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方接着道:“圣教做了那么多事,尊首还要将一些得来的银钱送给谢枢密,大家拼死拼活,却过不上好日子,自然就会有人生出异心,教中不安稳,尊首就要花精神去镇压,也就没功夫去思量这些。”
听到这话,徐姝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薛耳忙上前查看徐姝情形。
徐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可她即便竭力打起精神,却依旧显得格外狼狈。她想明白了,为何会在这时候,教中闹出叛乱。
是早就留下了祸根。
谢玉琰显然看出了这一点,才会说服徐来做内应。
外面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她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将婉姐儿接去京城,显然也是谢易芝用的手段,谢易芝手握婉姐儿的性命,就能要挟她。她得知脱身无望,就会将所有期盼都放在婉姐儿身上,如果婉姐儿能够顺利嫁给淮郡王,也会让她觉得欣慰。
如果有一日,她不再有用,谢易芝会果断向她下手,说不定还能再来一次围剿妖教,给他的仕途上多添一笔功劳。
杀死她,婉姐儿也没了活下去的必要,可想而知会是什么结果。
父亲、她、婉姐儿全都被谢易芝骗了。
他们三代人,居然被耍的团团转。
薛耳咬牙切齿:“我们现在就将证据送去衙署,让谢易芝身败名裂。”
徐姝闭上眼睛:“我们送这些……朝廷会相信?在朝廷眼里,我们可是妖教中人。”
周围一片安静。
从一开始骗他们杀谢易松夫妇开始,就有意逼着他们走这条路,谢易芝算计好了,让圣教只能依靠他过活。
到时候,即便他们发现了蹊跷,也无人会为他们伸冤。
徐姝虚弱地躺在木板上,半晌她道:“谢玉琰是不是想到了?”
薛耳不明所以。
徐姝道:“我们能顺利脱身,是不是谢玉琰暗中帮忙?”她差点就被朝廷兵马抓捕,突然冲出了几个教徒,帮她引路,她才能逃脱,后来她却没有再见到那几人。
那些可能是徐来的人手,暗中盯着她,就是避免她被捉。
谢玉琰是在利用她查出当年的真相。
薛耳顺着徐姝的话往下思量,然后他只觉得脊背一凉:“尊首莫要思虑太多,没有人能有这样的本事,走一步看十步,谢娘子……”
“我阿姐,就是个聪慧的女子,”徐姝喃喃地道,“谢易松也不是为了立功,突然想到招安圣教。”
“我还在徐家的时候,就听谢易松提及海上的买卖,所以他可能早就看到海上的乱象,招安圣教,用圣教的船只和人手为大梁做事,虽说八成是为了大梁朝廷着想,对于圣教来说确实也是一个好的归宿。”
薛耳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等着徐姝的决定。
徐姝叹口气:“我不如她们……”
想到谢易松和徐娘子的惨死,徐姝又道:“我们欠他们的。”
说的是圣教也是她,他们欠谢易松夫妇的,这两个人没有害圣教却最终被杀,骨殖都残存不全。
唯一的一个机会,被圣教自己葬送了。
过了这些年之后,因果循环,终于报应到了他们自己头上。
不冤。
徐姝终于拿定主意:“将这些证据送到谢玉琰手中,告诉她……我可以出面作证,只要能拿下谢易芝,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她是圣教的尊首,到了最后也该为圣教做些事。
“尊首。”薛耳想要劝说。
徐姝摇头道:“藏匿起来,早晚也会被人找到,事到如今倒不如死的有用些。将东西送到之后,你就带着人走吧……”
第666章 着急
不等徐姝将话说完,薛耳跪地:“我愿誓死追随尊首。”
周围的其余教徒也跟着纷纷下拜。
徐姝看着众人,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是她带着这些人走上了一条死路,可是到了最后,他们还愿意为她效命。
薛耳道:“尊首被人算计,做了一些错事,可也为教中人着想,让大家能赚来吃喝。再说不论是送证据,还是后面的事,都还需要人手。”
“我们这些人八成也被人盯上了,只能躲入山中做山匪,那日子也难熬得很,再说无论是杀谢易松还是劫杀海商,我们都是自己愿意的,不能全都怪在尊首一人身上。到了这个地步,大家在一起兴许还能做些事。”
教徒们纷纷道:“侍法者说的对,咱们跟着尊首。谁说我们摩尼教就是妖教?那些官员又是什么好东西?”
“就算死,咱们也拉着他一起死。”
众人纷纷应声。
徐姝不再劝说众人,而是看向丁方:“我知晓你还有许多事没有说,我也无心审你,就将你也送给谢玉琰。”
“我相信,她的手段一定胜于我。”
丁方忽然打了个冷颤,这一路他看到了太多,那谢氏处处占先机,如果不是谢氏从中捣鬼,徐姝还不会察觉真相。
他落入谢玉琰手中,脑子里的东西定会被掏得干干净净。
丁方想要说话求饶,却被走过来的薛耳堵上了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下一次他说话,就是在谢玉琰面前。
……
谢玉琰带着众人在天黑之前进了馆驿歇下。
带着隆德府的文书,沿途馆驿都会为他们准备好吃食和住处,只要他们每天都及时赶到下一个馆驿,就能顺利将犯人押入汴京。
动身两日,还算顺利,除了死了一个妖教徒,其余事都算正常。
“从今天开始,我盯着人做饭食,”桑陌向谢玉琰禀告,“馆驿送来的吃、喝,我们都不用。”
人用马嚼都是自己筹备,这样才更放心。
谢玉琰点头,这些事苏满和桑陌都能做好。
谢玉琰道:“周围可发现了人马聚集?”
