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472章

牢里的事还没做完,又要来到这里……

薛耳看向谢玉琰:“此二人没有入摩尼教,不过这曹裕手中有几条船,是他与村中人一同弄来的,平日里他们也会跟三佛齐买些货物,运到岸上来卖。”

“我们与他们冲突过几次,曹裕那些人心齐的很,又敢拼命,我们费了不少力气,也没能将他们解决干净。”

说到这里薛耳又看了曹裕一眼,目光复杂,之前他让人去解决这群人,现在却要为这些人作证。

这种结果,做梦都梦不到。

“他们买卖的货物不多,与他们纠缠反而让圣教损失更多。”这就像是四处飞的小蝇子,不好打。

“好在做不成什么大事,干脆就不管他们了。”

谢玉琰点了点头:“似他们这样的情形,有多少?”

薛耳道:“不依靠圣教,也没有为官府做事,自己在海上私运货物的人不止他们,还有几家也是村民,不过船只都不多。”

“三佛齐的商贾故意将水搅浑,这样他们的货物才能卖上高价,这些村民想要拿到货物,还要将岸上买卖的情形尽数告知三佛齐,算是三佛齐那些商贾的眼线。也有一些人,不甘愿只是赚口吃食,求得了三佛齐的支持,他们船多也有利器,敢于向海上船只动手,与海盗没什么差别,有时候还会登岸抢夺妇人和财物。”

“碍于三佛齐那边的关系,我们暂时没动那些人。”薛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原来想着来日方长,谁知圣教就出了事。

停顿了片刻,薛耳看向谢玉琰:“也有不少村民为那些人做事,曹裕身边到底有没有那些人的眼线,我也不知晓。”

曹裕听到这里才发现,一切都不在他掌控之中,他以为能在谢娘子这里探听到些一消息,却被关在这里。他以为接下来会将他下狱,没想到薛耳反而说了实话。谢娘子到底要做些什么?他彻底想不明白了。

谢玉琰看向曹裕:“薛耳说的可是实情?”

曹裕沉默片刻,他点了点头,既然薛耳证实他们并非妖教徒,他最担心的情形也就不会发生了。

没有跟妖教和贪官污吏牵扯在一起,朝廷很有可能会轻判他们。

因为他们可以说,被逼的走投无路,不得不如此。

谢玉琰又去看周兰绮:“你们不肯去衙门投案,就是怕被当成妖教徒重罚,如今这桩事解决了,你们可还有什么后顾之忧?”

周兰绮下意识就要回话,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伸手去拉扯曹裕的衣袖。

听起来,谢娘子做这些是为了帮他们夫妇,他们可能误解谢娘子了。

紧张的气氛缓和一些,曹裕这才仔细去看谢玉琰。

第704章 福气

曹裕之前没想到眼前这个谢娘子是谁,现在看这年纪和这容貌,渐渐地与心中的一个人重合在一起。

谢娘子好像就是小郎君信里提过的,那个从大名府到了汴京的商贾,与大名府、汴京一些案子有牵连,之后还掌控了汴京瓷行。

给小郎君布庄送货物的宋六郎,在汴京逗留的时候,也听说了那娘子的事。

汴京码头上的船来来往往都是运送瓷器的,一个妇人将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宋六提到这些情形时,满脸都是羡慕。

大家听多了豪商巨贾的风光,知晓他们背后要么倚靠大族,要么有官员支持,总之寻常百姓是怎么也做不到的。不过这是别人的想法,曹裕却没这般思量,他心底里还有些希望,总觉得小心翼翼经营,总能等到机会。

就似朝廷不能不管妖教,谢枢密不能庇护那些人一辈子,所以他才会与小郎君来往。

如果能给他一些时间,让他好好算计还是有盼头的,只可惜……

曹裕叹口气不去想了,事情已经到了这里,他的一切都被谢娘子摸透,他就算不承认,朝廷也能查个清清楚楚。

“我们是有几条船,也曾私运货物,”曹裕道,“但我们赚的银钱,不过用来买些米粮,手上从没沾过血……”

