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骛知道姜茹来找他很奇怪,但是他选择了忽略,并没有追究这件事,而如今,姜茹想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所以裴骛摇了摇头说:“我的确不知道。”
姜茹深吸一口气:“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重生的。”她没敢看裴骛的眼睛,怕裴骛觉得她在说梦话,又继续语无伦次地说,“我前世是因为你死掉的。”
在听到她说自己是重生时,裴骛并没有很大的反应,然而在听到她说“因为裴骛而死”,裴骛的眼神里才出现了片刻的失神,像是呆滞了。
姜茹很想尽快说完,但是她没办法用三两句话就解释清楚,姜茹结结巴巴地道:“因为你死了,我才会死,我当时听见官差说你通敌叛国,所以被诛九族。”
姜茹抠着手指:“其实我们的关系太远了,我也没有想到官差会找到我,但是他们就是找到我了,所以你想想,会不会是因为你惹了谁,所以他要将你斩草除根,就连我这个你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表妹都找到了,足以想见他是多恨你。”
这个人大概率是皇帝,虽然姜茹不知道前世的裴骛是怎么被抓到把柄被处死的,但只要龙椅上坐的还是那个人,他想要处死一个臣子,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甚至不用任何把柄。
姜茹又继续道:“你前世是摄政王,但是你的名声很不好,所有人都说你很坏,会胡乱杀人,还会吃人,但是我见到你,发现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说到后面,姜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知道倒豆子一样都告诉裴骛:“我当初找到你,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死,所以我不想让你科举,因为我知道,你进入朝堂以后就很可能会死,还很可能被诛九族。”
姜茹小声地道:“我当初做那些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来,所以我阻止你科举,也不希望你升官,我知道我当时的做法很坏,但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裴骛一直在看着她,起初他有些错愕,但听到后面就都变成了了然。
姜茹握住了他的手,眼睛里满是无助与迷茫:“我知道我当初接近你目的不纯,但是我当时是没办法,我现在想法改变了,我不想我自己活,我希望你也能活。”
仿佛把裴骛当成了救命稻草,抓着裴骛的手,求助一样问:“我把所有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就能规避前世的意外,能好好活下来?”
第106章
能够诛裴骛九族的, 除了皇帝再无他人,裴骛现在是可以递折子回京做官,但是他只要回到汴京, 下场应该就和宋平章一样。
若是姜茹说其他话劝阻,裴骛不一定听得进去,而且姜茹也没有其他理由可以劝他,似乎只有明明白白告诉裴骛, 他才会信姜茹。
重生之事听起来很诡异,和当初他们见到的那些跳大神的神神叨叨的村民们很像, 但是姜茹说的都是真的。
她是真的死过一回的。
所有都说完, 姜茹有些不安:“裴骛, 你信我说的话吗?”
裴骛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就算是姜茹说了这么多离奇的事情,他也好像没有很意外的样子。
他越是冷静,姜茹就越是慌张,怕裴骛不信他, 毕竟重生这件事,没有经历过确实是很难相信的。
忐忑之余,姜茹握着裴骛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松开, 她很怕裴骛不信她。
但是, 裴骛握紧了她的手, 他握着姜茹冰凉的手, 温声问:“你前世死的时候, 疼吗?”
他没有问别的, 他只是问姜茹疼不疼。
姜茹鼻间酸涩,只顾着摇头:“不疼,我不是被斩首的, 我其实是自己死掉的。”
没等裴骛询问,姜茹小声说:“我听到自己被诛九族,直接被气死了,没等官兵动手。”
或许是这个死法也很离谱,姜茹不好意思地说完,又接上一句:“所以我重生后就来找你了。”
即便前世的裴骛名声不好,被骂成那样,为了保住她的小命,她还是大着胆子来找裴骛,若是裴骛真的是个坏人,她很可能有去无回,但她还是来了。
以前裴骛从未细究姜茹为什么来找他,但是现在,他后悔了。
若是早些问姜茹,她是不是就不用背负着前世的惨痛结局,一直埋在心里这么久。
所以当初裴骛送她离开汴京,她的反应才会这么强烈,因为裴骛也是真的死过一回,她怕裴骛死。
说完这些,姜茹手心里已然全是冷汗,裴骛握着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的手变暖,裴骛好似不能呼吸,他想问姜茹前世过得好不好,她爹娘都走了,一个人把自己养这么大,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可即便吃了很多苦的姜茹也没能活多久,还因为他横死,实在无辜。
一切的源头都是裴骛,所以她来找裴骛了。
两人的手交握着,裴骛沉默良久,问:“那你前世过得好吗?”
