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262章

内城东墙内。

谢玉琰坐在茶楼上饮茶,面前的汤兴换了一身长袍,剃掉了胡须,少了些威武,多了点温和,看过去还真的就像个走南闯北的商贾。

汤兴向谢玉琰禀告道:“那块地属于云栖寺,前些年寺庙失火重建,重新让人测了地,寺庙向北挪了两三里,这里也就荒置了。”

汤兴装作商贾去找牙行买地,得到的就是这个结果。

“大娘子,为何偏要这块地?云栖寺若是不答应,咱们定然拿不到……”

谢玉琰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她这样安排自然是为了借势,不过能借到多少,还要看有多少大鱼能上钩。

“拿不到也好,”谢玉琰道,“总该有咱们做不成的事。”这样也好给别人伸手的机会。

汤兴听不明白,难不成大娘子要等着郎君出面帮忙?如此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又能相见,就似之前……在马车里相会时一样。

他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主动提出,去给郎君送给信儿。

稳妥起见,汤兴还是询问道:“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谢玉琰道:“你每日都去寺中问一次。”

汤兴应声,继续听着,没想到大娘子没有了下文。

“就……就问一下?”汤兴道,“咱们不做别的?”

谢玉琰想了想:“给寺中捐些香火钱,不过……不用带银钱过去,只是去商议,若能买到地,就给一百贯钱做答谢。”

她没有那么多金子,不能像那内侍一样,答应给佛像塑金身。

“这样,寺里的方丈就能回转心意?”

谢玉琰干脆地道:“不能,不过……说不得有人帮我们去劝说方丈。”

汤兴更加糊涂了。

谢玉琰道:“王大人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之前她在马车里问蒋婆关于掠卖人的消息,蒋婆提及的太少,她希望许怀义能审出一些别的内情。

汤兴道:“还没有。”

这几日礼部开了解试考,王晏时常被官家传入宫中,以至于有传言说,这次殿试的题目,官家会采纳王状元的建议。

不管是不是真的,王家这些日子都大门紧闭,王晏甚至不再归家,从宫中出来就去衙署值房睡下。

但谢玉琰知晓,王晏之所以住在衙署,定然是在整理贺氏的罪证。

汤兴试探着:“要不然我去寻桑典问问?”

“不用,”谢玉琰道,“现在你是商贾,不能在京中随意行走,免得露出端倪。”

放下茶碗,谢玉琰起身向外走去,今日的事已经做完,后面的也不着急,总得等人找上门不是?

坐在马车上,于妈妈吩咐车夫缓缓前行。

谢玉琰撩开帘子,向街市两边看去。

“让开,让开。”

外面忽然传来呼喝声,巡街的兵卒将人群隔开,片刻后就有一行人骑马奔驰而至。

谢玉琰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掠过,视线微微一凝,她瞧见了张熟悉的面孔,这是自从王晏、王淮、杨钦之后,她遇到的另一个熟人。

比她记忆中的年轻许多,神情已经带了些沉着和端凝。

那是她的祖父,谢承让。

谢承让身边的那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长着一张与谢承让有些相似的脸孔,应该就是她的曾祖父,如今大梁的枢密使。

没想到这么早就遇见了谢家人。

这也说明,她与谢家人已经很近,不过一道帘子的距离。

谢玉琰放下车帘,看来不久之后,她就该“回家”了。只希望谢家人莫要太惊慌才好,毕竟她与他们之间还有一场大戏要唱。

没有谢家人帮忙,后面的事,还不好去做,当然在此之前,她得准备一份归家的大礼。

谢枢密骑马经过东街,视线不时地掠过四周,这是他的习惯,时时刻刻注意身边的一切。

不知为何,他眼睛一跳,下意识地勒住马,他胯下的枣红马立即放缓了蹄子。

“爹,怎么了?”谢承让也跟着勒马询问。

“无事。”谢枢密再次望向周围,只看到一辆马车缓缓前行,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他方才脑海中掠过一个身影……不过那是不可能的,一定是错觉。

第372章 满意

于妈妈看着谢玉琰的神情,不知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有一种感觉……那一队骑马的人,一定不寻常。

她感觉“不寻常”,不是因为那些人的身份,而是大娘子对他们的态度。

“大娘子,”于妈妈道,“那些人,您识得?”

谢玉琰道:“那是大梁枢密使谢易芝和他的庶子谢承让。剩下那些可能是兵部和禁军的人。”

“这些人应该是去查看城防的,因为藩国使臣就要到汴京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仿佛没什么特别,于妈妈的神情却愈发郑重。

大娘子可以直接称呼枢密使官职,却将人的官职和名字说得清清楚楚,不但如此一眼就认出了枢密使的庶子……

于妈妈想到了谢大娘子的身份,莫不是大娘子想起了从前的事?于是认识这谢家人?

