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要升佟妃为贵妃了,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这些年宫里一直保持着四妃的格局不变,哪怕温禧贵妃活着的时候,也是由四妃分管宫权。
皇上这时候把佟妃升为贵妃,压的是四妃的地位,是四妃之子的地位。
保清已经对太子退避三舍了,以他如今的行事作风和名声,根本威胁不到太子。
保清不行,诚郡王、四贝勒,还有现在的八贝勒,都是太子的拥趸,皇上竟还要再升一位贵妃来压制剩下的皇阿哥。
是不是代表那个位置就快要交接换人了,不然以她对皇上的了解,皇上即便再疼爱太子,也不会让太子一家独大,不然她的保清又怎么会走到今日的局面。
皇上是不愿意有任何掣肘的,她进宫早,见证了皇上在鳌拜手里争权,也对皇上和太皇太后后来的争执略有耳闻,最终还是皇上赢了,太皇太后不再插手政事。
皇上连太皇太后都不能忍,何况太子。
比起担忧皇上的身体,惠妃更担心的是自己儿子。
钟粹宫里的荣妃喜极而泣,多少年了,皇上再没跟她说过这么贴心的话,再没给她写过信,甚至在封妃时给她难堪。
做嫔位时居于她之下的惠嫔,封妃反倒排在了她前面。
惠妃好歹是皇长子之母,人家运气好,她认了,宜妃和德妃凭什么也排在她前面。
荣妃这些年所有的不忿,都在看完这封信后烟消云散,皇上还是念着她的,还是心里有她的,只是因为长生的死怪她,所以这些年才会对她冷淡。
可她怎么会知道宫里的孩子寄养到大臣家中就能活,外人再贴心,也不会有当娘的贴心。
长生没了,她才是这世上最心痛的人,皇上那会儿不怜惜,反倒是怨了她这么多年。
她和惠妃之所以交恶,并非宫里人传的那样是因为同期得宠所以关系不好,德妃和宜妃关系不好才是因为如此,她和惠妃虽然是同一年进宫,可惠妃以前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运气好,不过是狠得下心来,头一个同意把皇子寄养到宫外去,在宜妃和德妃之前,她才是皇上的宠妃。
荣妃泪水涟涟,提笔给万岁爷回信,写她的情愫,写她多年的悔恨和委屈,在信中回忆她最好的那十年时光。
看信写信的时候荣妃并不避讳宫人,甚至还向她以前的大宫女如今的嬷嬷分享了她的喜事儿。
佟妃就不一样了,她是躲进被窝里,脸也蒙上被子,才敢让眼泪掉下来的。
家里留她到二十三岁,她才终于奉诏入宫,入了宫也不过是区区妃位,甚至连正式的册封礼都没有,让家族蒙羞,让世人以为,佟家在皇上心中还不如钮钴禄家,同样是在姐姐之后进宫,小钮钴禄氏一进宫就是贵妃,她却只能做佟妃。
她等了七年,才终于等到这一日。
不光是留在京中的皇子妃嫔得到了皇帝的柔情,御前伴驾的也一样,康熙在人前对宜妃和德妃的看重,直接让二妃收礼收到手软,蒙古的王爷福晋不爱送别的,就喜欢送金子,金手镯、金项圈、金头面都是越粗越好,金如意、金佛、金香炉越重越好。
来拜见瓜尔佳氏庶妃的福晋不多,她收的礼也比宜妃德妃少多了,但年轻庶妃的脸上却总是洋溢着笑容,离了紫禁城,皇上不光陪她的时间多了,待她也更温柔了。
