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出的孩子不嫌多,但小的这个还没有半岁,福晋身体都没有养好,就又怀上一个,还正好赶上小儿子生病,由不得他不担心,他可不想跟大哥似的,当个鳏夫,当然,大哥只当了两年的鳏夫,再娶后就不能算是鳏夫了。
“大哥~”诚郡王的声音一波三折,“事儿都赶到一块去了,我现在是真头疼,你就当是心疼心疼弟弟。”
皇阿玛南巡不带着他,传召太子也不带着他,明明是太子该作难的事儿,如今为难的却是他,皇阿玛怎么就不替他想想呢,就算传召太子时怕打草惊蛇不将他也一并带走,那就不能给大哥一道命令,卸了他的权,把他暂时圈在府里吗。
诚郡王甚至怀疑大哥把老四和老七都叫走审讯索额图,不全是怕瓜田李下将来说不清楚,也不是因为京城能做事的皇子就这么几个,恐怕也有拿他钓鱼的意思,可能现在他身边就已经布满了暗卫,就等着有人联系他抓现行了。
越想他便越觉得不安全,眼巴巴的看着大哥,好歹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大哥不能见死不救吧。
直郡王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老三叹气,他也想叹气,这是弟弟,是已经过了及冠之年的弟弟,不是几岁大的儿子,跟他卖可怜,老三是不是找错人了。
这黏黏糊糊的语气,他身上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让他去监国,那是不可能事儿,至于审讯索额图,必须得带上四弟,四弟的立场决定了他必须得参与进来,但只带上四弟一个人也不行。
“这样吧,让七弟辅助你监国,我这边……就让九弟和十弟帮帮忙。”
这俩弟弟虽然不曾参政,但九弟今年也算是出来做事了,十弟上个月也已经大婚,所谓成家立业,成了家就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九弟加十弟,姑且能顶上七弟的作用。
诚郡王踯躅,多了四弟跟他一块,情况是比他一个人要好,但还是不够保险,他更希望是由大哥来主持大局。
“我和四弟都没有单独监过国。”诚郡王继续争取道,他和老四有辅佐监国的经验,没有挑大梁的经验,有这经验的是大哥和太子,太子不在,大哥就不能顶上吗。
不能。
直郡王身体前倾,放松缰绳,让马儿走起来,只留下一句话:“再废话,我可改主意了。”
从前之前只觉得老三胆小,今儿才发现还不要脸,这点他倒是要好好学,今儿换了他是老三,还真不一定能拉下脸来求人。
*
阿哥所。
九阿哥正跟十阿哥商量搬家的事儿,两处皇子府已经建成了,不光连在一起,还跟四贝勒府、八贝勒府是邻居。
“皇阿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不然咱们现在就写折子请旨,若是皇阿玛应允,咱们就不等御驾回京了,直接搬,趁着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
十阿哥没有意见。
宫里热不说,关键是挤,福晋连个甩鞭子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跑马了,娶了人家进门,可福晋几次跟他开口,他都应承不了,想吃牛肉,没有,想骑马,没马,想出宫逛逛,办不到。
本来大婚就已经很委屈福晋了,太后和皇阿玛都不在京城,大婚第二日连朝见礼都没有,就连御前的赏赐都是提前留下来的。
十阿哥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皇阿玛的忽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连累到福晋却让他心里头觉得过意不去,远嫁的姑娘本就不易,语言不通,饮食不适应,还被他这个丈夫连累被慢待。
就算不为福晋,他自己也想搬出宫去透口气。
哥俩刚商量好,还没来得及写折子,早膳也才用到一半,就见大哥寻了过来,请他们去刑部。
“知道你们年纪小,没接触过这些,审讯索额图之事不用你们插手,你们去了只管做个见证。”直郡王无意把两个弟弟拉下水,尤其是十弟,十弟的出身太敏感了,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他只是想规避一些可能有的风险,找九弟和十弟过去一块给他和七弟做个见证,并不是要拉这二人跟太子对上,仅仅做个见证,还不至于被太子迁怒。
九阿哥和十阿哥面面相觑,只是做个见证的话,那倒是能去,谁都知道索额图是太子的人,哪怕被拿下了,但也不想平白得罪太子不是。
