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426章

这会儿徐来才彻底回过神,他不禁要感叹谢大娘子的魄力,这里离圣教大营不远,她居然带着人来到这里,万一被圣教发现,他们肯定走不脱。

“徐来是吗?”谢玉琰道,“我不知晓你们教中的规矩,就直呼你的名字了。”

说着谢玉琰从腰间将玉牌解下来递给徐来:“我知晓你要看这个,看完之后,我们再说话。”

谢玉琰说完转身向一旁走去。

徐来望着谢玉琰的背影,这个谢大娘子与他想的有些不同,她以为谢大娘子顶多是尊首那般,不甘心被拘束在内宅,受人摆布,因为又不输于男子,所以能做些事,得到一些人的尊重。

但,就凭谢大娘子出现在这里,她就比尊首更有魄力和本事,更别提能这般放心将玉牌交到他手中。谢大娘子一定知晓,这块玉牌在教中很有用处,但她却并不是格外在意,因为在她心里,这些东西并非决定输赢、生死的关键,只有她自己才是。

徐来收回思量,摩挲着手中的玉牌,然后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洒在玉牌上,轻轻一吹,玉牌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缺口。

徐来的手掌都微微颤抖,现在他能确定是吕石的玉牌没错。

徐来吞咽一口,嗓子火辣辣的疼痛,所以吕石真的是被人所害,他之前的猜测都是真的。

平复了一下心情,徐来抬眼向谢大娘子离开的方向看去,他抿了抿嘴唇,拿定主意就向那边迈开了脚步。

吴老爷松了一口气,看来他的决定没错,就连徐来也肯帮谢大娘子,那么他们手里就又多了几成把握。

徐来走到谢玉琰身边,躬身向谢玉琰行礼道:“谢大娘子有什么思量?”

谢玉琰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与吕石更为亲近?”

徐来摇头:“吕石过世之后,张铭失踪了,除了他之外,也就只有我……”

谢玉琰颔首:“那就是你吧!”

徐来看向谢玉琰,他道:“如果谢大娘子问的是当年谢易松的事,吕石真的没有告诉我太多,只是说那桩事有蹊跷。我也知晓他在着手追查。”

“可能也因为这样,我才能活下来。”

谢玉琰看向徐来:“现在你看到那块玉牌,有什么猜测?”

徐来道:“吕石应该找到了证据,可以证明谢易松没有想要围剿圣教,可惜证据定然落入别人手中,大娘子想要从这里下手,恐怕很难。”

“为何?”谢玉琰道。

徐来一怔,他还是耐心的解释:“没有证据,无法说服教众。”

“证据和说服有关系吗?”谢玉琰道,“有关的话,真相就不会被隐藏那么久,当年谢易松夫妇也不会惨死。”

“摆在人面前的真相有时候没人会相信,相反的谎言反而更能说服人。”

“所以,有关系吗?”

这倒是让徐来惊住了,他完全没想过这些:“大娘子的意思……”

谢玉琰道:“尊首早就没了威信,众叛亲离是早晚的事,一旦大局已定,其他的不过就是借口,谁又会真的去查此事是真是假?”

第629章 不能

徐来半晌没有说话。

因为谢大娘子说的这些让他无法辩驳。

圣教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又能去怪谁?从一开始杀朝廷官员,到后面屠戮无辜百姓。