姜茹跟着裴骛的日子并不那么好,她初来金州时,明明年纪这么小,却要担心他们能不能吃饱饭,又忙前忙后改善他们的生活,后来又总是跟着他奔波,没过过多少好日子。
这样看来,裴骛是真的直接间接地让姜茹受过很多苦。
他竟有些不敢面对姜茹,下意识想抽回手,然而姜茹紧紧抓着他,没有让他离开。
裴骛她过得好不好,姜茹就委屈地瘪了瘪嘴,突然扑进了裴骛的怀里,她哭着说:“一点都不好,我没有亲人,他们都想抢我的地,还想抢我的人,种地真的好累啊,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我不仅晒得很黑,我的手也变粗糙了,像枯枝败叶,好难看。”
她一个刚读大学没多久的学生,生存能力很弱,尤其她又不识字,古代又不像现代那样,至少能找到一个服务员或是打零工的工作,她只能守着自己的地。
做生意更是天方夜谭,她手里没有钱,又不识字,是寸步难行的。
后来年纪大些,叔伯们总想把她拿去做人情,想把她嫁人换钱,她不仅要防着他们抢财产,还要防着他们哪天把自己绑去嫁人。
她过得一点都不好,积劳成疾,身体也有问题了,所以被抓到以后,气急攻心死了。
说过得好都是骗人的,不过是勉强饱腹,饿不死罢了,只是比起真的饿死的百姓,她确实算是很幸运的。
不会再有更差的结果,她来寻裴骛,至多就是个死,她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怕什么呢?
心口像是被针扎一般,裴骛紧紧抱着姜茹,他安抚地抚着姜茹的背,慌乱地哄她:“我以后会尽我所能对你好,不会让你受苦。”
姜茹跟着他也受了很多苦,所以裴骛只能保证以后,但是姜茹摇了摇头,她靠在裴骛肩头,说话时闷闷的:“遇上你以后,我每天的日子都很好,我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无论做什么事,裴骛都会支持她,无论她想要什么,裴骛都会满足。
她不会再害怕,也不用再与讨厌的人相处,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最快乐的就是和裴骛在一起的日子,若是没有裴骛,她很可能又要重复自己前世的命运。
所以能重生,她觉得这是自己走大运,她真的真的很希望能和裴骛继续走下去。
她抱着裴骛,把自己完完全全嵌入裴骛的怀中,她知道她说什么裴骛都会满足,拖长了声音:“裴骛,所以你一定要活下去,不然我会被人欺负的。”
她不知道裴骛是怎么死的,但是她都告诉裴骛了,裴骛这么聪明,一定是能规避的。
裴骛终于把她的手捂得没那么冰凉,即便姜茹说的事情有多么的惊涛骇浪,他也依旧镇定地问姜茹:“那我是什么时候死的,你记得吗?”
姜茹很快就答道:“元泰十年,五月初十,是官兵来找我的那天,你应该是在我之前死的。”
姜茹一直记得那个日子,毕竟被抓去斩首,这样的日子确实刻骨铭心,所以自重生后,她一直把那个时间点记在心里。
元泰十年,距离裴骛前世死去的时间还有六年。
听起来是还有很久的,但是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时间就过得很快了,每打一回仗可能就会要好几年。
虽然距离前世裴骛离开的时间还有几年,但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姜茹不确定他们的重生会不会有蝴蝶效应,怕裴骛比前世死得更早。
裴骛似乎在思索,他“嗯”了一声,道:“按理说,我是不会走到那样的地步的。”
若是裴骛真的当上摄政王,必然是权力在手,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就算是惹了皇帝的不快,他应该也会找到方法全身而退,不会连累自己的九族。
自刚才说完这些话,姜茹情绪就失控了,抱着裴骛哭了好一通,到现在情绪也没有平复,她无助地攀着裴骛:“那是为什么呢?”
