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臣突然发现,他居然也会心生忌惮,忌惮自己的儿子。
王晏再次行礼,转身从书房里走出来。方才,看似他压了父亲一头,可心里却没有半点的轻松。
父亲曾是他最崇敬之人,所以许多时候,即便政见不合,他也不会明着反驳。可现在不同了,既然他要主掌政局,就不能有半点的迟疑。
王晏走过月亮门,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林夫人带着管事妈妈等在那里。
“晏哥儿。”
听到母亲的声音,王晏忙上前道:“母亲怎么还不歇着?”
“正要睡下,”林夫人道,“刚好听说你回来了。”
林夫人说着将手中灯笼在王晏身上照了照:“让娘瞧瞧,瘦了一些,不过精神看着不错……这衣衫……”
林夫人伸手整理了一下王晏的衣袍才接着道:“衬得我儿甚是俊美,依我看,比家中哪件都要好看。”
王晏不由自主弯起了嘴角。
林夫人见状更加欢喜,心中猜测也得到了证实:“可用了饭?”
王晏颔首:“用过了,母亲安心。”
林夫人连连点头:“看来以后小厨房的人都不用候着了。”
王晏陪着林夫人向主屋里走去,林夫人压低声音:“又是饭食又是衣物,你可要记在心上,若是有什么事母亲能做的,只管说来。”
王晏应声:“孩儿知晓了。”
林夫人适时打了个哈欠:“好了,我乏了,你也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衙署,等忙过这一阵,我们母子再好好说话。”
王晏将母亲送回主屋,这才回去自己院子。
林夫人看着儿子背影,看向管事妈妈:“我说什么来着?这么晚不归家,一准儿是……去了那边。”
“我看晏哥儿格外的欢喜,想必是差不多了。”
有了挂念的人,就是不同,林夫人是过来人,自然清楚得很,之前她还怕晏哥儿不能讨得姑娘欢心,现在算是松了口气。
管事妈妈道:“只不过,那位娘子……是不是太厉害了些?”夫人让她出去打听消息,这一问之下,才知晓谢娘子做了那么多事。
林夫人微微挑起眉毛:“不厉害,能让我儿这般惦记?”
管事妈妈一想也是:“奴婢是怕那位娘子太惹眼了些。”
“就是这样才好,”林夫人道,“免得让人以为性子太软,任人揉捏。聪明有本事,那些妖魔鬼怪才不敢凑上来。”
管事妈妈点点头。
林夫人向外看了一眼,又打了个哈欠:“落栓、吹灯,我要歇下了。”
管事妈妈道:“老爷……”
“让他在书房里冷静、冷静,”林夫人脱下衣服躺在床上,“年纪大了,本就难看,整日里愁眉苦脸,着实令人厌烦。”
管事妈妈想笑又不敢笑,夫人打小身子骨弱,也多亏了这性子,才不至于病疾缠身。
……
柳家。
柳二郎跪在父亲床前,看着父亲身上缠着的布条,他不禁懊悔万分:“都是儿子的错,若不是儿子好大喜功,家中也不会遭此劫难。”
柳会曾摆了摆手,看向柳二郎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慈爱,不过很快他神情一肃:“你觉得,为父去登闻检院,是因为你?”
柳二郎下意识地点头:“父亲是为了救儿子,这才听王晏的吩咐。”
柳会曾皱起眉头:“你别去参加殿试了,这般资质……还想要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只怕到时候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与其把期望都放在你身上,倒不如你爹我更进一步。将来你就等着蒙荫吧!”
第518章 夜话
柳二郎怔怔地望着自家爹,仔细琢磨爹说的那番话,半晌才道:“父亲是不是早就知晓,我们办的小报有问题?”
柳会曾从鼻子里哼一声,既是笑自家儿子傻,又是对夏孟宪那些人手段的不屑。
“你爹官职虽然不高,但入仕之后,却一直没有被卷入党争之中,靠的是什么?若非没几分眼力,早就被碾压的渣都不剩了。”
柳会曾道:“从你办小报开始,我就看出不对,已经让人暗中查那刻印小报的书局。”
柳二郎不解地道:“既然如此,父亲为何没有阻拦?”
“因为我收到了王晏的名帖。”柳会曾在柳二郎的搀扶下坐起身,接过茶水抿了一口。
柳二郎惊讶地道:“王晏送名帖也是为了汴京小报?”