就连九阿哥近日来都不怎么在心里逼叨他皇阿玛偏心了,老爷子叫儿子陪膳雨露均沾,提溜大的,叫上小的,也没落下他们几个中间的,如果可以的话,他都想跟着老爷子在草原过冬了,奈何天气一冷,就到了御驾返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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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御驾抵京之时, 直郡王和淑娴已经做了将近两个月的孝子孝媳,就为了给老爷子折腾玻璃房,两个人甚至都搬到城外庄子上住了。
本来, 淑娴是想着拉直郡王去作坊的流水线上做做工, 各个阶段都亲自参与了,也就算是尽孝心了,没想到直郡王却是折腾起了玻璃房的构造。
王府玻璃房用的木材做筋骨, 直郡王要给康熙用的却是精钢,王府玻璃房主要是作为种菜的暖房来用,因此面积更大,紫禁城寸土寸金, 妃嫔们在里面都住的紧巴巴,根本不可能有富余的地方腾出来种菜, 直郡王打算孝敬康熙的也不是种菜的暖房, 而是冬日用来晒太阳的地方,因此不必大,但一定要好看。
直郡王折腾了小两个月,从钢材和玻璃的配色,到每块玻璃的面积, 到玻璃的厚度和承重力,再到房子屋顶的倾斜度……她都不知道建个晒太阳的房子还能有那么多麻烦事儿。
早先直郡王还说过他耐性不好, 但她看这位爷在给康熙打造玻璃房上还是挺有耐心的, 而且是属于越干越起劲儿的那种。
每天都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劲,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起来练武,练完武就去折腾玻璃房,下午的时间用来看书,傍晚还会去林子里打猎, 一天天的,像不会累一样。
相比之下,淑娴的时间安排就松散多了,直郡王早起练武的时候,她在睡觉,等王爷练完武,开始折腾着画图纸跑作坊的时候,那会儿她也起床用过早膳了,可以帮着磨磨墨,帮着看看图,陪着跑作坊,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看看账本,等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再出去跟着王爷出去跑马学打猎。
嫁个爱往外跑的丈夫还是有好处的,不然她也不能借夫唱妇随的理由跟着在外边撒欢,还学上打猎了,要知道她在徐州那些年,阿玛额娘那么疼爱她,都没让她学过打猎。
这回是只有夫妻俩搬到城外,住的庄子离最早的玻璃作坊近,但庄子里面给二人住的院子不大,只有一进,因此淑娴不光日日起来就能看到直郡王在院子里拉弓、举石锁、挥大刀,还知道直郡王隔三差五就能收到御前的信,有多少封来信,就有多少封回信。
还挺黏糊,她跟阿玛额娘的信件都没这么频繁,不,应该说是差远了,她们两三个月才写一次信,这父子俩三五天就有一封,大概是这会儿父子俩的感情还处在蜜月期吧。
等折腾完玻璃房回府,听闻御驾已经快要抵京了,淑娴看着暖房里嫩生生的菜苗,这会儿拔了可惜,但还是咬咬牙,各拔了三小篮子萝卜苗和豌豆苗,红薯叶子多,直接装了三筐。
这次北巡和东巡回来的不只是康熙,还有太后,总不能把她老人家落下,敬了康熙和太后,不给婆婆算怎么回事,哪怕婆婆没出京,但婆婆也比公公和太婆婆亲多了。
所以王爷等会儿去接驾的时候别光拿份图纸,把这些菜苗菜叶也都带上。
“您别忘了告诉皇上和太后,这些都是您亲手种的。”
可不是普通蔬菜,是郡王亲手种植,在大清的第一个玻璃房里长出来的稀罕玩意儿。
“这能吃吗?”