“还没有,”桑陌道,“不过眼线倒是越来越多了。多亏娘子临时改了行程,若是留宿上一个馆驿,我们今晚就不用合眼了。”
谢易芝是枢密使,想要做点手脚简直太容易。
下面的杂役和小吏愿意冒险为枢密使做点“小事”。
谢玉琰知晓那些人必定会动手,但在此之前,不能倒在这些小算计上。
谢玉琰道:“你们换着歇息,越往前走,越得谨慎,不要在此之前将精神耗光了。”
桑陌点头。
两个人说完话,谢玉琰正要去看汤兴,就瞧见汤兴拄着棍子走过来。
“大娘子,”汤兴径直道,“今晚让我们也帮着一同巡视吧,将养了好几日,伤也好了大半,也该活动活动了。”
谢玉琰看一眼汤兴的腿:“我手底下已经有了郭雄了,不需要再多一个,以后你还要长途跋涉押送货物,多的机会让你出力,不急这一时。”
汤兴心中一热,心中更觉得愧疚。
谢玉琰低声道:“好好将养,没有几天太平日子了,说不得过些日子,就得要你们帮忙了。”
汤兴脸上浮起笑容:“我们当中只有两人依旧不便行动,其他人不说恢复往昔,但至少能当一个成年汉子用处。”
说完这话,汤兴又道:“咱们巡视的人发现异动了?”
“人还没有聚集过来,不过就是早晚的事,”谢玉琰将汤兴带到屋子里坐下,她展开手中的舆图,“我们比预先算计好的路线,向东偏移了一些。”
这个汤兴知晓,因为他们在西边发现了大量马蹄印记,又在一处馆驿发现了两个厢军军将停留,所以临时改主意,往东行进,落脚在这个馆驿。
“大娘子的意思是,”汤兴道,“有人故意在驱赶我们?”
谢玉琰点点头:“有人准备好了圈套,等我们钻进去就动手。至于为何是东边……我觉得人应该是从海上来的,从东边往这边赶,要走好几日,如果我们能凑过去,刚好自投罗网。”
汤兴倒吸一口凉气:“既然大娘子想到了,为何不避开?”
“想要对付枢密使不容易,”谢玉琰道,“我不想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次就将他彻底解决。”
朝堂上的事,只要还有缓和的机会,就能从大案变成小案,还会不了了之,尤其换了皇帝,之前被惩治的官员,可能会翻案,被新君重新任用。
即便大梁朝廷不会用谢易芝,谢易芝还能去往他处,十几年积攒的银钱,足够他为自己筹谋的了。
汤兴顺着谢玉琰的话茬往下道:“现在有妖教在,还能引他们对付谢易芝,妖教若是被清剿了,也就成了死无对证……”
这就是谢娘子的担忧。
汤兴眉头又皱起眉头,他实在想不到,怎么做才能让朝廷对谢易芝动怒,上下一体,想要诛杀这个枢密使。
“谢易芝是枢密使,便是官家想要查他,也要思量再三,不会轻易给他扣上罪名,但其余人就未必,”谢玉琰道,“其他官员,只要被怀疑,就能抓起来审讯。”
汤兴脑子微微一动,好像有些眉目了。
谢玉琰道:“谢易芝在福州时,巩固了他的势力,妖教也是那时候开始大肆置办船只,开始插手海上的买卖。光凭谢易芝一个人不能将这一切都做好,他必然要有帮手。”
“比如,他做知府的时候,当时的福州兵马都监就尽心竭力地为他做事。现在谢易芝出了差错,你猜那兵马都监会不会着急?”
“谢易芝和妖教的关系一旦败露,朝廷顺藤摸瓜也会查到他头上,所以即便谢易芝想要先稳住局面,再找机会脱身,他也不会答应,因为朝廷想要抓他太过容易。”
汤兴明白了:“大娘子是要将那人引过来。”
想到这里,汤兴显得有些兴奋,不过很快他就又担忧起来:“他们暗中调动人马,不似厢军那般有顾忌,我们的人手只怕难以抵抗。”
谢玉琰微微一笑,她能想到这一点,有人也定会想得到,他们虽然没功夫互通消息,但她笃定王晏能猜到她会怎么做。
“我就怕他调的人少,”谢玉琰道,“否则怎么能有豢养私兵的罪名?”
第667章 准备
汤兴与谢玉琰说完话就退了出去,他拄着棍子一步步走到歇息的屋中,商队的汉子们还没歇下,陈荣还给他留了一盆热水,见他回来了,立即上前搀扶着他坐在一旁,帮他烫脚,之后还要照郎中说的,给他的伤腿换药。
除了家中的长辈之外,陈荣还从来没有这样侍奉过别人,不过只要想到在山谷中同生共死的那些日子……汤兴为了他们还想带着受重伤的兄弟一同赴死,做起这些事来也就格外心甘情愿了。
众人趁着这功夫围拢过来。
汤兴脑子里正想着谢玉琰与他说的那些话,心头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紧张不是因为怕死,而是怕事情办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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