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陈益修仍旧有些恍惚,这样一个女子居然高居行老之位,随即对上谢娘子的视线,那清澈、淡然的目光,让陈益修登时醒过神来。
堂屋里的商贾们纷纷起身行礼,等谢玉琰坐下,他们才重新落座。
谢玉琰端起旁边的茶来喝,这份从容,商贾们早就领教过了。
听说行老是个女子的时候,他们就想要气势压人,奈何到了瓷行之后,他们还没发难,就先被立了规矩。
有市易务的官员在,还有一众汴京的商贾,谁敢在那时候出言不逊?若是被逐出瓷行,手中的契书也就没用了。
现在不是在瓷行,周广源那些人也没在谢娘子身边,谢娘子却依旧面容平静地看向众人。
“不知诸位登门,所为何事?”谢玉琰淡淡地道。
商贾们立即看向陈益修,要说之前他们还各有各的思量,现在全都庆幸,要开口说话的人是陈益修。
陈益修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听说了一些消息,特意来向行老核实。”
谢玉琰没有说话,静等着陈益修的下文。
陈益修生怕被打断,如此正合他意:“有人传言说,那些离开汴京的商贾,不止是签了新契书,还从行老这里得到了好处。”
谢玉琰淡淡地道:“得了什么好处?”
陈益修心中欢喜,没料到谢娘子会这般配合,于是继续道:“石炭窑和香水行……不知这是不是真的?”
众人立即看向谢玉琰。
谢玉琰在众目睽睽之下,不会轻易承认,但他们后面也做了准备,能唤来一个伙计,证实他们听到大娘子与商贾在船中提及了香水行。
“是真的。”
清晰的声音传来,所有人的思量也就到此为止。
就这样轻易地承认了?
和预想中的不同,这次连陈益修都半晌才回过神,不过他还没说话,就听到谢玉琰继续道:“有何不妥吗?”
陈益修道:“行老能这般……自然是好事,不过……是否该一视同仁?我们来了这么久,行老都不曾说过,给我们这些补偿。”
他说的不是好处而是补偿,好处是谢娘子可以随意给的,补偿则是他们应得的。
谢玉琰抬起眼睛:“你们为的就是这个?若我与你们合开香水行,你们就能签新契书?”
这话问出口,几个商贾下意识点头。
真能得一个香水行,他们也就不在意能买到多少瓷器。
陈益修不由地有些紧张,既怕谢娘子就这样答应下来,又不想错过香水行这样的好事。
香水行砌的连灶台,不刨开的话,很难看到里面到底是什么模样,也就无法仿制,谢娘子愿意给出来,那自然再好不过。
“不过,”谢玉琰道,“我为何要给你们补偿?我可有亏欠你们财物,欠下你们人情?”
这话问得陈益修一怔。
谢玉琰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还是,你们帮我做过什么事,我忘记了?”
“若是如此,你们不妨说一说。”
这……
商贾们互相看看,忍不住低声议论。
陈益修深吸一口气道:“我们要按契书上提货,瓷行却筹备不出来,难道不该有补偿?”
谢玉琰颔首:“是该有,不过那是瓷行的事,所以我要与大家重新签契书,明年诸位购买瓷器,瓷行愿让出半成的价钱,但诸位似是不太愿意。”
“你们购置瓷器的契书之所以经过瓷行,那是因为汴京乃货物集中之地。瓷行更是设有自己的瓷库,各地的瓷器都会被收入其中,你们来一趟汴京,就能带走所有想要的货物。”
“这样做,既能让大家便于买卖,又能给瓷行增添一笔收入。但今年榷场需要瓷器,韩泗签出的契书又太多,瓷库留存的货物难免不够。”
谢玉琰说的,就是眼下瓷行遇到的问题。
她端起茶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地润了润嗓子,然后才不徐不疾地继续道:“契书是没错,但我也有句话想要问诸位。”
“如果眼下行老还是韩泗,你们会不会来到汴京,要求瓷行现在就交付货物?”
商贾们目光闪烁,心里早就给了答案,却谁也没有说出口,倒是陈益修道:“谢娘子莫要怨我们,这契书是我们好不容易才签下来的,家中老小都指望着这桩买卖过活,突然换了行老,大伙儿都怕这买卖会有差池,最好的法子,自然就是将货物带走。”
“我们也不是不信任谢娘子,着实是因为……从前与谢娘子不相识。”
陈益修觉得自己的话,说得有理有据,谢娘子难以驳斥,岂料,谢娘子突然露出一抹笑容:“正是这个道理。”
谢玉琰接着道:“石炭窑、香水行都是我好不容易才做起来的,若非人手不足,我也不会想要与人合开,既然是合本的买卖,我自然要仔细寻找合适的人选。”
“不是我不信任诸位,我与诸位从前不相识,而今诸位也是每日堵在瓷行,我说的话诸位也不肯听,兴许还盼着行老能另换他人……既然互相难以取信,怎能做连财合本之事?”