他们聚在一起本是为了求生,可后来却要掌控别人的生死。

老尊首在的时候,银钱是用来吃饭的,后来去贿赂朝廷官员,只为了自己能获利,招揽了山匪、逃犯,只要敢拿刀与朝廷抗争的人,全都收于麾下,根本不分善恶。

吕石在的时候,曾劝过尊首许多次,却被有心人宣称是“怀有异心”,吕石是个出家人不在意,可他在一旁看着难受。

去追查当年招安的真相,吕石带走了张铭,之所以不是他,是因为他还有老母亲要奉养。

今年春天老母亲过世了,他再也没有了牵挂,这才重新去查吕石那些事。这一查就发现了更多蹊跷。

吕石圆寂前七日就开始身子不适,教中说给他请了郎中,吕石坚决不肯服药,这才病情愈发严重,可实际上,吕石被留在一个船屋中,那七天所有与吕石亲近的人都没有见过吕石。

吕石圆寂之后,尸身被几个教徒抬出来,尊首亲自去看了,还当着教徒们的面说,吕石面容安详已诸德圆满,还将吕石的尸身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徐来找到了一个当时抬过吕石尸身的教徒……

徐来将这些讲给谢玉琰听,也好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

“那教徒曾受过吕石的恩惠,因为看到了吕石的惨状,心中一直不安,我没费多少功夫就问出了一些实情。”

“吕石的尸身脸色发黑,嘴角有血迹,僧袍上都是腌臜物,他们为了遮掩,又给他在外面罩了一层僧袍,”徐来说到这里,眼睛跟着发红,“说什么走的很安详,其实吕石睁着眼睛,张着嘴,可见死的时候有多痛苦。”

“吕石该是被人下毒,只不过毒药没有立即要了他的命,而是拖延了七日才死,又或者……他们想要从吕石嘴里审出些什么,一直审讯……到他死。”

“吕石常常说,我们都是走错路的人,许多人与他一样,早就没有了佛心,更不信奉什么摩尼光佛,只不过是被遗弃的人,找到了被遗弃的佛,想要向世人证明,我们还有用处。”

“可是到了最后,摩尼光佛被我们弄成了妖佛,我们也成了妖教徒。本心不是如此,就是为了一口气,丢掉了所有的东西,最后被惩罚也是应当。”

谢玉琰没有说话,听着徐来继续往下说。

徐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吕石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说完这话,徐来深吸一口气,看向谢玉琰:“我是想要为吕石报仇,不过这桩事要冒着极大的危险,可能要付出许多性命……所以,我也得问清楚,如果我们依着谢大娘子的吩咐做事,能得来些什么?”

“不求朝廷招安,能不能减轻罪责?”

徐来走过来的时候,吴老爷就跟在他身后,谢玉琰没有阻止他,他也就没有走,听到徐来说这话,吴老爷立即屏住了呼吸,谢大娘子接下来的话,就会决定徐来到底能不能与他们站在一起。

谢玉琰看向徐来:“不能。”

吴老爷的心登时一沉。

徐来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谢玉琰道:“朝廷曾想要招安你们,你们却杀了朝廷命官,围杀朝廷兵马,为了能够脱身,一路烧杀抢掠制造混乱,背上了多少条人命?”

“说罪大恶极不过如此,更何况过了十多年,你们到处蛊惑百姓,明里暗里与朝廷作对。就算官家大赦天下,你们也不在赦免之内。”

徐来抿了抿嘴唇:“教中有许多人,当年并没有动手。”

“那也是一样,”谢玉琰道,“没有杀人,也做了其他事,为你们逃离铺路,便是吕石这样的人当年应该也出过主意吧?”

“当年衙署兵马和厢军驻军一同追杀你们,你们都能逃脱,若非王铮协力,哪里能有这般结果?谁又能说自己全然无辜?”

“到了这个地步,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应承你们,能为你们脱罪。换成衙署来选,宁愿将你们一同剿杀。”

“我虽然要用你们对付尊首,却也没有任何好处能给你们,更不会与你们做交换。”

徐来口气生硬:“既然没有任何好处,我为何要冒着危险帮大娘子?”