九阿哥和十阿哥全程不说话不参与,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来,七贝勒跟太子没仇没怨,在朝中不站队,本人也不具备夺嫡的资格,因此在审问索额图时并不主动,直郡王作为主审之人,倒是不得不主动,但他既不动刑,也不能动太子党其他的人,没物证,没人证,甚至连个具体的罪名都没有,索额图能开口才怪了呢,所以刚上来那两日根本就审不动。
这边审讯进度为零,那边诚郡王抱恙,说是病了,进不了宫,监不了国,只能躺在府里养病,四贝勒不得不一个人挑起监国的担子。
*
御驾回京,已从江宁府至扬州。
加急的信件往返于京城和扬州之间,虽隔了有千里之远,但八百里加急的情况下,只需三日便能送达,因此康熙很清楚京城现在的情况。
保清回京打了索额图一个措手不及,人是很轻易的就被拿下了,但到了审问的时候,一个个却都往后缩。
。
小九跟小十不愿意掺和也就算了,本来俩人就没接触过政务,但保清和老七呢,尤其是保清,作为主审之人,犯人都已经关进大牢里了,一点刑罚都不动,索额图甚至在刑部大牢里好吃好喝,连饭菜都是独一份的,根本不用和其他囚犯受一样的罪。
老三病得蹊跷,平日里壮的像只老虎一样,哪里生过什么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都病到起不来床,出不了府了。
他这些儿子怕的不是索额图,是太子,是怕太子秋后算账。
康熙心里生出一股恐慌感和身不由己的无力感,这感觉他很熟悉,他少年时几乎都是在这两种感觉里度过的,先是鳌拜专权,后是三藩之乱,他明明是国之帝王,却要受制于人。
自三藩之乱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这次让他感到危机的不再是外人,是他一手托举起来的太子,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在他下令拿下索额图之后,连皇子都因害怕得罪太子而在审问索额图上缩手缩脚,可想而知,宗亲和朝臣们都只会更甚。
康熙被熟悉的恐慌感和无力感笼罩着,夜不能眠,翌日便下密旨给保清,要求彻查索额图,搜查其家宅产业,捉拿其党羽,必要时候可以对其动刑。
同一条船上,同样夜不能眠的还有太子,索额图被抓三日后,他这边就得到了消息,当时他刚抵达御舟见过皇阿玛,还陪着皇阿玛用了午膳,席间皇阿玛半个字都没提索额图,结果……传召他来江宁府见江南学子只是皇阿玛的托词,他不知道索额图犯了皇阿玛的什么忌讳,但显而易见的是皇阿玛并不信任他,抓索额图要先把他诓出京,还把这事儿交给老大去办,索额图就算无罪,怕是也会审出无数条罪状来吧。
太子一夜一夜的想不明白,干脆就主动去问了,距离索额图被抓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他就算是消息闭塞些,也应该知道了。
“儿臣想知道索额图犯了什么罪?”
明明皇阿玛南巡前还好好的,是沿途有官员状告索额图?索额图是贪赃枉法了,还是结党营私了,皇阿玛准备拿什么罪名治罪索额图?
康熙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献美一事,索额图做的隐晦,莫说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是有,索额图也能自圆其说,官员献美又不是罪,只是以索额图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完全没有必要再如此行事,更没有必要让人做得这么……露骨,不光献上了一对双胞胎少女,还献上了一个与宜妃有七分相像的女子。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人去查,献美的官员明面上与索额图没有任何交集,密探一开始什么都没查出来,是他让人往索额图的方向去查,这才查出些许端倪。
若他的身子败坏,得利之人显而易见。
康熙不认为他的太子对此知情,但他也不打算将实情告诉太子,这件事情不宜让任何人知道。
“一些陈年往事,朕也是现在才知道,索相的胆子这么大。”
陈年往事,有多陈?十年前,二十年前,还是他未出生时。
太子不知道该不该往下问,既是陈年往事,又能让皇阿玛生这么大的气,还让皇阿玛如此忌惮,索额图究竟做了什么,一瞬间,太子想起皇阿玛的第二任皇后,册立为皇后的同一年年底病重,次年年初便病逝了,想起宫里年少夭折的六阿哥,那是德妃的次子,名为胤祚,国祚的祚,当年是落水而亡,他甚至想到了温禧贵妃……
宫里死了那么多皇后宫妃和孩子,他不敢保证里面有没有索额图动手,至少平妃的死跟索额图就脱不了关系,索额图能对同出一族的平妃下手,未必不会动旁人,索额图是有这胆子的。