这不是还没长成的菜苗吗,另一个干脆就是叶子,红薯这玩意儿他没吃过,但见过的,吃的也不是叶呀。
“能吃,这三样都能凉拌着吃,豌豆苗能清炒,红薯叶还能放进汤里煮着吃,如今天气这么冷,太后和皇上在草原肯定没少吃肉,正需要多吃些蔬菜来中和,臣妾觉得这些蔬菜比玻璃房更需要立刻送过去。”
行吧,直郡王没跟福晋说过,他跟皇阿玛这几个月的信件来往特别频繁,远超以往,以至于后来写信都不知道该写什么好了。
皇阿玛在给他的信中,除了解答他在治水上的疑问,跟他介绍各处的治水工程和有能的治水官员外,还会关心他的日常起居,关心他的孩子,跟他聊起出行路上的一些见闻和趣事儿。
他总不能干巴巴的只回治水之事儿,所以后来便在信上写每天做的事儿,写他在老三儿子的洗三礼上被庄亲王拉着哭,写他的晚上带着福晋进山打猎,写他在府里种的小麦和蔬菜,也在信上说了,等小麦和蔬菜长成的时候,邀请皇阿玛品尝。
他那会儿是想着将来请皇阿玛品尝已经磨成面的麦子、白萝卜、豌豆、胡瓜、红薯……而不是菜苗叶子。
看着小篮子里也就手掌长短的菜苗,实在是有些寒酸,送皇阿玛也就算了,送太后……
直郡王在乾清宫西暖阁里哼哼哧哧,张开嘴又闭上。
“怎么了这是?”康熙的手里还拿着儿子敬上来的玻璃图纸,有些好笑的问道,跟他还有什么不好开口的,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嘛。
之前献上了万金阁的分红,今日又敬上了玻璃房,只待他选完址就能动工,想讨个奖赏也是应该的。
其实康熙也一直想赏保清些什么,民间有句俚语说的好,拿人手短,吃人嘴短。
先是万金阁六成的份子,又是一栋玻璃房,前者利润巨大,后者他也知道保清费了许久的心思,人都带着福晋住到庄子上去了,还是个面积不大的小庄子,两口子都受苦了。
他这个皇帝也拿人手短呐。
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赏什么,他连爵位都要给保清压着,如今这个时候就更不好让保清独树一帜了。
保清自己开口也好,他就不用再反复思量斟酌赏什么了。
直郡王呐呐开口:“……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儿臣之前不是在府里种了些菜吗,如今还没长成只是长出了菜苗,福晋便挑了些能吃的菜苗敬上,儿臣给您拿过来了,还有一份是给太后的,只是这些菜苗看起来有些寒酸,儿臣不知道该怎么拿给太后,皇阿玛能不能帮儿臣……给太后捎过去。”
康熙看着儿子窘迫的样子,直接笑出了声,心中愉悦不亚于在草原上一箭射中头鹿的时候。
保清白皙了不少的脸上甚至还带着红晕,整个人很是窘迫不好意思,哪里像个威风八面的郡王,倒像还没长大的少年人。
儿子年少,做阿玛的不也年轻吗。
而且康熙也高兴于保清对他的亲近,同样的菜苗孝敬太后便觉得寒酸不好意思,反倒好意思拿到他这里来,还想让他帮忙给太后捎带。
臭小子。
“让人拿进来,朕瞧瞧到底有多寒酸。”
旁边的小篮子,每个里面大概装了十二三棵瘦瘦小小的菜苗,看起来确实不多,另外两个篮子里装的绿色叶子倒是多。
康熙自诩不是不了解民生之人,但这些菜苗绿叶,他还真不认识,问了保清才知道。
“这红薯叶子拔了还能长出红薯来吗?”
“ 儿臣不了解这些,听福晋说是可以的,这东西好种还耐旱,结出来的根就是红薯,根茎叶都能吃,红薯能当粮食,茎和叶都能凉拌,也能煮着吃。”
康熙早先还真没注意过这小玩意儿,只知道是外边传过来的粗粮,百姓之家有种的,南北都有,非贫农不食,并不知道这玩意儿耐旱。
“产量多少?”
