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直住在金州府衙,衙门的后院有一排房间是供差役们平日住的,房间格局不大,不过两人都不挑,住什么都行。
虽说雨不算大,可冒雨跑了这么一段路,两人全身上下也湿得差不多了,他们一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见他们的狼狈样,“哎哟”一声,说什么怎么不等叫人送伞的话。
他们出门没带人,送伞也不知送去何处,裴骛态度还算温和:“没事,不过淋了点雨。”
说着只是淋了点雨,可才进府,裴骛就吩咐人去煮姜汤,又叫姜茹去换衣裳。
水也早就烧上了,姜茹泡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裳,坐在院中喝姜汤。
她长舒一口气:“我觉得在金州日子也很好,不像在汴京那样拘束,而且你也可以放开手脚做自己想做的事。”
在汴京时,裴骛上头还有很多人,想做什么都要束手束脚,还有多方掣肘,不像在金州,裴骛是老大,深受百姓爱戴,几乎没有什么阻拦了。
姜茹支着桌坐直了些:“裴骛,你说若是我们能一直在金州该多好。”
不用拘束,想做什么做什么,还不用看那些讨厌的人。
因为距离原因,两人原先隔着一张桌,如今姜茹往前靠,她身上那淡淡的皂角香便随之而来,明明裴骛身上也是同样的味道,可又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她不施粉黛,发髻也是随意扎着,方喝下姜汤,脸颊是微微粉的,目若灿星,这样就已是绝色。
裴骛一口喝完了姜汤,他顺着姜茹的话道:“在金州也很好,只是不一定能长久。”
姜茹疑惑地歪了歪头。
裴骛:“知州每三年就要调任,也许三年后,我们就要离开金州。”
之前姜茹一直说着要回汴京,其实她自己根本没有抱过希望,裴骛离开了汴京,又是任知州,很难再调回去。
只是没想到,他们还要换去别的地方。
姜茹:“那你会被调去哪儿?”
裴骛摇了摇头:“不知道。”
“没事的。”姜茹扬起笑容,“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
裴骛顿了顿,只说:“好。”
会不会调任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如今第一步的旱灾已经度过了,裴骛也该着手其他事务。
裴骛给汴京上了奏折,自他调任金州,每隔些时日就要给朝廷递去文书,大致就将金州的情况报告上去,偶尔会有回复,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如石沉大海。
这回递奏折,裴骛也顺便将沟渠的事情也一起奏了上去,即便当初朝廷给他的权力足够大,也不是让他一声不吭就修这沟渠的,如今沟渠修好了,裴骛总算先斩后奏,终于在给朝廷的文书中顺便提起这事。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要事,比如教育。
地方的教育一直是重中之重,金州的教育在前一年的旱灾中几乎停滞,书院都没人入学,如今已经荒废了一段时日。
裴骛就亲自去了书院,他的先生范永成知道他要来,提前便叫人在书院侯着,等裴骛一到就领他去后院。
故地重游,玉林书院真是破败不堪,书院的竹子尽数枯萎,池中的锦鲤也死了个精光,连院门墙壁都似乎多了许多斑驳,萧瑟凄凉。
来到院中时,炉子上正煮着茶,两人一齐坐下,范永成才五味杂陈地看了裴骛一眼。
当初裴骛一去汴京,他以为裴骛不会再回来,后来金州大旱,裴骛调任金州,他就知道裴骛还是那个裴骛。
依旧一腔热忱,依旧保持本真。
裴骛回到金州做的所有,他也看在眼底,对这个学生,他依旧是非常欣慰的。
金州旱灾已过,知道裴骛要兴办教育,他自然是第一个赞成,两人就这件事进行了一些讨论,扩大招生,束脩减半,除此之外,裴骛每隔几日就会抽空来书院为学生们讲学。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入学的学生必然会大大增加,裴骛又说:“若是书院住不了那么多人,便将故清居那处宅子也拿去。”
那宅子是前任知州的居所,如今就荒废了,左右也没人住,不如拿了去。
事情说完,范永成也满意极了,再三挽留,最后两人还是留在书院吃了顿饭。
裴骛都能到书院讲学了,姜茹走在他前面,回头朝他笑了下:“你这也算是桃李满天下了。”
裴骛先前在木溪村就教了很多学生,现在到玉林书院又要教更多人,甚至姜茹都能算他半个学生。
没等裴骛回答,姜茹又继续道:“我也算你学生呢?”
