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如意 第514章

谢氏子弟听到这消息,也开始发出喧哗之声。

许怀义却不为所动。

旁边的谢易则见状,试探着道:“该不会大伯母的尸身有问题吧?难不成大伯母是被人加害?”

这话让周围一下子变得静寂无声。

谢易望看向谢易则:“莫要乱说。大伯母分明就是病死的,她过世前几日,心疾突然就加重了,大伯为此还让人去请杏林圣手前来,可惜终究是晚了一步。”

不经意的一句话引起了许怀义的注意,他沉声道:“此话可当真?”

“自然是,”谢易望道,“因家母也有此症,且由一位高郎中治好,大伯就登门询问此事,我与父亲都在场。”

“我爹没有前来,否则也能证实此话不假。”

谢易则皱起眉头:“心疾不假……那也不能证明……没人趁机动手脚……”

早在开棺验尸之前,谢四老太爷就已经怀疑谢易芝,听到谢易则这话,他眼珠跟着乱转:“难不成真的是……”

许怀义没有理会谢四老太爷和谢易则,而是看着谢易望:“你可知晓,谢老相爷都请了哪位郎君为谢老夫人诊病?”

谢易望想了想:“汴京也就那么几位圣手,我大伯母常用的就是荀老太医。”

许怀义在查谢老夫人的案子之前,就有所准备,去见过荀老太医,但老太医说过,谢老夫人重病前后,谢老相爷没有来请他。

“对了,还有一个陈德,”谢易望道,“陈德就是陈家医馆那个,我大伯母年轻的时候就在陈家看病,后来陈德父亲被结拜兄弟骗了,不但摊上了官司,药铺也将不保,还是大伯母出手帮忙,让陈家诉了冤情,所以大伯母格外信任陈家……”

许怀义突然看向谢四老太爷:“可有此事?”

谢四老太爷显然没想说话,被逼到头上也只能点头:“望哥儿说的都是实情。”

许怀义道:“陈家药铺在哪里?”

谢四老太爷叹口气:“我大嫂过世之后,陈家就搬走了,说是回祖籍,不过我听说,半路上遇到了贼匪,一家人都没了。”

许怀义神情愈发冷峻,常年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要么下落不明,要么遭遇不测,就连给她看诊的郎中一家也死了,不知暗中下手的那人到底是谁?陈家药铺开的好好的,怎么就要离开汴京?要么陈德知晓些什么,要么就是这根本就与他有关。

人虽然死了,却还能调案宗,再者有些案子不用非要查到什么,才能有进展。

谢易望将知晓的都说了,许怀义道:“天黑之前本官会一直在庄子上,你们若是想到了什么,只管来寻。”

在外面跪着烧纸钱,不如进庄子里说话,大家谁也不敢轻易离开,恐怕日后被谢玉琰找麻烦,但若是去向寺丞回话,谢玉琰总不会与他们为难。

凡是想到这些的人,都痛痛快快地应承了。

许怀义带着两个衙差回到了庄子上歇息,衙差在门外守候,许怀义独自一人进了门。

屋子里的文吏听到动静,立即放下手中的毛笔。

“怎么样?”许怀义问道。

文吏摇摇头:“什么也不肯招认。”

许怀义坐下来,吩咐一声:“将人带上来。”

片刻之后,就有两个衙差押着一个人到了许怀义面前。

许怀义将手中的尸格递出去:“这是仵作验尸后的结果,你不妨来看看,与你当年看到的是否一样?”

那人被衙差松开之后,面色苍白地上前接过了尸格,即便早有准备,但看到“中毒”的字样时,浑身抖动得更加厉害。

半晌,他才颤声道:“大人……小的确实不知……小的当日看到的……”他一时说不下去。

当年谢老夫人过世,谢家人报到衙署,就是这个曹仵作来到谢家查看的尸身。许怀义早就询问过此人当年验尸经过,此人却一口咬定,谢老夫人的尸身没有异样,许怀义干脆就将他一同带来了谢家庄子。

“还不说?”许怀义道,“那你可知晓陈德?”

曹仵作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许怀义这么快就查到了陈德头上,他想要否认,不过因为太过紧张,只是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可想好了。”许怀义道,“既然已经确定谢老夫人的死另有隐情,本官就会一查到底。”

曹仵作依旧闭紧了嘴。

许怀义接着道:“就算谢易芝认罪,本官也会继续往下查,除非有确切的证据,证明凶手是谁。”

听到这话,曹仵作终于忍不住跪倒在地。

“许寺丞,”曹仵作带着哭腔,“您何必非得往下查?就这样结案不好吗?有些事……糊涂着,对大家都有好处。”

“人都已经死了,查不查出结果,又有什么关系?您抓住不放,只会……只会……”

许怀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曹仵作:“只会什么?”

曹仵作摇头不肯继续说下去。

许怀义踱步到他面前:“让我猜猜,你想说……“

“你想是说凶手已经死了……我若是抓住不放,只会让他名声扫地,是也不是?”

第773章 凶手

曹仵作说出那些话就后悔了,别看许怀义平日里木讷,但在办案上委实有些本事,不但反应快,而且每次都能想到更好的勘查法子。

以验尸为借口,将他带来庄子上审讯就是其中之一。先将他陷入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等到手握更多的证据时,再逼得他无路可走。

曹仵作还想要继续挣扎:“不……不是……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岂不知他仓皇的模样已经给了许怀义答案。

许怀义道:“看来我是对的。”

曹仵作一颗心沉了下去,他意识到自己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大人,”曹仵作哀求起来,“求求您,给我一条活路,我还有一家老小要照顾,我……”

许怀义淡淡地道:“身为仵作,被人收买,不惜在尸格上作假,这种事你应当不会第一次做。”

来财的路子只要走通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你在衙署做仵作多久了?”许怀义道,“那些你沾手的案子,是否都要重新被查验一番?”

