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福晋 第38章

  “我虽然被娘娘抚养过,但毕竟没有改玉碟,自是不能和大哥比,也不和大嫂比,福晋是受我拖累。”

  八福晋气鼓鼓的,又一次提起送驾那日惠妃的区别对待:“您不在场不知道,那天惠妃都快把新大嫂夸出花儿来了,婆媳俩亲亲热热跟亲母女似的,对臣妾就爱搭不理了……”

  还让她去良嫔身边伺候,摆明了是看她碍眼。

  八爷抿了抿唇,道:“福晋受委屈了,以后……以后再进宫,福晋还是去额娘那里吧,我不想你再为我受委屈。”

  八福晋含糊着应下,若是惠妃以后还这么糊涂,把泥粪蛋子当宝贝,反弃明珠于不顾,她定是不会过去忍受这份屈辱的。

  但若是惠妃能够醒悟,她愿意谅解这一回,毕竟良嫔的位份实在靠后,明明生了八爷,却连诸嫔之首都不是,只能在嫔位的尾巴上,因为直到现在,良嫔都还没有行过嫔位的正式册封礼,要低那些没有儿子但行过正式册封礼的嫔位一头。

  她出身安郡王府,家世在妯娌里里是一等一的,爷文武双全,十七岁就被封为贝勒,是诸皇子中的佼佼者,却都被良嫔所累。

  有时候她也纳闷,良嫔那般好颜色,比起宜妃德妃都不输,怎么就入不了皇上的眼,早早的就没了宠,连未被正式册封的嫔位都是皇上看在爷的面子上封的。

  若是良嫔能争气些,爷和她也就不至于在某些时候尴尬了。

  这‘某些时候’也近在眼前了,明日便是中秋节,御驾不在京城,爷是不能进宫,可作为福晋,她得进宫送节礼,一份给惠妃,一份给良嫔,按照位份,她得先去惠妃的延禧宫,到时候少不了又要看着那婆媳俩腻歪。

  好在,太后如今也不在宫里,妃嫔们各过各的节,不会聚在一起,不然她真要好好考虑考虑到时候是站在惠妃身后,还是站在良嫔身后了。

  *

  直郡王府。

  正院的书房灯火通明,夫妻俩都忙着。

  淑娴是为明日的礼单忙活,给皇上和太后的节礼早早的就已经送出去了,确保中秋节当日能够抵达御驾的队伍。

  给娘娘的节礼,也已经预备好了,淑娴私心又往里加了几样金器,送什么都不如送金子实在。

  娘家这边的节礼也好送,撑场面还实用的衣服料子,给额娘和嫂嫂的首饰,给阿玛的酒,给兄长的文房四宝,给小弟的长弓。

  族人这边,送礼也主打一个实用,家里有病人的送药材,家里日子不好过的送米面粮油,女孩子多的送颜色鲜亮的布料,家中有在读书的男丁送笔墨纸砚……

  这些都好安排,而让淑娴忙到中秋节前夜的是直郡王府对外的往来交际。

  王爷是今年才封爵,也是今年才搬出宫的,更是今年才下旗有佐领的,这就相当于一个人分家出来顶门立户了,要开始跟亲戚们有自己的人情交际,跟镶蓝旗的大旗主小旗主们要交际,这些都没有多少旧例可循。

  上一辈的皇子搬出宫都是直接被封为亲王的,王爷现在只是郡王,自然不能完全照搬上一辈的叔伯。

  但也因为是郡王了,给弟弟们、母族和妻族送节礼也要有所不同,因为排行老大,后面各府都看着,基本都要以直郡王府为例子送礼。

  送妥当了,皆大欢喜。

  送不妥当,那丢人就丢大发了,还是出宫开府的诸皇子府一块丢人。

  淑娴深感责任重大……个屁,直郡王福晋这职位真是狗都不愿意当,前途是没有的,责任是一大堆的,上头还有个小心眼的公公。

  也就是因为怕得罪小心眼的公公,淑娴才会不得不熬夜审视已经定好的礼单,免得出了差错,丢人是小,被老皇帝给她弄个病逝是大。

  要不然她何必这么辛苦,又何必每一份礼都送的体面,送出去的可都是真金白银,有那份交情的也就算了,没那份交情的送出去跟白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宗室里的那些长辈,这些可都是有来无回。

  只有等到上头的长辈去了,跟王爷平辈的人顶上来,节礼才是有来有往,不过那都不知道是几年后的事儿了,或许到时候王爷已经不是王爷了,别说有来有回,想给人送礼都出不了门儿。

  从前她只知道三节两寿打赏下人开销大,现在跟人情往来的开销一比,才知道前头那都算小的。

  有时候想想,真让皇上赐个家世好的侧福晋也不错,人情往来这块交给侧福晋,在府里开荒种地交给她,怕就怕前者交出去了,后者也保不住。

  “爷您看看这些行不行?”