直郡王不知,老实回答道:“儿臣回去问问福晋。”
地里的活虽然是他干的最多,但种什么是福晋一早就定下来的。
康熙:“……”
那剩下的也不用问了,他原本还想问问红薯在京城的种植情况,想问问保清怎么想起来种红薯的。
他还是自己安排人去查吧,如果产量可以又真的耐旱,便让人在皇庄试种,之后让官员在能种植红薯的易旱地区推广,当地百姓遇到旱情时也可以多份保障。
可看保清这样子,知道的估摸着也不比他多,怕是种植红薯都是保清福晋拿的主意。
说起来,那份价比千金的玻璃方子也出自张氏之手,想想这几个月拿到手的分红,康熙还真有几分不自在,拿了儿子的能绝口不提赏赐之事,可要是拿了儿媳妇的,总不能也黑不提白不提的就过去了。
张氏的阿玛是绿营总兵官,再往上提可就是提督了,没有因为女儿有功劳就提上来一个提督的道理。
再说,在详细调查过张氏之后,他对密折中提到的徐州镇贝联珠贯一般的绿营兵很感兴趣,心中已有提拔张浩尚之意,所以明年南巡他是准备去徐州兵营看看的,若有密折上夸的五分,张浩尚的位置就能动一动了。
不能拿这事儿提拔张氏之父,给爵位也不合适,不然在外人看来倒像是张氏花银子从他这买了个爵位一样,成何体统。
“张氏献方有功,朕想给她双俸,享亲王福晋待遇。”
直郡王看着他皇阿玛,确定皇阿玛没有在跟他说笑,可哪有这样赏赐的。
他还是郡王,但他的福晋享亲王福晋的待遇,拿的还是郡王福晋的双俸。
亲王的俸禄是郡王的两倍,亲王福晋的俸禄也是郡王福晋的两倍,福晋拿双封就意味着拿的也是亲王福晋的俸禄,这跟皇阿玛直接册封福晋做亲王福晋有什么区别。
从来都是夫荣妻贵,丈夫是皇帝妻子就是皇后,丈夫做官妻子就是官夫人,哪有福晋升了他还原地不动的道理。
“皇阿玛,您这……不是……”直郡王到底是没有开口替福晋拒绝,倒不是出于内心对福晋的愧疚,而是因为这是福晋自个儿挣来的赏赐,但他就想问问,“那儿臣将来升了亲王怎么办?”
是皇阿玛不打算让他升亲王了,不认为他能升爵,还是皇阿玛的赏赐就是让福晋提前享受一段时间做亲王福晋的待遇,等到他升亲王了,这赏赐也就结束了。
康熙避开保清的目光,即便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但他也不可能跟任何人说,他自觉命不久矣,不能向保清解释,在他活着的这几年里为什么不能升保清做亲王。
而以太子和保清两个人的恩怨,保清将来能不能做亲王,还说不准,连他都无法保证。
他是可以强迫太子答应,但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有什么用呢,他自己就削过宗室王爷的爵位,深知王爵在皇权面前是弱小无力的。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你福晋立了功劳,她又不能入朝为官,朕只能如此奖赏她。”康熙解释道。
既不能提拔张氏之父,不能给张氏之父爵位,更不能把张氏的功劳放在保清身上进行奖赏,张氏膝下又无儿无女,甚至这一生有没有儿女都难说,他只能奖赏到张氏头上,给不了旁人。
直郡王尤记得几个月前,也是在这里,皇阿玛还说要赐给他一个家世好的侧福晋,虽然被他拒绝了,但皇阿玛并没有明确收回这个想法,而是将其作为对福晋的警告。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皇阿玛就打算让福晋成为大清第一个品阶比丈夫还高的福晋。
郡王在爵位中是从一品,亲王则是正一品,亲王嫡福晋也是正一品。
只能说,真金白银的魅力是真大,连皇阿玛都……
不过,换做他是皇阿玛,他也愿意拿一个亲王福晋的份例换万金阁六成的分红,但皇阿玛是不是忘了,这六成分红里除了有四成是福晋孝敬皇阿玛的,还有两成是他孝敬的……就一点儿都不提?
“那儿臣先代福晋谢过皇阿玛。”直郡王颇有几分幽怨的道。
听出来的康熙权当是什么也没听出来,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儿子的感谢,还让人留下来等会儿一起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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