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福晋 第39章

  不等直郡王开口,淑娴便接着道:“臣妾相信您是不会主动贪污治水银子的,但您能管得住底下人吗,您名下那么多的佐领,能个个都不贪污治水的银子吗,或许在他们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收到了底下人从河务上贪来的银子。

  到时候您还能一罚到底吗,还能清正廉明吗。”

  “绕来绕去,福晋是想劝我不收底下的孝敬。”直郡王的眉头松开了,甚至忍不住在黑暗里笑了笑,“福晋能视金银如粪土,我倒是不必担心将来有人走门路走到福晋这里了。”

  “王爷是皇子,一生都衣食无忧。”即便是被圈禁起来,也不会少了王爷的饭吃,“既有心做实事,何必被这些俗物牵扯呢,便是不收底下人的孝敬,您也不会缺银子使。”

  这不是缺不缺银子的事儿,这是成例,叔伯们收,他不收?

  他如果不收,那弟弟们是不是也不好收?

  淑娴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人人都收,王爷不收,必然会得罪许多人,但得罪人怕什么,王爷十年后就是被圈起来的人了,还怕得罪谁,只要别让未来雍正看不顺眼就行,而以雍正上位后杀得贪官人头滚滚的架势来看,这位不会看不惯王爷的清正廉明。

  她是想在这十年里囤银子囤物资不假,但她要的是干干净净的银子,这种一层层盘剥上来的,还是算了吧,管不了别的,还不能管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吗。

  把直郡王划进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淑娴接着劝道:“您是想为大清和百姓做几件实事,还是想在官场上落个好名声?”

  直郡王把手枕在脑袋后面,欲言又止,福晋这话问的就多余,多余到他都不想回答。

  且不说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成婚还不到三个月,福晋对他的人品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的,但福晋总应该能看得出来——他不是个要面子的人吧,至少最近这两个月不是。

  他都成福晋的大管家了,帮着在府里定规矩,差人清人进人,这些动静虽然没有刻意往外传,但也没有遮掩过。

  堂堂郡王整天围着这些狗屁倒灶的家务事儿转,名声能好听吗。

  福晋不会还觉得他在意名声吧。

  淑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爷的回答,却也不气馁,接着往下劝:“您是皇子,您有什么好怕的?”

  儿子跟儿媳可不一样,她不敢浪,是因为害怕有一天惹恼了康熙会被迫病逝,但直郡王就不同了。

  历史上的康熙圈禁过儿子,却没杀过儿子,直郡王已经是最惨的结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总不能因为不收底下人的孝敬,就提前被圈禁吧。

  淑娴一直觉得直郡王圈禁和太子被废是绑定在一起的,太子地位稳当,还没到被废掉的时候,直郡王就还是自由之身,可以放心浪。

  直郡王忍不住翻身,面朝着福晋。

  “要治水和……并无冲突。”

  他看不到福晋的表情,却有许多话堵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来,水至清则无鱼,人人皆是如此,他何必做这出头的椽子……可这些道理讲给福晋听有什么用呢。

  福晋并非官员,长在江南,岳父又是个少见的清廉到刚正的人,跟手下官员送礼都是有来有往,福晋怕现在都还是个看问题非黑即正的小姑娘。

  他跟个小姑娘解释什么。

  “有冲突的,怎么会没有冲突。”淑娴掐了把大腿,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些,别睡过去,“三节两寿是官场的成例,那些在河道上的官员呢,他们做官总不可能倒贴银子孝敬上司,给上头的孝敬还不是从下头伸手,从河务银子上伸手,只有您这个在最上头管事儿的不收孝敬,才能层层要求下去。”

  见身旁的人久不吭声,淑娴没忍住,把脚伸出被窝往隔壁踢了一脚后迅速收回去。

  直郡王:“……”

  翻身背朝着福晋,什么话都没说,整个人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

  福晋方才问他怕什么,他怕举目皆敌,决心去治水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会得罪一批官员的准备,但并没有想过把九成的朝臣都给得罪了,不只是朝臣,宗亲王公哪一个不收底下人孝敬。

  这些人是不能拿他如何,可……即便是知道希望渺茫,他心里对那个位置也不是一点都不惦记了,还是有那么点念想在的,万一呢。

  如果他真按照福晋说的做,这点念想就真的断了。

  没等直郡王想出个所以然来,身侧就已经响起福晋的鼾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又显得格外清晰。

