻啊!”方回春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打官司能打赢吗?那年的事儿不比昨日,人家做得天衣无缝!全甘州城都知道人是你师兄那二傻子治的,你说是张老丈的儿子儿媳害死的,谁会信?有证据吗?圣人以孝治天下,那张员外可是远近闻名的孝子!你越闹,这事儿就越难翻篇,你师兄才是彻底毁了。何况你师兄本也有错!就不该答应比这个!”

提起往事,方回春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也满是心疼与无奈地叹了口气:“既然没法子了,还纠缠什么?咱们纠缠得起吗?干脆点儿,投子认输、认栽赔钱,你这样利利索索的,这甘州城里的人家还敬你是条汉子,不然师父这医馆还能开到今天?”

陆鸿元听罢,默默低下头,不再言语。

话是这么说,可是他心里好憋屈!

方回春不想再提这个,转而问道:“哎?昨日那厉害的小娘子怎么没过来?那孩子心性稳,比你师兄强多了,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啊!”

“她说想给师兄画个图,一会儿就过来。” 陆鸿元答道。

方回春好奇道:“什么图啊?”

陆鸿元又把之前乐瑶如何给决明和茴香推拿的事情说了:“我也不知是什么图,我估摸着,应当是她乐家祖传的推拿手法图。”

方回春吓了一跳:“这么贵重的东西,就随意给了?”

这可是能吃一辈子饭的家伙啊!

陆鸿元又把乐瑶那番有关“希望天下无疾”的话转述给了方回春,说这话时,他才惊觉自己竟对这番话一字未忘,也忽然意识到,乐瑶似乎一直循着这份赤诚的本心行医。

她不仅对俞淡竹毫无芥蒂,昨日给每一位小儿推拿时,也是耐心教导每个母亲居家护理婴儿、幼童的养生方法,让她们能够不必次次花钱跑医馆。有些母亲还趁此机会问起她其他的病症,比如小儿吐奶、婴儿难以入睡、夜惊等等该如何,她也会耐心地替她们解答,不收分毫。

方回春听得怔怔出神,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如她。”

行医半辈子,还不如一个小姑娘豁达啊!

片刻后,乐瑶果然过来了,向方回春问过安后,便问起俞淡竹来了。

方回春也心痒痒,想知道乐瑶祖传的推拿图是什么,当即亲自带她前往俞淡竹的房间。

俞淡竹早就醒了,衣服都穿好了,只是没脸出去。

屋内幽暗,他肿着半张脸,沉闷又孤独地躺在床上,目光虚无,有时他也会觉着他心底里那点悲哀与委屈,实在不值一提,也早该忘却了。

可每每这样的时刻,他又总会梦见张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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