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先生向谢玉琰走去,与郑龙不同,文先生显然城府更深些,他突然用西夏语问话:“你们运送的是何物?”
那女子紧张之下,脱口而出:“太后生辰……”
熟练的西夏语回荡在文先生耳边。
虽然女子及时住嘴,却已经晚了,这半句话无疑暴露了她的身份。
谢玉琰瞪大眼睛,脸上满是惊诧的神情,她再次用西夏语道:“你为何会大夏语?你也是大夏人?”
文先生能确定这女子来自西夏,只有西夏人会自称大夏。
文先生摇摇头,女子脸上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过,”文先生道,“我曾在西夏住过一阵子,我们的……主子很是喜欢西夏,还曾向你们的大成寺送过《大藏经》。”
文先生有意露出手腕上的佛珠。
谢玉琰立即低头念了一句佛语。
文先生点头露出一抹笑容:“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玉琰深吸一口气:“我们为梁太后运送财帛,路过大名府,才知晓……大名府出了事,从前那条商路不能走了。”
“我们因此不得不往相州去,准备经由庆州回到大夏。”
这事文先生知晓:“也是你们运气不好,大名府来了一个贺巡检,抓了不少人,这些日子又开始不太平,官路上总有兵马经过。”内情如何,文先生不知晓,他们能看到的就是这些。
文先生道:“所以你们才遇到了那些逃民。”往相州去,可不就要经过逃民的地方。
“可是又怎么去了冠县?”
谢玉琰道:“想要甩脱那些人,不得已才边躲边跑,路上遇到了巡卒,我们被前后夹击,只能胡乱往林中走,于是就到了冠县。”
文先生再三询问,总算觉得没有什么问题,于是开口道:“你能见到大夏太后?”
谢玉琰点头。
“若是我们帮你抢回了财货,”文先生道,“你要带我们去大夏,最好能见太后一面。”
谢玉琰听得这话,怔愣半晌才道:“带你们去大夏没问题,只是见……太后……我不能保证,我们也只是为罔大人做事……”
恐怕这些人听了不肯帮忙,谢玉琰接着道:“罔大人在太后面前能说上话,你们到了大夏,再与罔大人慢慢商议。”
“大人知晓几位帮忙保下了财物,光凭这个,也会引荐。”
文先生点点头,若是这女子一口答应下来,反而会让他生疑。那位罔大人他听说过,是西夏太后身边的重臣。
谢玉琰道:“若是先生肯与我前去,现在就得动身,我们怎么也要在天黑之前赶到。”
文先生不再有二话,让谢玉琰在前带路,众人依旧不能走官路,而是在林中穿梭,最后再入山。
谢玉琰本就才走过一遍,现在折返几乎不用停下来辨别方向。
众人在天黑之前到了山下。
眼看着即将入山,文先生吩咐郑龙、王虎带人去打探情形。
两刻之后,两个人匆匆回来。
“天黑了,看不清楚,但山中有人。”
谢玉琰脸上露出欢喜的神情:“山中还有人……也就是说那些逃民应该没走……我们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照谢玉琰说的,她阿爹护送财货,正在与逃民抵抗,逃民得手了应该会拿着财货离开这里,但山上还有人活动的迹象,只能是逃民还没得手。
“走,上山。”文先生一声令下,众人开始爬山。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王虎发现了一具尸身,他将尸身从石头后拖出来,借着月光去看。
“是那些逃民。”
谢玉琰走上前,去看那张脸。
面黄肌瘦的汉子,的确是逃民。
“这里还有具尸身。”
谢玉琰快步走过去看,又是一个逃民。
这些人跟着陈荣而来,终究还是搭上了性命。
“你们手里有利器?”文先生检查尸身,发现了两具尸身上的伤口切割平整,显然是利器所致。
谢玉琰刚要说话,王虎忽然道:“那边山上有火光,他们在那里。”
王虎说完,就要向着那火光靠过去,却被文先生一把拉住:“急什么?”
郑龙道:“还要确定一下,是不是那些逃民。”
“一定是,”谢玉琰道,“我们的人只能四处躲避,怎么敢在夜里生火?”
似是要印证谢玉琰的话,对面山腰上有更多的火光亮起,而且正在快速地移动着。
那是火把。
“恐怕你阿爹支撑不住了。”文先生道,“或是已经被他们得手。”
光是看那火光,就知晓对面人数不少,文先生现在有些疑惑,那些真的只是逃民?会不会真的还有山匪?