  先前也没听过福晋睡着打鼾,可见方才是累到了,可见是一点心事儿都没有。

  这两个多月以来,他就没见福晋发过愁,更没见过福晋有睡不着的时候,不说头沾枕头就睡,反正在他睡意还没酝酿出来的时候,福晋的呼吸声就已经放平缓了。

  有时候他还真挺羡慕福晋这独一份的心态,就连那天得知父皇想赐婚侧福晋的消息,都半点没影响到福晋的睡眠。

  直郡王琢磨着,福晋还真有几分无欲则刚的意思,不过福晋也不是无欲无求,挺好银子的,但没什么野心也是真的。

第三十一章

  翌日。

  淑娴醒过来的时候难得见身侧有人, 而且人还正睡着。

  小心翼翼从王爷身上迈过去,尽量不发出动静,淑娴连梳妆都去了外间。

  别看直郡王整日练武, 从前又是一副猛将模样, 也就近来剃了胡子才显出几分斯文,可这人还真不是大大咧咧的那种性子,觉轻话少, 虽直爽却也沉稳。

  难得见这位睡回懒觉,她就尽量不吵醒对方了。

  静悄悄的出屋,安静的用早膳,还安排人提前过去嘱咐几个孩子过来的时候动静小些。

  虽然前天刚进了一趟宫, 可今儿是中秋节,照例还是要进宫的。

  淑娴对进宫并不抵触, 尤其是在康熙和太后都不在宫里的情况下进宫, 娘娘待她大方和善,从宫门口走到延禧宫也不算远。

  可如果康熙和太后在宫里就不一样了,她畏惧前者,而后者虽然看着慈祥,但如果这位在宫里, 意味着在去了延禧宫之后,她还要再去一趟宁寿宫, 踩着花盆底鞋步行过去再步行回延禧宫, 实在累人。

  若非礼制如此,她是真不想穿这花盆底进宫。

  淑娴带头走在宫道上,二格格跟在后面,偷偷地扫了好几眼嫡母的花盆底鞋,比寻常鞋子多出来差不多有她四根手指头那么宽的厚度, 差不多两寸半了。

  “我要是穿上嫡母那么高的鞋,差不多就能和姐姐一般高了。”二格格小声歪着身子凑到姐姐跟前说道。

  大格格伸手把人扶正:“好好走路。”

  这是在宫里呢,要守规矩。

  二格格身子是老实了,眼睛却在却是上下左右的看着,看什么都新奇,明明前天才来过,可还是觉得宫里和她们家很不一样。

  还是她家好,虽然没有宫里大,却比宫里还宽敞,尤其是她们玩耍和嫡额娘准备种地的地方,大得她要好久才能围着走完一圈。

  七岁的三格格坚持要自己走,只比三格格小了一岁的四格格还是由嬷嬷抱着,年纪更小的弘昱就更得让人抱着走了,还得有替换的人,不然这一路走过去实在有些费胳膊。

  再加上后面捧着节礼的人,队伍可以说十分浩荡了。

  路上遇到七福晋,人家的队伍长度连她们的三分之一都没有。

  “见过七婶,请七婶安。”格格们齐齐行礼。

  淑娴和七福晋则是亲亲热热的行乐拉手礼。

  七福晋的婆婆戴佳贵人住在永和宫的偏殿,而永和宫和延禧宫都位于东六宫,位置也是紧挨着的,延禧宫的北邻便是永和宫。

  既是同路,见了面便未分开,淑娴和七福晋并行,后者稍稍落后前者半个肩膀。

  “我听说西大街新开的万金阁是你们家的?”七福晋小声问道。

  淑娴愣了愣,倒不是这话不好回答,而是刚才两边遇上的时候她特意瞅了瞅跟着七弟妹进宫的格格,既只有一位,那必然就是给七贝勒生下长子长女的纳喇氏了,这位在皇子府是独一份的,很难不让人好奇。

  尤其她还知道历史上的纳喇氏不止生下了这一双儿女,而是生下了三双。

  古代可不讲究什么爱她就让她只生一个或两个少受罪,在某种程度上,生孩子也是宠爱的一种表现,生的越多就代表着越受宠。

  不过,她见到的纳喇氏和想象中很不一样,她以为的纳喇氏——成熟美艳,实际上的纳喇氏——娇憨可爱,长着一张娃娃脸,即便已经育有一子一女,但看起来还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是我们家的,刚开业没多久。”

  “王爷的?我其实是想定个玻璃缸,但是差人过去,说店里的货不卖,是样品,得订货,而且直接给我排到了三个月后。我那儿不是养了几只乌龟吗,我寻思天慢慢就冷下来了,给他们弄个玻璃缸放屋里,三个月后就已经是冬天了,能不能给我插个队?”

