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杨三立也好不到哪里去,被衙差一脚踹在腿上,一个踉跄摔在那里。
平日里言谈举止颇有风仪的官员,眼下却狼狈不堪,没有了半点的体面。
柳会曾额头青筋暴起,努力地发出声音:“秘书省著作佐郎柳会曾等人状告夏孟宪,先去……登闻鼓院……三日没有回应……今日再到……登闻检院鸣冤……直诉官家……请官家……为下官等人做主……”
柳会曾声音越来越小,几个衙差死死地按住他的头,想要他就地跪下……他却依旧立在那里,用尽全力抗争。
明明登闻检院近在咫尺却已经寸步难行。
柳会曾一行人,都没有放弃,终于有人从中挣脱出来,来到柳会曾身边试图帮忙。
柳会曾官服早就被撕扯的凌乱不堪,但他依旧仔细护着那本合疏,眼看着他已经无法脱身,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将合疏递给那官员:“薛义,你将合疏拿过去,只要你进大门,登闻检院必定不敢隐瞒。”
送往登闻检院的文书,必须要呈给官家御览,他们能指望的就只有这个。
“快去。”
柳会曾推了一把,那薛义得了合疏忙往前跑去。
被拉扯住的官员,紧紧盯着薛义的身影,一双双通红的眼睛,仿佛要冒出血来。
薛义绕过了大理寺的追捕,却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他在登闻检院门口停住了脚步。
柳会曾见到这种情形,眼睛顿时暗淡下去,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薛义神情渐渐变得惊慌,他不敢去看柳会曾等人,颤声道:“柳大人……还是前往大理寺……你想借登闻检院闹事……国法难容,我虽与你有同窗之谊,却不能助纣为孽。”
“这……合疏……我本就不想具名,其余官员也是受你蒙蔽,”薛义说着拿出合疏,“这些荒唐之言不能出现在人前……”
“你要做什么?”柳会曾睁大了眼睛,盯着那合疏,“你不愿意去敲鼓,就将合疏还给我……”
薛义攥住纸张,忽然用力,那写满了字的合疏立即被扯开,然后他当着柳会曾的面,将纸笺彻底撕碎。
柳会曾如遭重击,一双眼睛紧盯着薛义,整个人好似一下子没有了任何力气。
衙差之中忽然有人亮出一柄匕首,趁着柳会曾失神,狠狠地刺向柳会曾心窝。
“小心。”
离柳会曾最近的杨三立看到这一幕,情急之下,他用力将头撞在身边的衙差身上,然后扑向柳会曾。
鲜血从匕首上淌下。
杨三立死死地攥住那柄匕首,匕首尖已经没入柳会曾皮肉中,露在外面的部分割破了杨三立的手掌。
握着匕首的衙差见没能害死柳会曾,偷偷松开了手,然后大叫道:“杀人了,他们要杀人……拿下他,拿下他……”
这声喊叫过后,登闻检院门口的兵卒和差役都向柳会曾冲来。
看着涌过来的官差,柳会曾忽然笑起来,方才任凭他如何叫喊,那些人就似没听到般站在一旁,等到合疏被撕掉,他被诬陷之后,那些人就毫不犹豫地来捉拿他。
柳会曾越笑声音越大,俨然癫狂了般,当他整个人被压在地上时,他的笑声才收起,脸上满是悲愤。
“三递诉状于鼓院,皆被污吏掷沟渠,”柳会曾仰起头,“断谏路如斩泾渭,塞民声社稷倾覆,既然合疏没了……那今日我就以一命写血书。”
柳会曾说完突然扬起手,杨三立方才握住的匕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掌心,他用尽力气狠狠地向自己脖颈上刺去。
第480章 砍脑袋
柳会曾毫不犹豫地自戕,惊住了许多人。
杨三立眼角仿佛都要被瞪得裂开,他嘶喊着挣扎,面容都跟着变得扭曲。
他看到柳会曾的鲜血喷溅出来,染红了他那绿色的官服,下一刻柳会曾一动不动地趴伏在地上。
“啊……”
这喊叫已经不似人能发出来的,压着杨三立的衙差不知是出于惧怕还是可怜,居然松开了手,不过下一刻,刚刚爬起来的杨三立,又一下子倒下,剧烈的情绪冲击,竟让他晕厥在当场。
这会儿功夫,引来了百姓围观。
不过可能是因为柳会曾那激昂的话语,又或者是敬佩他一腔忠臣的热血,百姓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默默地围观。
“奉官家之命,凡阻碍登闻检院诉冤的官吏,一律押入刑部大牢等待受审,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个声音响起。
直到这一刻,在场的人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队宿卫军赶了过来。
为首之人正是淮郡王。
宿卫军只听命于官家,只要看到他们前来,就知晓这桩事被官家知晓了。
两个大理寺官员,之前还因为合疏被撕松一口气,现在看到这些宿卫军,登时面无人色。尤其是看着宿卫军将他们围住时,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完了。
今日之事本就是要瞒着中书省和官家,迅速将柳会曾拿下。大理寺为柳会曾编造一个罪名,让柳会曾死于反抗之中。
那些追随柳会曾的官员,见到柳会曾惨死,自然就能逐个击破。
就算中书省弹劾他们,他们做好准备会因此丢了官职,但至少保住了夏尚书。
没想到,官家会派宿卫军前来。
现在他们只有盼着柳会曾死透了,反正合疏已经没了,书证和人证有缺失,顶多判他一个失职的罪名。
淮郡王前来,那些围拢的衙差纷纷散开,淮郡王上前去看柳会曾,伸手一摸,柳会曾脑后湿润,满是鲜血。