裴骛没说话,姜茹就揶揄他:“裴先生。”
听起来裴骛老了好几岁一样,姜茹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先跑开了。
裴骛的名头一放出去,玉林书院很快就有不少学生来报名,没过几日,玉林书院又恢复了往日生机,范永成聘了个花匠,专门将这院子修了修,没过几日就重获新生了。
裴骛每隔几日就去书院讲一次学,姜茹也喜欢凑热闹,每回都要坐在最后一排听他讲,有时候见学生被裴骛的问题问住,她还会偷笑。
裴骛当先生有模有样的,还很有威慑力,底下的学生有不少比他大的,他也能镇住场子。
一晃便到了四月,裴骛在金州又过了个生辰,紧随其后的朝廷的诏书也来了。
裴骛不知道他修沟渠的事情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还吵了好几回架,是宋平章一己之力将其他人给挡回去的,但是与此同时,裴骛也不能在金州继续待了。
每任知州都只任三年,就是怕知州在当地培养自己的势力,裴骛如今得了民心,自然要赶快调走。
诏书上说,擢裴骛为中书舍人,正四品官,六月前到任。
甚至为了避免裴骛不肯到任,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文书,说金州的新任知州马上到任。
意思就是让裴骛赶紧赴任。
姜茹看完诏书,目瞪口呆:“你不是说至少三年吗?这不会是鸿门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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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目前小裴大概一米九,小姜不到一米七的样子
第54章
裴骛也有些懵:“应该不是。”
“那为什么?”姜茹又问。
裴骛思索道:“兴许是宋大人的意思。”
当初裴骛要来, 宋平章起初也是不肯的,要不是裴骛坚持,恐怕他就来不成了。
如今又给他调到中书门下, 正是宋平章手下,往后裴骛要做些什么,也总要由宋平章答允。
最初把他调到苏牧手里,大抵是想给苏牧膈应, 结果苏牧没膈应到,反而让裴骛给跑回金州了, 所以宋平章这回选择直接让裴骛去他手下, 这样裴骛就很难离开了。
姜茹嫌弃:“那他很有心机哎。”
裴骛点头赞同。
只是难为了他们, 都适应了金州的生活, 忙活了这么久,又要再回汴京。
姜茹叹了口气:“好吧,又要收拾收拾跟你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路上马车太颠簸, 加上路途遥远,实在不太好受罢了。
见裴骛情绪不太高的样子,姜茹戳戳诏书:“升官了, 还不高兴?”
其实不是不高兴, 只是计划被打乱总觉得不舒服, 他设想中金州还有许多需要改革, 但如今也是来不及了。
裴骛将诏书合上了, 他妥协道:“看看新任知州是谁再走吧。”
这知州是从京中调来的, 兴许能是裴骛认识的,若是个靠谱的,裴骛也能放心。
这回虽然消息来得急, 但裴骛要离开的事情还是传遍了金州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堵在府衙门口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诏书已下,裴骛很快就要赴京,百姓们依依不舍,裴骛走出府衙,好不容易才劝走所有人,望着人群离开的背影,他驻足许久,才抬起步子离开。
离开金州前,裴骛特意去看了看姑伯,给他们塞了点钱,还回了趟木溪村。
他们先前住的小木屋一年没人住了,如今已经积灰,失去了人气以后,这屋子老化速度极快,出木窗吱呀吱呀响,连门都被蛀虫坏了。
院内姜茹围的菜园还在,竹栅栏中间劈了几道,小鸡笼依旧放在栅栏旁边,灶房在房檐下安静立着,那口大锅依旧支在原处,只是上面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即便是张大娘时不时会回来打扫,也阻拦不了这土房子的破败速度。
既然都回来了,索性在这儿住几日,两人将房间简单打扫了,把柜子里尘封的被褥拿出来晒着,夜里就能直接盖了。
而且不用做饭,张大娘早早就叫张行君来叫他们,张大娘对他们一直很照顾,他们也不客气。
还是熟悉的院子,张大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她笑眯眯地看着二人:“快吃吧,瞧你们都瘦了。”
经过一场旱灾,金州人几乎都瘦了一圈,张大娘自己都瘦了,只是张大娘看他们总是像看自家孩子,无论如何都要说瘦了。
张大娘做饭手艺极好,吃了那么久的素,再次吃到张大娘的饭,姜茹感动得含泪吃了两大碗。
吃完了饭,几人坐在院中,张行君难得安分,也不闹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说话。
他的年龄其实只比裴骛小三岁,可或许是裴骛太沉稳,总觉得裴骛和他们根本不是同龄人。
张行君有太多问题,问了裴骛很多,最后,他信誓旦旦地道:“裴哥哥,我要去参军。”
大夏参军年龄是十五岁,张行君才十四,年龄还不够,不过他早已经想好了,过了生辰就去。
许是天天上房揭瓦,他皮肤有些黑,眼睛和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格外明亮。
他眼神里是势在必得:“我已经想好了,先前我保护不了爹娘,也保护不了静静,我要参军,待我之后有能力了,他们就不会饿肚子了。”
他知道自己文不成,只有武可以,总也算条出路。
如今不算太平,虽说近几年一直没打仗,可小冲突是一直都有的,说不准哪天就会打起来了,张行君若是去参军,很可能会把小命搭进去。
姜茹知道这孩子皮,谈起这个,姜茹第一时间就表达反对:“你如今当差役不是当得好好的,去参什么军,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稍不注意命就丢了 ”
张行君却说:“我不会让自己死的,我还没孝敬我爹娘,还没把静静娶回家呢。”
天呐,她听到了什么?
姜茹震惊:“你说什么,你要娶谁?”
张行君以为她没听懂静静是谁,念了赵静的大名。
姜茹差点晕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叫张行君不要动她的乖乖妹赵静,还是该说张行君才十四岁就想着娶人了。
姜茹掐了掐人中:“你疯了吧,你才几岁,想什么呢?”
放在现实里,就是一个初一的小屁孩,谁听了不尖叫,况且,姜茹震撼:“你这么说,人家赵静愿意么,她这么乖,怎么可能愿意嫁给你这个混小子。”
张行君黑脸微红:“她愿意的,小时候玩过家家,她当娘亲,我当爹爹,她同意了的。”
姜茹脸木了,她看向裴骛:“你弟弟,你自己和他说。”
她没法说了,再说可能会忍不住抽张行君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