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前,裴骛一定会说让她不要去,因为姜茹扭伤,最好的选择就是在潭州静养。
他主动问,姜茹反而害怕自己去了还要裴骛照顾,于是犹豫地看向自己的脚:“可是我脚扭伤了。”
她裸露在外的脚踝还是红的,裴骛似乎被她提醒,伸出手摸了摸姜茹的脚,因为一直没有穿鞋袜,姜茹的脚是冰冰凉的,裴骛道:“没事,从潭州过去要坐马车,你可以在车上歇息,也不用到处跟着我跑,只用在屋内等我就好。”
说完这些,他又继续道:“若是不想跟着我去,你就待在潭州,有小夏他们陪着你,应当不算无聊,若是要出门,也可以叫她们扶着你,只是不要乱跑,也尽量少走动。”
知道姜茹会离不开他,所以他给了姜茹两个选择。
姜茹伸出胳膊,环上了裴骛的脖颈,她轻声说:“我想跟你去,但是我怕给你添麻烦。”
裴骛立刻道:“不会添麻烦。”
姜茹自然是愿意去的,她就凑到裴骛耳边:“想去。”
裴骛就点头:“好。”
说着,他就着这样的姿势抱起姜茹,姜茹搂着他的脖颈,就这么被他抱了起来。
若是之前,姜茹可能还会害羞,但是现在真正说明心意,她只想赖着裴骛,就这么任由裴骛抱着。
裴骛把她抱回了卧房,正堂的三间房屋是府里最大的,除去床榻,外间还有隔间,平日小憩或是看书什么的都合适。
裴骛把姜茹放到小榻上,先给她穿上袜子,又给她找了小被盖住冰凉的脚,重新洗过手,才问姜茹:“你可用过晚膳了?”
姜茹摇头:“等你。”
姜茹不方便,裴骛就叫小夏他们把晚膳端到卧房
来,两人对坐着吃完了饭。
晚上,裴骛就在屋内写文书,他在桌上写,姜茹就在他身旁看着,裴骛列得很清晰,从筹粮到筹钱这一系列都列好了,只唯独在人选这方面,裴骛犯难了。
去洪州顺利的话,一月就能回来,此事事关重大,裴骛不敢假手于他人,打算自己去。
洪州要去,信州也要派人去,但这事交给谁裴骛都不放心。
他去了洪州,潭州这儿的事务就只能交给通判,所以通判吴常知是不可以派出去的,只能留在潭州。
来到潭州当了半年的知州,足够裴骛对下属官员们的人品有了解,所以裴骛只能列出几个选择,盐运使张舟,或是司户参军严明。
张舟年轻些,行事不够稳妥,严明木讷些,但胜在稳当,不太会出错。
最后,裴骛还是选择了严明,派他去支援信州。
他沉思良久,又写了一条勒令,在潭州范围内征兵。
潭州的位置很关键,若是北齐北燕从南方攻入大夏,必然会选择经过潭州,潭州不能不先做准备。就算没有攻入潭州,将来与北齐打仗,这些兵也会有用武之地。
写完勒令,待明日下发,这几日只能尽量筹粮,早些去支援。
忙到深夜,姜茹陪着裴骛,等裴骛一切都做好,姜茹伸手让裴骛抱着她,把她放回床上。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第二日,潭州府衙内彻底忙了起来,潭州虽是蛮荒地,却也是有不少富商的,裴骛的令下发后,很快得了响应,筹集到了一些粮食。
裴骛又将自己的俸禄拿出大半,都用来购入粮食,不论能救多少人,他都希望尽自己所能。
他和姜茹的钱都是放在一起的,早已经不分你我,裴骛拿钱的时候,还特意问过姜茹,本意是只拿自己的那一部分,姜茹没有任何异议,只叫裴骛尽管拿,无论裴骛做什么她都愿意支持。
裴骛不久前才和姜茹说,他会不让姜茹再吃苦,可是如今他们的钱都拿出去大半,往后或许生活也会拮据很多。
裴骛觉得让姜茹受委屈了,姜茹就说:“我和你是一体,夫妻同心,我怎么可能看着你纠结自己却袖手旁观。”
“而且,”姜茹顿了顿,“元泰六年,舒州闹水灾,我也是因为被支援才活下来的。”
姜茹看着裴骛:“那时你还是摄政王,这其中或许也有你的手笔,若真是这样,你当时救了我的命。”
裴骛的关注点并不在所谓“他可能救过姜茹的命”这件事上,他知道,一旦受灾,能活下来的都是万中无一,姜茹必然受了很多苦。
裴骛问:“你那时怎么样?”