说到这里曹裕顿了顿,显然想起了什么,他看向薛耳:“只有一次……与妖教缠斗的时候,为了能脱身,撞坏了他们的船,船上的人落了水,那次妖教有没有人死……我不清楚,但村子里的人却被妖教杀了三个。”

薛耳听到这话,面色一变,仿佛想到了那日的事,他沉声道:“那次是死了人,不过彼此都有损伤,这样的事在海上有许多,不宜再追究。”

曹裕听到冷笑一声,他也知晓薛耳这般说对他们有利,但只要想到妖教不将人命当回事,他就心头愤恨。他亲眼看着那三人家中爹娘、妻子如何哀戚,因此许久过不去那道坎,毕竟人是他带出去的,却没能将人好好带回来。

薛耳不再说话,他也知道就算今日一番话帮了曹裕,照样落不得半点好处。他现在每日做的这些……对他自己没任何用处。

无论如何,他这个圣教的侍法者必然是要被杀头的……权当是为自己积点阴德,下辈子投生的好一点。

周长老在一旁看着,许多事他没有薛耳清楚,却也能在一些小事上有所佐证,两个人说完话也不做停留,跟着衙役一同回到了衙署大牢。

院子里没有了旁人,谢玉琰看向周兰绮和曹裕道:“两位还有什么话,不妨进屋慢慢说。”

谢玉琰说完话转头向屋中走去,周兰绮见那些兵卒和护院没有来抓他们的意思,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曹裕转头看了看娘子,又伸手摸了摸囡囡的脸颊,这才道:“我们进去吧!”

周兰绮也看出来了,谢娘子应该没有恶意,只不过后面要如何,她没有一点头绪,素不相识的人,总不能伸手帮他们吧?

几个人坐下来,于妈妈端了热茶,还给取了一只引枕给周兰绮,让她垫着手臂,囡囡有十个多月了,抱久了自然会累,有了引枕借力,就舒服许多。

周兰绮不禁低声向于妈妈道谢。

一番客套过后,谢玉琰没说话,曹裕就先开口道:“谢娘子给我们出的主意,内子回去说了,我没有轻易下决定,是怕衙署一时一变,我们承受不起。”

朝廷派来督办此案的官员,抓到了许多妖教徒和贪官,攥在手中的功劳足够多了,没有必要一定将他们下狱。

可功劳不是永远都够用的。

新上任的官员会如何对待他们?朝廷需要官员立功,上报政绩的时候,会不会向他们下手?给他们冠上造反的罪名?

他们曾私运货物,若是诬陷他们重操旧业,那还不是一件格外容易的事?

“天使是要离开福建的,”曹裕道,“谁知道来上任的官员是什么秉性?我们不得不防。”

曹裕清楚话不用说的太透,这谢娘子就能明白。

果然,谢玉琰听着曹裕的话,点了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这番言语在我这里说没用,若能诉诸于公堂,让福建官员们都听一听,那就不一样了。”

“话说透了,有些人就不敢明着为所欲为,”谢玉琰说着顿了顿,“当然事无绝对,没谁能担保你们一定能脱身。”

“但……”

听到谢玉琰话语转折,曹裕没来由的精神一凛,知晓她要说到关键所在。

“你们能有更稳妥的法子?带着所有人去海上?你们舍得丢弃户籍、房屋和田地?之后又要在哪里落脚?”

“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们离开?毕竟海上风浪大,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手里恐怕也没有太多银钱,支撑你们重新安家。”

“再者,说真的,海上的日子,没那么好过对吧?三佛齐的好处,更没那么好拿。”

谢玉琰一句一句戳在了曹裕的心头上。

曹裕想要辩解两句,却还没张开嘴,就听谢玉琰接着道:“海上的蕃人兴许愿意收留你们,但觊觎的却是你们带去的好处……总之凡事都有代价。你们铤而走险去海上就是为了能活下来,走另一条路兴许要搭上更多人,不知到头来,结果是不是你想看到的?”