  行的话,就这样了。

  直郡王放下手里的活儿,接过福晋给的一沓礼单,迅速翻看着。

  “给叔伯们的节礼再加一成,佐领的就不用给了。”

  “一点儿都不给?”

  好歹也是王爷的属下,说‘属下’好像并不是很贴切,佐领是官,还是世袭的官,归到王爷名下后,就是王爷的人了,除非皇上再把这些佐领夺走,不然佐领和佐领手下的人以及佐领的子孙都是王爷的人。

  直郡王知道福晋是在江南长大的,张家也没有世袭的佐领,不了解这些事情也正常……吧。

  好吧,他完全没想过福晋连这些最基本的人情往来都不清楚。

  “三节两寿都是底下人往上送,而不是反过来,你……你娘家不是如此?”

  淑娴眨眨眼睛,是,也不是。

  她们家是上也送下也送,给上司的节礼年年次次都是不能落的,这算是官场的潜规则,给了是随大流,不给……那是众矢之的,当然也不是官场上所有的人都守此规则,只是阿玛上头没人,不得不守这规则。

  至于给下头的节礼,那是有来有往。

  淑娴笑嘻嘻的跟王爷解释了一遍,还道:“臣妾阿玛手下都是一群穷当兵的,还不如臣妾家里过得富裕。”

  额娘就是理财的一把好手,她后面又鼓捣出了香饮铺子,家里就更不缺钱用了,可能是因为这样,阿玛才跟手下官兵家里有来有往的吧。

  爱兵如子?直郡王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四个字来,在被赐婚之前,他对福晋的阿玛并没有什么印象,后来也是通过吏部才知道,张浩尚是个连续三次大计都评优的官员,但毕竟只是地处内陆的绿营军官,没打过仗,手底下也才不过两千人。

  他虽起了有机会提携岳父的心思,但也只是把岳父当做一个恪尽职守的官员,并不认为岳父带兵会如何出色。

  今日听福晋这么说,他倒想见见岳父,在没什么打仗机会的情况下还能多年爱兵如子,或许真的是一个会练兵的沧海遗珠。

  “佐领都不穷。”直郡王解释道,官员的俸禄不高,三节两寿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淑娴似懂非懂,佐领都不穷,就不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了,是像她和额娘一样开铺子赚钱,还是从底下人腰包里掏钱?就像王爷这样,佐领的钱也是底下人孝敬上来的?

  若真是如此,也难怪雍正上位后会对贪官大杀特杀了。

  她虽然看不惯,可也没别的法子,她可以试着改府里的规矩,可改不了镶蓝旗的规矩,更改不了这天下的规矩。

  淑娴伸手从王爷的书案上拿了一块绿豆糕,一只手在下面托着,几口就将整块绿豆糕吃完。

  甜食总是能让人平复心情。

  她盼着雍正上位杀贪官,可又希望这自由的十年能长些再长些。

  许是看出了福晋的不高兴,直郡王解释道:“规矩便是如此,爷也是半个过路财神。”

  手底下的人给他孝敬,他也要孝敬皇阿玛、太后和额娘,还有宗室的一些长辈,只看这些礼单就知道收上来的孝敬会去哪儿。

  直郡王压下心中的不适,事实上,他虽然入朝已经十年了,但收底下人的三节两寿还是头一年,因为在封爵之前,他手下并没有佐领,虽然在六部当差,但并无具体的官职,他又住在宫中,哪会有官员送礼送到宫里去。

  他能看出福晋的不高兴,是因为他本人对这件事情也不太高兴。

  但此事无解。

  连吃了好几块点心,淑娴晃着脑袋左看右看,看了一圈儿,还打开窗户探头出去望了望,依旧不能确定附近有没有皇上的人在监听。

  明朝的锦衣卫,清朝雍正的粘杆处,在传闻中都是无缝不入的密探,她不相信康熙手里没有类似的密探,为了保险起见,有些话还真只能在床第之间才敢小声说出来。

  淑娴把心里冒头的想法暂时压下去,转而说取别的:“府里发放过节银子的名单定好了吗?”