问的是姜茹的情况,姜茹说:“我还好,家里没有被淹,情况不是很糟,你不要担心。”
现在说得轻松,裴骛都知道,她当初能活下来一定是很难的。
舒州发大水就在明年,大夏这几年真是多灾多难的几年,虽说姜茹对舒州归属感没有那么强,但她也在那儿生活了十年,也有几个对她很好的大娘和姐姐,姜茹又沉默了,她趴在桌上,像是叹息:“舒州明年也会有灾,到时候我们能做什么呢。”
她又希望前世不是裴骛请旨支援的了,如果是其他官员被调派到舒州的也好,这样至少能救活舒州的很多人。
裴骛表情也渐渐凝滞,他在地方当一个小官,能做的微乎其微,舒州太远,他不一定能支援过去,而且他现在管的是潭州,总不能顾此失彼。
姜茹垂头丧气:“你先安排洪州和信州吧,舒州的事明年再说吧,要明年夏天,舒州才会闹水灾。”
当务之急确实是洪州和信州,裴骛是该去忙了,可他的脚步却还是顿了下。
他想得太多,想姜茹是怎么在这样浮沉的时代中活下来的,又想姜茹是真的很坚强,最后全都转化为心疼。
他能做的,唯有把自己的心都捧出来给姜茹,竭尽所能对姜茹好。
他这样心疼的眼神让姜茹受不住,姜茹就伸手推他:“你快走吧。”
裴骛终于还是被她赶走。
回到府衙后,裴骛把那条征兵勒令交给了通判吴常知。
潭州虽然也有一部分兵,但是数量不算多,裴骛突然要征兵,吴常知有些疑惑,裴骛就解释:“如今北齐和北燕虎视眈眈,我们该未雨绸缪。”
这么一说,吴常知得令,立刻就去做了。
几日的筹备,长长的马车粮食装满,裴骛等人也该出发了。
按照计划,裴骛和姜茹一辆马车,养了几日,姜的脚腕已经养好很多,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只是走动时脚腕会疼,所以裴骛不肯让她走。
从这儿到洪州,坐马车也得一周,姜茹靠在裴骛肩上,马车颠簸时,她索性坐在裴骛怀中,两人互相做依靠。
七日后,马车终于驶入洪州地界。
他们此行是在运粮,按理说是会有不少灾民直接动手抢或是大打出手,但是他们几乎都没有见到,沿路虽然有灾民,可都行色匆匆,看见听他们也只顾着跑。
驶入洪州城,马车在长长的街道上行驶,发出空荡荡的咯吱咯吱声,城内安静得出奇,但偶尔又会有像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当当当当地在城内响着。
处处都透露着诡异,车马进入城内,路上也有行人,但见到他们却并无反应,也没有被支援的喜悦,像是已经麻木。
这样奇怪的氛围让姜茹有些不安,她握紧了裴骛的手,时不时掀开帷幔往外看,她在想,会不会洪州城内的人都已经死了,所以洪州城的人才会这么少,这座城会不会已经成为空城。
剩下的人不会已经疯了吧,不然怎么会面对粮食毫无反应呢。
裴骛大约也察觉了不对劲,他蹙了下眉,只安抚地拍了拍姜茹,示意她不要怕。
走到洪州府衙外,姜茹掀开帷幔,看见府衙外排起的长队,有人正在施粥。
难不成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人进入洪州支援了,因为已经有支援,所以百姓脸上的不是麻木,而是司空见惯。
但是又隐约有不对劲,姜茹想要下马,裴骛拦住她 ,下属上前去问。
下属礼貌地向施粥的男子开口:“敢问阁下是……”
那施粥的男子骄傲地仰头:“你连我们太平军都不知道?”
