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474章

这人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绯红的官袍,虽然年轻,却目光锐利,与他对视的官员皆要下意识低头躲避那道视线。

曹裕知晓这人定是王晏,意识到这个,他立即多了几分郑重,伸手舒展了身上的衣袍,跟着文吏进门之后,忙向王晏行礼。

他在海上私运货物之事,定然已经传到王晏耳朵里,曹裕一路上都在猜测王晏会如何发落他?即便肯网开一面,定也要让他付出足够的代价。

皮肉之苦是少不了的。

屋子里的官员纷纷退下,身后的门被阖上,曹裕知晓要紧的时刻来了,刚刚深吸一口气,准备承受接下来的威压,却听得王晏道:“听说你有陈情状?”

曹裕脸上一紧,忙道:“是准备要写,不过……在此之前,还想见一见大人,说说我们几个村子的情形。”

他说着,感觉到王晏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抬起眼睛,立即从王晏视线中看到了几分打量的意味儿。王晏自然不是在看他的容貌,而是在衡量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你读过书?”

这问题让曹裕又是一怔,片刻之后才道:“与同村的一个老秀才学过些。”

王晏接着问:“家中可上有高堂?”

曹裕摇头:“爹娘已经过世。”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时候,王晏眼睛中仿佛闪过一抹惋惜。

曹裕知晓自己定是看错了,他的家里人过世,与王晏没有任何干系。

屋子里一片安静,曹裕不知道王晏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阵子,王晏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你同乡同村人中,若有人似妖教、海盗那般作恶,你不可隐瞒,”王晏道,“世道艰难,他们却不能因此就滥杀无辜。”

曹裕心中一喜,急忙点头:“不敢欺瞒。村民们一样愤恨这些人,他们眼里只有财物,根本没有人情。即便遇到村中的船只,也一样会抢掠。”

王晏接着道:“在没有递交陈情状之前,你们不得离开这里,能否做到?”

曹裕有些犹豫:“我能一直在衙门,不过家中妻女……”

“可以让她们住在衙署后面的院子里,那是安置官眷的地方,”王晏说到这里顿了顿,“妖教、贪官要处置,但趁火打劫的那些村民一样不能逃脱,我不想这消息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引起民乱。”

自然是这个原因,还能是王大人有意挽留他们一家?曹裕应声:“都听大人的吩咐。”

王晏又道:“我不会在此地逗留太久,我让文吏跟着你,你也好早些写好陈情状。”

这自然好,文吏熟知大梁律,也清楚各衙门的章程,有这样的人帮忙,他的陈情状能写得更为细致、周全。

王晏让人将文吏带来嘱咐几句,曹裕这才惊觉,王晏给他的文吏,就是刚刚他在院子里见过的那个。

是王晏决心要抓住这个机会颁行新政,还是他拜对了菩萨走对了庙?曹裕忽然觉得自己能看到希望了。

曹裕离开,王晏没有多想,继续处理手中公务,在这里胡乱思量,倒不如早点回去,只要阿琰还帮着曹裕一家,那他的猜测就错不了。

这曹裕与阿琰有关,他们夫妻抱着的孩子,可能就是阿琰真正的亲人。

王晏再次将精神都放在手中的文书上,再次抬起头时,天已经黑了。

他起身向外走去,等在外面的桑植立即跟上,主仆两个没说话,但都知晓要往哪里去。

桑植忙上前开路,让王晏畅通无阻地走进谢娘子的院中,没有耽搁片刻功夫。

于妈妈听到动静立即迎出来。

“娘子还没歇着?”王晏问过去。

于妈妈笑着道:“没有,正等郎君呢,郎君先进门,奴婢去灶房看看饭菜。”

屋子里传来算筹的声音,王晏走进去,只见谢玉琰坐在灯下看着账册。

“怎么又算上账目了?”王晏询问。

“不是账目,”谢玉琰道,“而是在算我手底下的铺子能卖多少银钱。”

王晏微微思量,就猜到了大概:“你要那么多银钱,是准备……花在这里?”

谢玉琰颔首,然后她看向王晏:“我要将香水行、汴京的酒楼、院子都卖出去,王郎可有熟悉的商贾,能接下这些?”

第708章 巴不得

王晏看向谢玉琰,她之前对香水行另有打算,可现在要将香水行都变卖,卖出去的可不只是一间铺子而已。

路都铺好了,至少有十年的好买卖可做。

这些就都不要了?

还有汴京的酒楼,用的都是寻常酒楼没有的火灶,不过半年的功夫,酒楼的买卖就格外的好。

王晏道:“南城码头的院子也不要了?”