第539章 心散了
陈益修愣在那里,屋子里更是鸦雀无声。
谢玉琰接着道:“不过,我也能理解大家的心思,瓷库是韩泗弄出来的,换了我做行老,兴许会有变动,钱财还是应该落袋为安。”
“我与韩泗不同,你们在韩泗那里得到的好处,在我这里未必能拿得到,但我有的,韩泗也没有。这就是为何有人愿意舍弃手中的契书,先一步离开汴京。”
“而有人抱着契书不放,守着手中的那份好处。”
“我之所以没有明言,也是给些时间,让大家看清楚眼下的情势。韩泗不是在瓷行推举时输给我的,他是触犯大梁律法下了大狱,为了抓他们这些人,那天晚上汴河上死了多少人?甚至惊动了高僧前去超度,这么多血和人命换来的结果,谁能抹掉?”
“所以无论是谁想要韩泗回来是不可能了。”
“想替换我做这个行老,也得看你们的本事。”
谢玉琰说完话,屋子里的商贾们纷纷变色,有些人眼睛中闪烁着几分怒气,要不是碍于谢玉琰表露出的威严,就要发放出来。
新行老到来,不都应该安抚人心吗?承诺不会亏待大家,等到地位稳固之后,才会向那些不安分的人下手。
但谢玉琰却好像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藏着,简直就是野心勃勃,可谁也不敢反驳,因为已经从谢玉琰的话语中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谢玉琰接着道:“想坐稳行老之位,就要让大家得些好处,韩泗手中的好处是如何来的,我们都清楚了,想要回到韩泗那时候,那就只能接替韩泗做过的活计,你们谁想要?”
韩泗的好处是私运盐、茶来的。
谢娘子言下之意,他们这些人还惦记着这些。
这次不等陈益修说话,就有商贾急着道:“我们没想要那些东西,我们就是……说契书上的买卖。”
“对,只是契书上的买卖。”
谢玉琰没理会这些,接着道:“你们闹这一出,是想得利还是想要地位?又或者两者兼有?得利好说,不过就是分些银钱,汴京这般繁华,你们手中又有买卖在,再加上榷场开了,正正经经做买卖,不怕没有收获。”
“至于要行老这个位置,你们这么多人,位子只有一个,冒着危险捧着别人,值不值得只有你们自己知晓。”
陈益修感觉到,许多目光向他这边看来,他登时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谢玉琰说到这里,看向众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韩泗是个犯人,我是新任行老,你们觉得拿着韩泗签的契书,会比我给你们的契书更踏实吗?”
屋子里依旧静寂,却有几个商贾悄悄抬起头对视一眼。
“有件事干脆就一起说了,”谢玉琰道,“新契书也不是人人都能拿到,到了瓷行提交契书的商贾,我只给十日功夫思量,日子到了依旧不想换的,日后也不必换了。”
这话一出,陈益修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谢玉琰这句话格外重要,他这晃神儿的功夫,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出口。
“行老的意思,不换新契书,旧契书就没用了吗?”
谢玉琰道:“自然不是,你们契书都有年限,长则四年,短则两年,不换契书,就以上面签订的数目、价钱为准,再也不能更改,直到约定之日止。”
“不过……机会只有一次,你们回去要仔细看好,决定之后,就算再反悔,也别来寻我。”
这么一说,商贾们心里都没了底,总觉得手中那份契书有问题。
会不会有什么地方他们没看明白?
可现在谁也没法说出自己的疑问,只能回去仔细将契书读几遍。
谢玉琰说完了话,站起身:“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日子到了就去瓷行,到时候不管契书改不改,你们都能拿到货物。”
改契书,就少拿些货物,这个他们都知晓,但是……
陈益修看准时机道:“不改契书,能带走足额的货物?”
谢玉琰目光笃定,只说出一个字:“能。”
等到谢玉琰离开许久,堂屋里的商贾才纷纷站起身准备离开。
来的时候,众人簇拥着陈益修,现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显然是想要偷着商议对策。
“方才行老的话说的很明白,”离开院子,陈益修就忍不住道,“就算不换契书,也一样给足额的货物,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用担忧了。”
“就是不知晓瓷库的货物够不够?”
陈益修话音刚落,就有个商贾道:“行老都说有,那就是有了。”
陈益修眉头紧皱,他们是上门逼迫谢玉琰的,谢玉琰三两句话,众人就将香水行忘记了,反而琢磨起要不要签新契书。
陈益修道:“没说给咱们香水行,你们也要签?”
商贾们停顿片刻,陆续道:“自然不能。”
“对,不能签。”
“除非给咱们香水行。”
陈益修舒了一口气:“还有几天能思量,大家也不用着急。”
众人离开码头后,各自散去,眼看着陈益修离开,几个商贾聚在一处低声道:“真的准备不签了?契书也不看了?”
“自然要看,”另一个道,“看契书也不是要签新契书,仔细看看怕什么?最好跟新契书比一比。”
重要的是,这新契书也不是随便给签的,他们已经错过了香水行,再耽搁下去,新契书也要没了。
……
谢玉琰回到屋子里,张氏上前道:“他们有人不签新契书,真的就让他们带走足额的瓷器?”
谢玉琰颔首。
张氏知晓谢玉琰让人去购置瓷器:“那咱们买的够不够用?”
“不够,”谢玉琰道,“韩泗为了靠着榷场买卖谋利,签了太多契书,如果他们都找来,我买多少都不够,再说我购置瓷器的消息总会传出来,瓷器也会水涨船高,我们没那么多余钱贴补。”
张氏有些焦急:“那……该怎么办?”
谢玉琰笑道:“只要能应付眼前,等到后面的人都愿意换新契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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