坦白说,他还真不知道。
见他表情疑惑,那男子就皱着眉,嫌弃地看着他:“你不是本地人吧?”
说着,他看了眼身后的粮食车队,似乎是有些奇怪,朝他摆摆手:“你们是谁?你们运这么多粮食是来做什么?”
下属迟疑地看向身后的裴骛,这领头的能在府衙外施粥,应当就是府衙的人,他就对领头的男子道:“劳烦通报,我们是潭州来的,求见知州。”
闻言,领头的男子表情奇怪:“知州?”
下属点头。
不知为何,男子的表情微变,他抬了抬手,众多灾民已经把他们给围了起来,灾民众多,马车被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男子笑道:“你们不知道吗?洪州如今已经被我们太平军围了,你们要找的知州正在大牢里,我看你们运粮过来,应该也是有志之士,我给你们两个选择,是选择归顺我,还是选择和你们要找的知州一起关进大牢?”
姜茹看着眼前的景象和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后,姜茹眼睛忽然瞪大了。
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洪州有人起义了!
而且,洪州如今已经是起义军的天下,就连洪州知州都已经被关起来。
第107章
真是不巧, 姜茹他们此行名义上正是官府,尤其自己身旁坐着的正是潭州知州。
灾民现今已经被团结到一起,一看到苗头就围住他们的马车, 此时若是暴露身份,他们很可能会被灾民们押入大牢。
方才问话的下属已经退到马车前,提着剑企图威慑灾民,然而对面人数实在是多, 真打起来,姜茹他们这边不一定会能讨得到好处。
气氛紧张起来, 姜茹却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身旁有裴骛。
此时, 裴骛侧目看姜茹一眼, 轻声说:“你坐好,不要出来。”
姜茹点头,裴骛才掀开帷幔,下了马车。
领头的男子见状冷笑一声, 他看裴骛一副书生样,料定他没什么武力,若是打起来, 他们这边必胜。
下属想伸手拦, 然而裴骛却摇摇头, 越过他走到领头男子的面前。
裴骛道:“我们只是听闻洪州受灾前来送粮, 并未和知州有牵扯, 既是太平军, 总不能连送粮的平民百姓都要关起来,这样与大夏官府有何区别?”
马车内的姜茹倒抽一口凉气,裴骛这话若是传出去, 真是乌纱帽不保。
男子蹙了蹙眉,他亲自上前掀开了马车后的货物,确实,每一辆马车后面都是粮食。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误会,男子态度好了些:“既然是来送粮,那你们找知州作甚?”
裴骛状似无奈:“朝廷不许私自施粥,我们只能通过官府,自然是要先找知州。”
这句话说完,男子终于表现出松动,随即冷笑一声:“那你找错人了,你的粮都交给知州,他宁愿放在府衙内由老鼠啃食,也不可能发放给百姓半点。”
裴骛讶然:“那我们的粮……”
地方官分人,有的是受灾时不敢抗旨,由此才让事态扩大,而有的就是都装进自己口袋不肯分给灾民。
很显然,洪州的知州就是后者。
朝廷从去年就开始打仗,军队需要粮食,各地的税收也是不断往上涨,所以百姓们家里有粮的基本都拿去交给官府了,然而官府层层剥盘,越扣越多,百姓也只能勒紧裤腰带,家里哪里还有余粮。
所以遇灾时,百姓也完全没有应对能力,灾害越扩越大,死的人才会这么多。
朝廷不管,洪州知州不作为,农民起义也在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