  她也知道定制是拿不到现货的,只要比三个月的时间短就行,相信大嫂能做这个主。

  淑娴点头,万金阁还是王爷给取的名字,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里面的货品价格高昂,走的是精品路线,可即便如此,定货的人还是源源不绝,超乎她早先的预计,也超乎王爷的预计。

  她们都低估了京城的购买力,所以现在单子不是排到三个月后了,是已经排到五个月以后了。

  一方面是玻璃作坊的生产力还不够,另一方面是因为万金阁主打精品路线,上架的货品都是几乎没有瑕疵的,而那些稍有瑕疵的玻璃一开始是被送进府里,后来则是被送到庄子上,用来搭建玻璃暖房了。

  京城喜欢养鱼养龟的贵人不是一两个,万金阁架子上摆的样品里就有玻璃缸,玻璃这玩意儿易碎,同样的样品库房里还有一套。

  “想要多大的?”淑娴问道。

  万金阁的玻璃缸光样品就有三种大小。

  “最大的行吗。”

  行,怎么不行。

  “明日差人给你送过去。”

  “真的?那可太好了,多谢多谢,等回去,我就让人把银子送过去,不会让你难做的。”

  亲戚可太多了,若不是为了那几只宝贝乌龟,她也不想向大嫂开这个口,钱是一定要付的,不然这个开口那个开口的,万金阁还怎么赚银子。

  淑娴也没提抹银子的事儿,虽然万金阁的玻璃制品确实贵的有点离谱了,但生意就是生意,不过给个折扣还是可以的。

  “熟人价八折。”淑娴想了想又解释道,“王爷定的。”

  她提出来的,王爷也答应了。

  要说这‘熟人’的大头也不是她,而是王爷,她族里算得上人丁兴旺,但论人数,跟宗亲还是没法比,若论能买得起玻璃制品的人数,那就更没法比了。

  “万金阁也有我的两成分子。”

  所以放心吧,这事儿不会让她难做的,她是股东。

  事实上,要不是康熙小心眼儿,要不是她胆儿小想用银子给自个儿‘塑金身’,把分红让给了婆婆和几个格格一部分,她不光是股东,还是大股东。

  七福晋眼睛亮晶晶的,直郡王大气,出手就是两成的份子,这可是万金阁的份子,想想玻璃缸的价格,她预备下单的时候都觉得心疼。

  自家爷没有万金阁,对女眷也没有这么大气,她也好,后头给爷生了一双儿女的纳喇氏也好,爷出手都不算大方,送个首饰布料都抠抠搜搜的,也就对孩子还大方点。

  像今日中秋节,给她的是一只牡丹簪子,虽是赤金的,可簪尾只有小小的一朵花,给纳喇氏的是一副坠子。

  她都替纳喇氏委屈,谁家皇子送宠妾只送一副耳坠子的,还是生下了长子长女的宠妾。

  到两个孩子那儿,爷就大方多了,光是给阿哥和格格的赤金平安锁就比她的金簪子有份量。

  男人还不如妯娌,八折省下来的银子都够她打两只金簪了。

  “大嫂最近想不想打首饰?咱们可以一起,我名下有座银楼,老师傅手艺不错,不收你工费,只管把金银珠宝送来,选定了样式就能打。”七福晋投桃报李。

  定玻璃缸省下来的银子,正好给自己打成金簪,不打两支,用两支的料子打一支,她要打一支大金簪子戴在头上。

  首饰淑娴是不想打了,她都好几个首饰匣子了,饰品完全够带,几个格格嫁妆里的首饰也都已经安排出去了。

  她倒是想打些金瓜子、金花生,留着将来被圈禁的时候打赏贿赂用,就是手头没有额外的钱买金子。

  玻璃是见到回头钱了,还不少,可她需要的本钱也不少,开香饮铺子就算是租门面不买,花费也不少,还得留足经费,不光要预备着石榴几个人可能出去开铺子的费用,还有娘家和族里那边的。

  她又不是做慈善直接把方子给人家,她是打算投资,头两年收回成本,后八年拿分红攒银子的。

  “等以后有机会吧。”淑娴带着淡淡的怅然道,现在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