之所以柳会曾脑后会受伤,那是因为淮郡王在赶到的时候,刚好听到柳会曾说:今日我就以一命写血书。
淮郡王立即猜到柳会曾要死谏,但他离柳会曾还有一段距离,现在不能上前阻止,于是他丢出了一块银子,指望能将柳会曾击晕。
银子撞击的力道不轻,甚至伤到了柳会曾,现在淮郡王只希望柳会曾还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查看柳会曾的脖颈,鲜血顺着伤口淌出来,不过伤口没在脖颈上,而是往下偏了偏,刺入了锁骨下的位置。
柳会曾脖颈上尚有脉搏,鼻端也能感觉到喘息。
可见就在柳会曾准备自戕之时,被他打出的银子击晕,手也往下偏了偏,因此保住了性命。
淮郡王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柳会曾翻过来,吩咐宿卫军:“快将太医请过来,为柳大人医治。”
这话一出,几人欢喜几人愁。
与柳会曾一同前来登闻检院的官员,一个个面露喜色,他们绝对不想看到柳会曾丢了性命。
不过两个大理寺官员就脚下发软,他们互相看看,从彼此眼睛中看到了恐惧。
柳会曾活下来了,他们的死期可就到了。
撕毁合疏的薛义也惊慌地站在那里,他知晓这次选错了。
大理寺官员将被押走之时,他还是做了最后的挣扎:“我要看官家手谕。”虽然来的是淮郡王,但他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淮郡王拿出了敕书在大理寺官员面前打开。
大理寺官员不再说话,旁边的薛义却看向淮郡王:“是机宜司的人逼迫我的,我若是不撕毁合疏,他们就会向我家中人下手。”
淮郡王淡淡地道:“被要挟的人,不止你一个。”
说完这些,淮郡王扫向登闻检院一干官吏:“凡登闻鼓院、登闻检院公文一律封存,两院官吏,皆禁足府中候审。”
淮郡王说完话,内侍才匆匆赶到,看到混乱的场面,黄内侍不禁叹了口气,怪不得官家要发怒。
无论是大理寺还是登闻检院,就没有一个争气的。
内侍低声向淮郡王道:“接下来是不是该去夏家了?”
淮郡王颔首道:“我已经让宿卫军前去围困,现在中官就与我一同前往抓人吧!”
……
垂拱殿。
文武官员立在两旁,谁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官家端坐在龙椅正中,目光幽深地扫视着大梁的股肱之臣。
“朕昨晚一夜未睡,回想起登基以来与诸位爱卿共理政务的那些过往,本该是格外清晰的记忆,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朕都弄不清楚了,君臣一心,到底是真是假,可曾真的出现在本朝之中?”
文武官员立即请罪,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王秉臣就要开口将罪责揽在身上,他身为宰辅,朝廷出了这样的大事,首先就是他的过错。
官家却阻止了王秉臣:“今日朕也放纵一次,不让宰辅说,朕来说。”
“王晏将空白的密奏递到朕面前时,朕差点就将他论罪,”官家眉头紧锁,“因为朕觉得,他是故意夸大其词,朕的朝堂,不至于到言路阻塞的地步。”
“于是朕没有立即给王晏权柄,而是让他按部就班的查案,朕相信只要有官员想要上呈奏章,就一定有法子递到朕面前来。”
“今天一早,朕就在等……等登闻检院的鼓声响起。”
“就似当年朕继位之时,等待礼乐响起时一样……”
“因为,它们都会告诉朕……朕是当今天子,大梁的官家。”
“可惜……朕没能等到。”
官家一下子从御座上起身:“一个机宜司,四处查找官员罪证,不惜栽赃诬陷,将官员控制在自己手中。”
“照这样下去,有一日朕并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是不是也能立即换了朕?”
“不要以为朕是在耸言听闻,”官家冷冷地道,“就连朕的身边也都是他们的人。护卫汴京的禁军中,也有为他们办事的人。”
王秉臣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道:“请官家治微臣失察之罪。”
官家甩了甩袖子:“朕是要治罪,但不是王爱卿,而是那蛰伏在暗中,蚕食我大梁朝廷气运之辈。”
“这次,朕要砍他们的脑袋,砍许多脑袋。”
第481章 轮到她了
官家承继皇位以来,第一次如此震怒,在朝堂上直言杀人。
大梁自太祖以来,就立下誓碑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太宗时即便是谋反大罪,也仅仅是将主犯官员流放,未开杀戒。
本朝官家待臣子一向宽厚、仁慈,许多时候都是以贬谪代杀,所以今日这样一番话,委实让大殿上的臣子吃惊。
作为宰辅,王秉臣再次站出来道:“此案涉及刑部、大理寺、机宜司,需彻查严惩主谋,但此案不易株连太多,若涉案官员趁机攀咬,难免伤及无辜,动摇国本。”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又是劝他网开一面。官家看向王秉臣:“王相好大的气量,是不是非要等到朕也被人摆布之后,朕才能惩戒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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