毕竟逃民投奔山匪也是寻常事。
如果没有大夏的事,或许文先生就放弃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既然到了这里,就不可能半途离开,再说他们手里还有黑火油。
文先生指向火把多的东边:“你们到那里去,不要直接与他们交手,先将黑火油丢过去让他们尝尝鲜。”
郑龙和王虎等人都笑起来,他们对手中的黑火油格外有信心,这可是他们的圣物,摩尼会保佑他们。
谢玉琰看着摩尼教众向前而去,他们丢完黑火油,就会与那些人交手,到时候他们就会发现,面前的人不是什么逃民,而是朝廷的兵卒。
到时候这些摩尼教人会如何对付她?
刚想到这里,谢玉琰手臂上一紧,摩尼教那女教徒伸手将她拉住。
文先生淡淡地道:“一会儿我们一同过去。”
谢玉琰应声,身边的文先生该是感觉到了哪里不对,所以才让人看管她,免得她中途逃脱。
她没想逃。
即便事情败露,她也不准备走,因为……这样的时候本就很难走脱,她走了,摩尼教的人也会离开,谁又帮她压制那些兵卒?
好不容易走这么一趟,不能只骗得摩尼教放一把火。
只有闹得动静更大,王晏和剩下的陈窑村村民才能趁机脱身。
第224章 营救
王晏带着众人退到一处山坳里。
能走的村民都陆陆续续靠过来,走不动的由桑典等人一路背行,就连王晏怀中也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童。
确定后面没有人了,众人才喘一口气歇片刻,然后开始数人。
又少了四人。
从昨晚开始到现在已经没了六个村民、两个护卫。
大家已经顾不得伤悲,因为照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去那边团聚,此时此刻他们心里更多的是懊悔和愧疚。
如果不是他们拖累,王天使定然已经脱身了。
年纪最大的陈阿嬷想要再劝说王晏离开,最终没有开口,因为他们已经劝了太多次,王天使都不肯答应。
她也能看得出来,王天使错过了离开的最好时机。王天使带着的护卫和兵卒为了保护他们损伤了不少,很多人已经没法再战。
许多村民与陈阿嬷一样,心里有一个念头,实在不行,他们就为王天使去挡刀,反正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天使被抓。
陈荣不住地喘着粗气,喝了点水囊里的水后,才算缓过来一些。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睛里依旧有抹惊恐的情绪没有褪去,然后他怔怔地看向王晏。
他以为王天使就是个文臣,没想到在与武将争斗时这般厉害。
太阳落山之前,王天使将一队兵卒引到山腹之中,然后出手杀戮。
四、五十多个兵卒全都被诛杀殆尽。
那杀人的手段和狠厉,是陈荣从来没有见过的。
一眨眼的功夫,四处是腥臭的鲜血,就连他的视线都被染红了。王天使身上的衣袍更是没有干净的地方,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文官变成了尊杀神。
那些人显然也没想到王天使那般厉害,这才中了陷阱,他们甚至只差一点点就能杀了那带兵的观察使。
说到底还是被村民拖累了。
如果没有陈窑村的人,王天使不会束手束脚,就算不能反杀,至少可以趁乱脱身。
“郎君,你受伤了?”
桑典看到王晏肩膀上的伤口,惊诧地喊出声。
“没事,”王晏淡淡地道,“撕下布条包裹一下。”
方才太过混乱,桑典没能护住主子,那道长长的伤口,从肩膀一直绵延到腋下,若是力道太深一些,郎君这条臂膀就保不住了。
“都是为了救我,大人不应该管我的,还不如让他们杀死我……”
陈平声音哽咽。王天使要不是为了将他拉过来,也就不会被砍中。
王晏伸手擦掉陈平脸上的泪水:“没有人会死,我们都会好好的。”他也只能说这么一句话来安慰。
从小长到大,他很少受到周围人的安抚,自然也就不懂如何与小孩子相处,这方面谢玉琰比他做的好。
她到杨家之后,杨钦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亮。
桑典仔仔细细将王晏伤口处理妥当,这才仔细去看四周的情形。
“他们今晚布置的兵马比昨晚更多。”
昨晚他们主动出击,还略有优势。如今被摸透了行踪,那观察使自然让兵卒全力压上来。
今天不会有援军,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己。谢大娘子现在都不一定走到洺州,就算赶到了,洺州兵马至少明日才能到这里。
再就是贺大人……郎君做过安排,贺大人不能出现在大名府,否则刘知府会利用贺家走私货,让他们查出的结果被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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