谢玉琰颔首:“还有西城那边,我也买了一块地,一起卖出去。”

“不觉得可惜?”王晏给谢玉琰倒茶。

谢玉琰微微一笑:“银钱赚来就是要花的,没什么大不了。”她从大名府开始做买卖,一直到现在,等的不就是这一天。

将一切都押上,与那些人一争胜负。

“不过,前提是,接手的人,要善待那些雇工,”谢玉琰道,“若是将来出尔反尔,他们的买卖也很难长久。”

她没有半点迟疑,王晏却有点舍不得,想到她辛辛苦苦才会有这样的局面,就像是一手养大的孩子,突然就送了人。

“香水行留下吧,”王晏道,“我想想法子……”

听到这话,谢玉琰不禁笑出声。

王晏目光落在她那弯起的眼睛上。

谢玉琰道:“我连香水行都要卖,岂会让你置身事外,自然也要帮我筹措银钱。”

王晏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化为欢喜。

要知道阿琰从来决计不会要王家的帮衬,更别说银钱。

当然,这些银钱不能让外人知晓,他手里能拿出来的田亩有一些,还有几处庄子,这都是王晏自己赚到的,与王家无关,知晓内情的人也没有几个。

王晏道:“我把田契和房契都拿来,要怎么卖,你说了算。”

“若真的赔了,”谢玉琰看着王晏,“你可就什么都没了。”

谢玉琰本是打趣王晏,却不料她的手突然被握住。

“那就快点赔了吧,”王晏眼睛中带着一抹恳切,“都赔进去,这往后,我无处可去,就只能赖在你这里。”

“你也不忍心再赶我走。”

温软的声音就像一根羽毛,拂在心头。

谢玉琰忍不住莞尔:“我都无处可去,又怎么安置你?说不得还得回去大名府。”

王晏点点头,他脸上露出几分郑重的神情,仿佛真的在思量:“大名府杨氏的祖宅不小,那我就问问张娘子能不能再多收留一个,我可以给钦哥儿做西席。”

本是很严肃的话,被他这一打趣,气氛立即变得轻松起来。

“真的舍得?”半晌王晏才轻轻摩挲着她的手道。

其实那些死物她没什么舍不得,真正会让她犹豫的是那些人,所以商队、水铺子、瓷窑这些用人多的地方,她不愿意出手。

当然,还有慈云庵的染坊,如果她将那个卖了,就怕净圆师太气急了还俗,别的她不怕,她就怕师太每日在她耳边念叨,让她做点别的活计。

但若是有需要,她也会果断将那些都卖掉。

因为这次她不能输。

谢玉琰将手从王晏掌心抽出来,拿起旁边的一张舆图展开,那是她画的汴京南城码头的图册,她指了指临近码头的一处院子:“就留下这里,将来船队靠岸,也能有个落脚之处。”

既然她有心海运,自然要算计好这些。

内河的船队她是一定要留的。

“若是银钱还不够,再卖几处建好的石炭窑,现在大家都在修葺石炭窑,但哪个也不如我修的好,现成的瓷窑,很快就能开始烧窑,汴京、榷场都缺少瓷器,买到手中,自然大赚。”

“但大多数窑口我要留着,”谢玉琰道,“走海运也得有货物不是?”

她都算好了。

既然如此,王晏道:“我一会儿就写信,让人挑几个合适的人选。”

王家在各处都有人脉,想要找几个合适的商贾还不容易?谢玉琰手中的那些正是当下赚钱的买卖,只要寻到合适的人,很快就能出手。

谢玉琰道:“其余事,就用不着你插手了。”

朝廷买妖教的大船,王晏自然也能暗中帮忙,但也会被人拿住把柄,再者谢玉琰不需要这些,有了银钱,还怕拿不到船?

她帮着朝廷捉拿妖教,本就有功,她来买船,朝廷多多少少要给些颜面,这是明着能做的事。

东家那些人却只能暗中筹谋,在这上面,他们本就差她一步,既然已经占了先机,接下来只会一路赢到底。

谢玉琰将舆图合上,吩咐于妈妈传饭,不知不觉又拉着王晏说了半个时辰,再这样下去,天就要亮了。

“先吃饭,再好好歇着,”谢玉琰道,“接下来还有许多事要仰仗王郎。”

看着谢玉琰脸颊上的一抹红晕,王晏其实早就忘记了肚腹空空,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也会被迷得晕头转向。

若非衙署有太多公务要做,他兴许半途就会跑回来。白日里只要歇下,他脑海中立即会浮现出阿琰的面容。

幸好阿琰答应嫁给他,否则……他还不知道会如何。

……

曹裕一晚上都没睡着。

王晏没有将他下狱,而是让他住在衙署后院,这对他来说是极好的消息。王晏有意轻判的话,他顶多受些杖刑就能归家。

就似曹裕预料的那般,第二日再见王晏的时候,王晏的神情好似更加亲和了些,甚至留他一起用饭。

每次吃完饭歇息的时候,都要留他说几句话。一开始曹裕以为王晏是不信任他,想方设法地套话,后来发现并非如此,王晏不过与他说些家常。

等曹裕将陈情书写完之后,王晏就让衙差带他出了衙门。

跨出衙门的大门,曹裕一眼就看到妻女和一众村民等在外面。

众人脸上也都是笑意,欢欢喜喜地将他迎去了谢娘子的院子。

曹裕不由地有些惊讶,才几天的功夫,村民们与谢娘子身边的人,就变得格外熟络。

一群人混在一起,就似相识了许久一般。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