柳会曾看了柳二郎一眼:“连你都猜出来了,为父自然也能想明白。”
柳二郎脸上发红,只觉得自己愚蠢至极,当时居然没有察觉到半分。
柳会曾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个人:“要说你那小友当真不错,屡次三番来劝说你,可你就是被名利冲昏了头,不肯听他言语。”
柳二郎知晓父亲指的是左尚英。
柳会曾接着道:“我受伤之后,他也曾登门来探望,一直打听你的消息。等明日得了空,你要去看看他。”
柳二郎想到自己对左尚英的态度,不禁羞愧地低头道:“儿子记住了。”
柳会曾停顿片刻接着往下说:“王晏已经注意到小报的事,那么我暗中调查书局,他必然也清楚。”
柳二郎顺着父亲的话往下想:“父亲查那书局,是想要阻止我,王晏若也是这个意思,根本不用送名帖到父亲手中。”
柳会曾缓缓点头:“王晏早就猜到了夏孟宪的计策,又或者说,从一开始,这根本就是王晏为夏孟宪等人设下的局。”
“如果我愿意配合他,就让你继续做那个饵,若不愿,就强行将此事搅合了,也能保住你平安,不过……”
“这样一来,不免要错过投效王晏的机会……”
柳会曾将茶杯递给柳二郎。
屋子里一时安静,柳会曾想到当时的情形,他一边看着儿子越陷越深,一边要立即做决定,不由地叹了口气:“我选择跟随王晏,就等于押上了全家的性命。”
“但我……也没有迟疑太久。”
“我入仕以来,从未明确回应过是否支持新政,我不想站在新旧两党任何一边,王晏虽是王相公之子,却与王相公并不一样,他赞成新政却不激进,不会一味袒护新党,我与他在政见上更加相合。”
“所以这次……其实是你们陪着我经历了一次危险。”
柳二郎感觉到父亲话语中,带着一抹愧疚,他想要说些什么,就感觉到肩膀上一热,父亲伸手拍了拍他。
柳二郎摇头道:“不是……小报是我自己要做的,是我牵累了家里。”
柳会曾露出一抹笑容:“既然选择了,就要承担,于你于我都是一样。”
柳二郎想起他被诬陷借小报向藩人传递消息时的情形,要么将罪责推给谢大娘子,要么连累家人以及黄宗武、胡应等人一同下狱,那时他才明白,接过小报意味着什么。
父亲也是一样。
如果输了,搭上的是全家的性命,赢了,自然皆大欢喜。
柳二郎道:“若我陷害了谢大娘子……”
“那你就输了,”柳会曾声音温和了许多,“我会靠着这次的功劳,让王晏免了你的罪责,但从此之后,你也别想再入仕,只能做一个没用的闲人。”
柳二郎鼻子发酸,说到底父亲还是为他着想,即便他犯了大错,父亲也会设法护他平安。
“但我对自家儿子,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柳会曾道,“你可能会一时被眼前的名利冲昏头,但你绝不会去害人。”
柳二郎整个人忽然伏下来,就像小时候那般,将头埋在父亲怀里:“我也差点就动摇了。”
“谁都会这样,”柳会曾道,“到登闻检院之前,我也有一丝迟疑。”
柳二郎平复心情,重新起身:“以后父亲还是别做这样的事了。”
“那怎么行?”柳会曾道,“什么样的位置做什么样的事,你以为王晏做的那些就不危险?他也一样会难以抉择。”
“他可是王相公之子,本朝的文魁,什么都不用做,将来就能顺顺利利入阁,可现在这样一弄,不知要如何被人议论。”
“说他癫狂,骂他奸佞者不在少数。本朝已经许久不向士大夫动刀了,经此一事,屠刀一开,会震慑很多人,也会留下许多仇恨。他日一旦被这些人攥住把柄,定会被人置于死地。”
柳二郎道:“可父亲还是愿意追随王晏。”
柳会曾点头:“既然为官,就要有自己的主张,也想要做出一番政绩,否则读那些圣贤书又有何用?”
“之所以从前我没有投靠王晏,一来是王晏没想那么快掌控权柄,二来为父也觉得,王晏还欠点火候。”
柳二郎抓住父亲话语中的关键:“现在王晏火候到了?因为他出面对付夏孟宪?”
柳会曾道:“不是说,王晏与夏孟宪等人为敌,他就火候到了。是他气候已成,才能向夏孟宪这样的人动手。”
“王晏掌管权柄,也会推行新政,只不过与王相公的法子不同。他到底要如何做?与王相公相比长处又在哪里?只要这点看不清楚,我们不会贸然行动。”
柳二郎道:“现在父亲看清楚了?是因为……”
他仔细地想着,慢慢的一个念头浮出水面。
“是因为谢大娘子。”
柳会曾道:“新政应当惠及百姓,施行的时候,自然也要从百姓中兴起。谢大娘子在大名府和南城码头做的不就是这些?这才多久,就已经有许多百姓愿意支持她,可见这条路是对的。”
“新政利弊如何,百姓会给出结果。若是将这些都交给官吏,官吏只会惠及自身,变着法的欺压百姓。也就是说,就算新政要试着施行,也得有地方能试,有人愿意开口说实话。而非纸上谈兵。”
“再者,无论做什么都要有银钱,夏孟宪靠着商贾,王相公靠着世家,王晏靠什么?现在有了谢大娘子帮忙,至少这台子是搭成了。”
第519章 睡不着
柳二郎这下什么都明白了。
从前被父亲护在羽翼下,从来不必多想,现在才明白,这些年父亲为他们挡下了多少风雨。
父子说到这里,基本将朝堂上的事讲完了。
柳会曾道:“我还是那句话,你可以仔细想想要不要参加殿试。不入仕,你还可以在家中多待些年,将来你爹身居要职,你也能蒙荫得个不要紧的职司。”
“若你还想入仕,就要想清楚,日后要怎么做。似这次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你敢不敢再面对一次?”
在生死之间做选择,他还有没有勇气宁愿舍弃自己的性命,与那些人抗争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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