这句话问完,房间内安静了片刻,裴骛问姜茹:“我是什么时候成为摄政王的,你知道吗?”
这个姜茹是记得的,那时裴骛被封梁王,虽然只是封为王,但实际上他的手已经伸到皇宫,皇帝平日都得听他的,所以民间才流传裴骛是摄政王,不仅挟持皇帝,还要败坏大夏的基业。
姜茹回答:“元泰五年。”
元泰五年,如果用现在的时间线算,就是今年。
前世的这个时间,裴骛已经当上摄政王。
或许这一世姜茹的出现确实改变了很多,至少这个时候,裴骛并不是摄政王,但他若是现在再次回到朝堂,可能还会重蹈前世覆辙,再次当上摄政王,然后某一天不明不白地死掉。
裴骛迟疑片刻,又问:“你说我前世名声不好?”
姜茹点头,犹犹豫豫地说:“我以前还很怕你。”
传闻他强抢民女,还长得奇丑无比,姜茹当初来找他时真的很忐忑,她甚至在想,若是裴骛实在是很坏无法改变的人,她就给裴骛下毒,让他不明不白死掉,然后自己再逃走。
就算被官府捉去坐大牢,姜茹也认了。
真正见面时,裴骛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所以她改变了计划,决定阻止裴骛科举。
姜茹抱紧裴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你是好人。”
姜茹是真的什么也没隐瞒,全部都告诉裴骛了,裴骛隐约有了猜测,他顿了顿:“我既然是摄政王,为什么会放任百姓说我坏话?这不合逻辑。”
姜茹茫然地眨了眨眼,对裴骛的反问,她也发懵:“我不知道。”
裴骛自己将自己代入到那样的环境中,在没有姜茹的情况下,他为什么会选择当摄政王?
思索良久,裴骛突然道:“也许我是自愿的。”
自愿背负骂名,甚至自愿去死。
裴骛蹙着眉,看着姜茹睁得很大的眼睛,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姜茹:“也许我是自愿死的,但是我被骗了,我和他兴许有过约定,可是他在我死后毁约,所以你也被连累。”
姜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自愿去死,她无法想象裴骛有一天会自愿赴死,姜茹从裴骛怀中挣脱出来:“那你现在还会自愿去死吗?”
裴骛这回摇了摇头,他和姜茹脸贴着脸,两人都能感知到对方脸颊的温度,裴骛说:“现在有你,我不会去死。”
只要能活,他都会很努力地活下去,他舍不得留姜茹一个人。
“那你前世为什么会死?”姜茹不解。
良久,裴骛说:“功高盖主。”
宋平章是如此,陈翎是如此,甚至苏牧也是如此。
那么前世的裴骛走到摄政王这样的地位,也自然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
皇帝不需要能完全压他一头的摄政王,所以裴骛甘愿背负骂名,这样,他有朝一日才能全身而退。
但是这其中出了差错,他死了。
姜茹似懂非懂,她只担心裴骛,于是急切地问:“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还要不要回汴京,若是要回汴京,又该如何保全自己?”
裴骛很快做了决定,他说:“不回汴京。”
皇帝不仅不可信,还可能要他的命,且裴骛回到汴京,皇帝也不一定会听他的。
与其自投罗网,不如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当初选择离开汴京,就是知道汴京已经不安全,裴骛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洪州和信州,无论如何,裴骛也要试着做一些努力,就算只能多救一个人,裴骛也会试着去做。
裴骛说:“这几日,我会准备去一趟洪州。”
姜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扭伤的脚,到现在还泛着刺密的痛,她这伤得不是时候,若是要跟着裴骛去,很可能会给裴骛添麻烦。
姜茹不想和裴骛分开,她也想尽自己所能帮助裴骛,但是她的腿伤了。
姜茹想,是不是该主动告诉裴骛自己不去,这样裴骛也不会为难,裴骛却问她:“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姜茹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