曹裕下意识攥紧了手。

谢玉琰道:“既然朝廷开始着手整饬海上,若有谁能在这时候帮上忙,也能赚得些名声。名声用好了,也是利器。”

曹裕等人是沿海百姓,没谁比他们更清楚这些年受的苦难,若朝廷想要有所改变,避免养出第二个谢易芝,就要在政令上有所调整,到底怎么做才有利于百姓、朝廷,自然要多听听百姓的诉求。

只有将这些都做好了,才不会让百姓铤而走险去海上谋生。

曹裕的位置,刚好能做这些。

所以,曹裕看不到一个好的出路,是因为看得不够远,胆子也不够大。

谢玉琰与曹裕、周兰绮说这些,是盼着他们能有个好结果,至少是一个安稳的生活,一家人顺顺利利渡过难关。

想着,谢玉琰又去看周兰绮怀中的囡囡。

一种奇妙的感觉,再次从她心头蔓延开来。

能有机会为自己的亲人做些事,真的是……难得的福气。

第705章 身世之谜

曹裕听着谢玉琰的话,眼睛微微发亮。

朝廷这些年一直颁布新政,或许这次让王晏来福建,也是这个心思?真的要彻底革除海运的痼疾,在福建也推行新政?

王相公做宰辅之前,就说过要询诸民言,若说哪个官员愿意采纳民意,王相公应该算是其中之一。

王晏的官声曹裕并不清楚,毕竟这位王天使尚年轻,但王晏能以雷霆手段在福建抓捕这么多官员,其人应该是个清廉公正之人。

莫要说因为王晏背后有王相公,二府相公本来就是互相牵制,想要做到这些并不容易。

曹裕是个读书人,自然对这些有所了解,知晓谢娘子这番话,不是随便糊弄他们的。他在泉州许多年了,因为带着沿海村民海上走商,认识的船户和商贾足够多,想要好好写出一纸陈情。

这样的话,许多事也就能明着说了。

如果这么大动干戈还不能解决海运的问题,他们即便暂时逃脱罪责,以后也难在这里谋生。

一来田地不够多,二来几乎年年都有天灾,不能靠着海运赚些银钱,就只能等死,所以这次能不能治理好海运,对他们来说至关重要。

这次的机会不能成事,以后也不用再做他想,还不如带着人离开泉州。

曹裕想到这里,起身向谢玉琰行礼道谢,没想到谢玉琰却也站起身来,躲开了他这一拜。

谢玉琰道:“该怎么做,都得由你们自己决定,我不过就是说几句话而已。”

曹裕更是感激谢娘子,而且……看着谢娘子的面容,多多少少会有几分亲切感,思量到这里,他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能开口。

曹裕看向周兰绮:“既然决定了,我一会儿就去衙署,先向王天使禀明一切,再来写陈情状。”

周兰绮没想到会这么快,不禁有些焦急:“要不然回去准备准备?”

“拖拖拉拉反而坏事,”曹裕道,“你送消息回去,与大家将我的决定说了,免得他们着急。”

周兰绮见郎君心意已决,只得颔首应声。

曹裕再次看向谢玉琰:“听内子说,谢娘子手中有商队?”

谢玉琰点头。

曹裕接着道:“那……谢娘子……”正不知道要如何说。

谢玉琰道:“我手中有不少瓷窑窑口,若是大梁海运昌盛,说不定我也能在海上有一支商队,但我对这些毕竟不了解,遇到你们夫妇也算结个善缘,说不得将来还要你们帮忙。”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曹裕也松了口气,谢娘子这样反倒让他放心了,不过一面之缘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这般提点他们。

曹裕也是个做事果断的人,该问的都问好了,他也不耽搁,站起身就向门外走去。周兰绮抱着囡囡一直追到衙门外,眼看着曹裕被衙役带进去,这才收回目光,不过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

于妈妈在一旁劝说:“若是顺利,说不得很快就能出来了,一切都妥当了,以后你们也就不用担惊受怕。”

周兰绮点点头。

两个人重新回到院子,周兰绮就向谢玉琰告辞:“夫君方才交代的那些话,我得回去一一告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