大娘子被大名府谢氏嫁给杨家,醒来之后,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干脆依旧姓“谢”,当时她觉得也合乎常理,毕竟大娘子什么都忘记了。

现在她有点怀疑,会不会大娘子就是姓谢?所以顺水推舟保留了自己的名字。

于妈妈没有再往下猜,毕竟那是枢密使府上。

但她知晓,大娘子来京城,除了因为瓷器买卖,还可能有别的理由。

于妈妈攥紧了帕子,再次向谢玉琰看去,大娘子不但懂得读书、写字、画图还会筹算,又心思缜密,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出这样的女眷?

到底是她之前想的太简单了。

看来她不止要学香篆,很多类似的物件儿都要熟悉起来,将来也好真正地帮到大娘子。

……

谢易芝带着人沿着汴京外城走了一圈,查验了几处驻防,这才停下来歇息。

谢承让急忙从茶棚里端了一碗热茶奉给父亲。

谢易芝饮了茶,看着谢承让道:“都仔细看过了?”

谢承让应声:“驻防的人数比往常增了一倍,方才与父亲说话的,应该是殿前司东西班的人。”

“他们骑的马匹与寻常禁军有所不同。”

谢易芝满意地点头,他这个庶子可比嫡长子聪明的多,若是带着谢承信来,他什么都看不出。

官家依赖殿前司东西班,就是对下面的人不放心。

谢承让看出父亲的思量:“儿子给父亲整理文书的时候,看了一眼。五年前西蕃使臣入京,汴京的防务交给了殿前司班直,今年只是让东西班协查,可见官家信任父亲。”

谢易芝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任谁想到被官家依仗,都难免会得意几分。

身边没有旁人,谢易芝看向谢承让:“夏家那边如何?夏五郎有没有将你兄长的事告知家里?”

谢承让低头道:“都是儿子的错,着实不该将五郎带回家,这段日子贺家出事,五郎心中不快,我才想着与他说说话,不成想会出差错。”

“不怪你,”谢易芝道,“你能想到在这种时候去夏家,就算是周全了。”

谢承让道:“贺家不能脱身了?”

谢易芝没有回应,只是道:“恰好赶在石炭入京的时候,汴水那边乱起来了,新起来的船队有不少,那四家很难全都掌控在手中。这盘棋少了贺家,彻底下乱了,想要重新收拾,还要费一番功夫。”

“这也就罢了,贺家被坐实了掠卖的罪名,那些没死的妇人都是证据。除此之外庄子上挖出十多具尸骨,莫说贺家能逃脱,不牵连旁人已是最好。”

“贺家父子昨晚在大牢里自尽,被许怀义带人救下。”

谢易芝将茶碗还给谢承让:“案子还有的扯。”

如果贺家父子死了,案子就算了结大半,可惜这一家人不够果断,硬是被许怀义察觉。这条路显然走不成。

希望后面贺家父子能熬得住,不要咬出旁人。

谢承让道:“那夏家……”

“没事,”谢易芝道,“只是姻亲而已,还是旁支,就算是夏氏本家,也有人保他们。”

夏家这个钱袋子不能丢,至少眼下没人能代替夏家。

少了银钱,许多事都做不成。

这也是谢易芝为何要与夏家结亲。

“与夏五好好来往,”谢易芝道,“那边有什么事,我们也能立即知晓。”

谢承让应声:“儿子记住了。”

谢易芝想到嫡子,又皱起眉头。人不聪明没关系,能听话就好,可这几个月,谢承信就像中邪了似的,经常躲着他,他说什么谢承信都听不进去。

“若是你大哥提及那外室在何处,”谢易芝道,“你立即告诉我。”不将那女子赶出汴京,谢承信不能振作精神,那与儿子私通的女子,他直接将人划为外室,连妾都算不上。

谢承让有些迟疑:“要不然爹与大哥好好说说,到底都是为了大哥好。大哥不是亲近祖父么,大哥总不能让祖父失望。”

谢易芝冷哼一声:“现在还要让人劝说,当真是没用的东西。”

想到这些,他就愈发生气,好在眼看着兵部的人赶了过来,谢易芝重新恢复了威严的神情,挥了挥手,谢承让立即退到一旁。

父子两个又忙碌了半日才回到城中,就在返回谢家的路上,谢易芝看到等在那里的夏子乔。

夏子乔上前向谢易芝行礼:“伯父安康。”

谢易芝道:“来寻二郎?”

夏子乔颔首:“有些事要二郎帮我参详。”

谢易芝看向谢承让:“去吧,若是回来晚,就让小厮知会一声,厨房给你们两个另准备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