曹仵作瞳仁紧缩,整个人被恐惧所包裹,他知晓他做过多少事,只要许怀义有意去查,一定就能查出来。

闭口不言是为了能有一个好结果,但若是这样做会搭上性命呢?

曹仵作忽然向前爬去,一把拉住许怀义的衣袍:“大人,我一个仵作怎么敢做这些?都是有人吩咐,不得已为之。我不答应他们就会向我下手。”

许怀义盯着曹仵作不说话,曹仵作知晓自己必须得说出些什么,否则许怀义决不会改变主意。

“我说,我都说……”

虽然下了决定,曹仵作还是等到稳住心神,才说出来:“吩咐我做事的是时任中牟县知县,现在的监察御史朱亭。”

“朱亭他……”

曹仵作声音愈发艰涩,又不得不停在那里。

“朱亭是朱宏的胞弟,”许怀义替他说下去,“而朱宏是谢相爷的门生。”

曹仵作浑身汗毛都跟着竖立起来,因为许怀义一语戳中了关键所在,也是他最不想提及的那桩事。

许怀义道:“你听了朱亭的吩咐,去谢家验尸,伪造尸格。”

说到这里,他停下了,没有继续下去,曹仵作知晓,因为重要的案情需要出自他的口。

曹仵作吞咽一口,终于道:“当时是朱亭找到我,让我去谢家庄子上写一份尸格,我并不知晓到底做些什么,直到来了这庄子上之后,听……听……谢家的管事说,谢老夫人因心疾过世,让我验尸的时候小心些,莫要坏了老夫人的体面。”

说到这里曹仵作深吸一口气,仔细回想:“我听得这话松了口气,以为捡到了好差事,因为有些大户人家女眷过世,不想让我这样的仵作沾手尸身,我只要远远看几眼,将文书写好,就能得到一笔赏银。”

许怀义问道:“你看到了谢老夫人的尸身?”

曹仵作点头:“谢家原本没想让我看,只是将我带到主屋,给了我一份郎中的脉案,让我对照着出具文书。”

“我没有多想,毕竟那是谢家,以谢老相爷的地位和名声,我怎么可能去质疑什么?可能是天意,就在我写尸格的时候……”

许怀义看着曹仵作的神情:“出了什么事?”

曹仵作抿了抿嘴唇:“外面突然传来喊叫声,那是一个女子,她吵嚷着要见祖母……因为闹得太厉害,陪着我的管事不得不出去查看情形。”

“我好奇地向外看了看,发现那女子带着一群人,与看守院子的下人起了冲突,女子趁着两群人缠斗时,急着往主屋跑来,却又被人拦下。”

许怀义道:“女子都说了些什么?”

曹仵作记得很清楚:“她说,你们做什么?为何拦着我?祖母在哪里?祖母没有生病,我要见祖母。”

“就是这些话引起了我的好奇,怀疑这桩案子另有蹊跷。”

曹仵作只要想起这桩事,就无比的后悔,如果当时不是太过好奇,可能就不会有后面的担忧和忐忑。

“趁着外面乱着,我就悄悄往灵堂去了,当时灵堂里没有人看护,我就径直推开了棺盖,看到了里面的谢老夫人。”

许怀义道:“你看到了什么?”

曹仵作回道:“谢老夫人的尸身被清理过,脸上敷了粉,也换上了新衣衫,虽说这些做得极为仔细,但有些地方是遮掩不住的,譬如……发青的指甲。”

“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完了。”

“因为谢老夫人不是病死的,而是被毒死的。”

说到这里,曹仵作就像泄了气一般,瘫在地上。

好半晌,他才继续:“我急忙将棺盖合上,重新回到内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也多亏外面闹得厉害。”

“我怕那女子真的闯进来,或是喊出什么话,泄露了谢老夫人被害的秘密,那样……谢家可能会担心我将实情说出去,向我下手。”

“好在,那女子和她带来的人都被拿下了,这些人被带走之后,管事重新走进屋子,他与我说,那女子是家中的二娘子,一直在老夫人身边长大。老夫人突然过世,二娘子太过悲伤,人就变得有些癫狂。”

“我自然不敢质疑,强稳住情绪,写完了尸格,匆忙离开谢家,就在我走出院子时,看到了谢老相爷。我知道那是谢家在提点我,让我出去之后闭上嘴,莫要乱说。”

“谢家怕我将谢二娘子“癫狂”之事说出去,我看到了谢老夫人尸身的异状,自保还来不及,哪里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我回到衙署,似平日里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谢家也没再闹出什么动静。从那桩事之后,朱亭也对我极好,经常让我去接一些能拿到银钱的案子,我也会收下一些贿赂……”

曹仵作看向许怀义:“我不敢不收啊,我若是不拿,就会被朱亭怀疑。”

许怀义没有回应,曹仵作兴许是真的被吓着的,但他拿那些银钱,却是出自他的贪念。

许怀义道:“你没再去打听谢家庄子上的事?”

一旦知晓一些秘密,即便告诫自己远离,也会忍不住注意一些与那秘密有关的事。

曹仵作不敢撒谎:“我听到些消息,谢老夫人下葬的时候,贴身侍奉的两个管事妈妈殉主了,谢家还遣走了一些人,一年之内又有几个仆从过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