谢玉琰看向不远处:“可能,你自己会觉得好受一些。”

吴老爷睁大了眼睛,谢大娘子就这样劝说徐来?那岂不是成不了了?哪怕骗一骗徐来也好。

果然徐来静谧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当吴老爷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徐来忽然大笑起来。

似是要将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

半晌他才停下。

徐来的眼睛更红了些:“被骗了许多次,这次也算是听了一回实话。”

“我现在也不为别的,吕石已经死了,从前那些过往无法弥补,但这样做至少能抵消些罪业,当年死那么多人,有那么大一桩冤屈在其中。”

徐来似是想起从前,深吸一口气:“吕石到最后都无法平静,更别说我了。恐怕在我死的那一刻,会恐惧的不得了,生怕下辈子恶有恶报,做了畜生。”

吴老爷露出惊讶的神情,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徐来,徐来这是答应了?

徐来整理一下身上的长袍,让眼睛里的情绪平复下来,这才看向谢玉琰:“谢大娘子说吧,你要怎么做?”

除了吴老爷之外,其他人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这个结果。

谢玉琰也没有耽搁,径直道:“当年向你们动手的厢军领兵之人,你还记得吗?”

徐来点点头道:“马越,不过他已经过世了。”

谢玉琰道:“马越死了,现在他有个亲信在这里,说出了当年的实情,谢易松并未吩咐马越对付圣教,从一开始招安就是真的,是有人与马越合谋从中挑拨,故意破坏招安,就是为了将圣教攥在手中。吕石就是查到了真相,才会遭人毒手。”

“圣教和圣教徒早就不似从前,早就成为别人争名夺利的垫脚石,教中人无法决定教中的事,教徒的性命更是如同蝼蚁,一旦没有用处就会被人一脚踹开。真的得利的人,却已经早为自己铺好了后路,随时都能改头换面,做个诰命夫人。”

徐来听着……这话不就是在说尊首和谢易芝吗?

第630章 告慰

徐来仔细想着,这些话放在平时也会掀起不小的波澜,更何况现在孙德、樊云几个的子侄刚刚被抓,圣教难免人心浮动。

在圣教这样的地方,很容易就让人见识到人性的恶,彼此之间根本没有信任。教徒们表面上手段狠厉连官府都不怕,其实背地里人人自危,稍有一个风吹草动,就会引起大的变故。

徐来点点头:“我会让人将消息放出去。”

这让他想起十几年前,圣教被招安的时候,随便一个传言,就会让人质疑谢易松的用心,现在与那时何其相似?

这算不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说到底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平日里贪图些好处,还能一起做点事,一旦遇到重大的变故,全都琢磨自己的那点得失。

谢玉琰道:“孙德他们会找上你,你只需将吕石的死告诉他们,别的什么也不必说。”

徐来道:“不用去提点一二?”

谢玉琰摇头:“说多了,反而会让他们生疑。”她要的不过就是让五个人防备尊首暗地里向他们下毒手而已,这些消息已经足够他们恐慌的了。

再说那些向商队动手的官兵,谢玉琰早就推测他们并非谢易芝的人,这些人一定不会听从徐姝的号令做事,两边各自心怀鬼胎,怎么能不出乱子?

只有局面混乱了,她才能动手救人。

徐来继续问:“大娘子准备何时动手?”

“今日,”谢玉琰道,“一会儿我就会让人送信过去。”

徐来没问怎么送信,既然谢大娘子没向他开口,就是不需要他帮忙,他停顿了片刻才道:“我与谢二老爷和夫人一同用过饭。”

谢玉琰抬起眼睛,两个人目光相接。

徐来接着道:“当时徐夫人正怀着身孕……本不欲出门见人,得知我曾在江陵住过,也算半个同乡,于是带着人出来,还送了我一坛腌好的小菜。”

“徐夫人懂得些医术,在韶州的时候,经常施药给那些贫苦的百姓。”

“谢二老爷这样的官员不多见,在绍兴的官声也很好。可惜我当时太过年轻,容易被人蛊惑,看到有官兵来攻打圣教,听几句对谢二老爷不利的言语,就认定谢二老爷与那些官员一样表里不一。”

谢玉琰道:“谢二老爷和徐夫人过世的时候,你可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