  是的,直郡王在书房忙活的事儿是福晋安排下来的。

  府里清出去一大堆人,新进府的只有之前清出去的三分之一,但已经够用了。

  新人刚来,时间短,暂且还看不出什么。

  而留在府里的老人,虽然有相当一部分在王府当差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一年,可是在两拨清退中能留下的人显然都很不错。

  淑娴不打算再延续紫禁城和各王府贝勒府的规矩,三节两寿一视同仁的打赏下人,她把过节的福利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基础福利——一套衣服、两斤月饼、四道加餐菜品、六斤水果,另外一部分则是过节银子。

  前者人人都有,后者则是看表现,像这次的中秋节,新人来的时间短,暂时不好评定表现如何,所以没有过节银子,只领基础福利,而从前的老人则根据过往的表现拿不同的银子,最高是五倍的月例银子,最低是两倍的月例银子。

  至于如何评定拿银子的标准,一事不劳二主,淑娴就全托付给王爷了,之前府里清人,王爷就在府里摸排过了,谁表现的如何,王爷应该清楚。

  “差不多了。”

  上次摸排加上这次定名单,王府没被清退出去的老人,在直郡王这儿多少都留下了些印象,名单上的不少名字都看着眼熟,他甚至能猜到,等公布让府里的人去外面经营产业的消息后,有几个人是肯定会报名的。

  “既然都差不多了,天色已晚,咱们也该就寝了。”淑娴眼巴巴的看着王爷。

  不就寝,有些话她是不敢说的,今晚要是不说,明儿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因着没了胡子,屋子里的灯光又太过明亮,淑娴明显看到王爷的耳根子突然就变红了。

  这不是误会了嘛。

  她没这么饥渴。

  淑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误会就误会吧,等叫了水,再说私密的话更稳当,她就不信密探还能偷听她和王爷的墙角。

  急急的拉着人回卧房,因着俩人晚膳后都已经沐浴更衣过了,也不必再重新沐浴,上了床榻,掩上床帐,想着之后要说的事儿,淑娴略带了几分急切。

  直郡王这回真的是小伙子上花轿头一回,从来都是他……由女子主导,不得不说,福晋的力气和胆子一样大。

  “王爷最近一直在看治水的书,是想去治水吗?”淑娴有气无力的道,这下不用刻意放低声音,音量便已经足够低了。

  厚厚的床帐掩得密实,不透一点光,黑暗里,直郡王睁开眼睛,即便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诧异的扭过头去‘望’了福晋一眼。

  还不累吗,方才都倒下了,这会儿又有力气说话了。

  “嗯。”

  淑娴眼皮在打架,努力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说着说着睡着了。

  “臣妾虽然不懂朝政,但也知道治水事关重大,朝廷陆陆续续已经投进去几百万两银子,民夫更是数十万计,每修一处工程,要用大量的官员官兵,很难不出现贪腐。”

  “福晋还懂这些?”

  “徐州有运河经过,臣妾曾远远的见过河工修河道,还是不容易。”

  “嗯。”

  “所以臣妾见王爷有心治水,实在很难不心生敬佩。”

  甭管直郡王是奔着什么目的去的,但知道是块硬骨头还敢往上啃,就已经值得她敬佩了。

  “治水牵扯到大批的官员、银子和土地,臣妾便是局外人也知道,倘若王爷真的能去治水,除了技术理念,除了用人,还要防着官员贪腐,还要治腐。”

  淑娴顿了顿,转而问道:“王爷是真心想治水的吧?”

  不是借着治水揽银子,不是借着治理河道的银子去收买人心?

  直郡王在黑暗里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想理会福晋的僭越之言,但他受不了这冤枉气,不得不沉声回道:“自然是真心治水,难不成还搞什么花架子。”

  淑娴轻轻拍了拍王爷身上的被子,提醒道:“声音小些。”

  别被人听了去。

  大清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想来康熙是不会希望儿媳妇插手政事的,她可不敢摸老虎的屁股。

  “臣妾不是怀疑王爷,只是王爷如果真的要治水,必须得下定决心,治水的银子虽说是从国库里拨出来的,可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伸手,王爷要治水,就得廉明清正,什么钱都不能拿。”

  直郡王已经不仅是皱眉了,后槽牙都咬紧了,福晋是怀疑他会拿治水的银子?

  这是在侮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