太子不敢往下问了,却也不敢立刻转移话题,免得让皇阿玛以为他心虚,以为他可能知情,天地良心,他和索额图差了差不多三十岁,索额图做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事事知情,索额图也不会什么事情都跟他交代。
“他……”太子摇头又叹息,“儿臣现在说什么话都不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若犯了国法,理应依法处置,儿臣不为他求情,只求皇阿玛能够看在儿臣的面子上,给赫里舍氏的其他人一个体面。”
别让索额图死的太难堪,连累阖族蒙羞。
索额图是索额图,赫舍里是赫舍里,外曾祖父在世祖继位和皇阿玛亲政上都立下了汗马功劳,甚至病死在任上,额娘十三岁入宫为后,去世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
第七十九章
京城里风雨飘摇, 御舟上人心浮动。
淑娴和两个小阿哥这儿却是一片岁月静好,消息闭塞的他们,压根就不知道直郡王去了京城, 也不知道索额图被囚, 更不知道御驾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而且跟来时相比,御驾返程的速度就要快多了, 不说一日千里,一日上百里总是有的。
因此,在两个小阿哥收集完证据,写好告状的折子, 又在几个货商屡屡主动退让割血的情况下达成和解时,方才在货商口中得知御驾快要抵京的消息, 顺便还知道了大哥压根没去江宁府, 而是回京奉命捉拿索额图去了。
十四阿哥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御驾回京了,皇阿玛把他和十三哥忘了?不是说好了返程的时候来接他们的嘛。
十四阿哥现在十分怀疑他这爱子的成色,不光是他的,还有十三哥的, 南巡路上把他们撂在半道上,回去还忘了把他们接上, 连个交代都没有。
淑娴比两个小阿哥还晚一步知道消息, 比起两个委屈巴巴的小孩,她不委屈,只是天灵盖快按不住了,脑子疯狂长草。
索额图不会就这么下线吧?要知道这可整整比历史上提前了四年。
淑娴呆呆的坐在长板凳上,没了索额图, 太子失去一大助力,从表面来看,太子损失不轻,太子党的擎天柱没了,但从长远来看,这于太子却是好事儿,大好事儿,谁让康熙活得时间久呢,在康熙长寿的大前提下,太子没了索额图,位置反而更稳当,前途更光明。
这相当于是提前给太子割掉了毒瘤,别到时候把一废太子都给蝴蝶没了。
淑娴之前不在乎到底是谁继承皇位,反正不可能是历史上九龙夺嫡第一个就出局的直郡王,既然不是直郡王,那是谁,跟她关系都不大,是未来雍正也好,是面前的十四阿哥也罢,太子、八贝勒、诚郡王、十阿哥、十三阿哥、九阿哥、五阿哥、七阿哥……谁都可以。
但经历过被迫上交万金阁的事情之后,她才深刻体会到直郡王和太子之间的深仇大恨,康熙还在呢,太子便能欺负她这嫂子了,若将来真是太子上位,恐怕她的封号,她努力得来的御赐宅院,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到时候直郡王一死或一圈,她就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辛辛苦苦赚来的银钱,全都进了太子和赫奕那种人的库房。
淑娴想想就觉得憋屈愤懑,别忙活了一场,直郡王比历史上的下场还惨。
“大嫂,索额图毕竟是声名赫赫的索相,还曾做过领侍卫内大臣,大哥不告诉你也是怕你担心。”十三阿哥温声劝慰道。
“对对对,大哥肯定是领了皇阿玛密旨回京的,依着规矩,他也不好跟你透露,他不也没跟我们兄弟俩说嘛。”十四阿哥也跟着劝。
不劝不行呐,看大嫂这表情,感觉下一刻就能拔剑骑马冲向京城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十四阿哥很能理解大嫂此时此刻的心情,他和十三哥被皇阿玛忘在这儿了,大嫂也差不多,不光皇阿玛没把人想起来,惠贵妃也没想起这个儿媳妇来,他和十三哥的额娘不在南巡伴驾之列,但惠贵妃却是在的。
同时被公公和婆婆两个人遗忘,论惨,还是大嫂更惨些。
‘惨兮兮’的淑娴抬头看向两个小阿哥,唉,康熙若是能再长寿十年就好了,最好是把太子熬下去,选个幼子登基也好啊,十三阿哥跟十四阿哥就挺好的,一个会照顾弟弟体贴嫂子,一个虽然有熊孩子的潜质但能听得进去道理,当然,重点是这两个小阿哥跟直郡王府都没有交恶,跟她也没有仇怨,这段时间也算相处的不错,她还想着等回去就去打听打听十三阿哥生母章嫔的情况。
这位章嫔在九龙夺嫡的历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倒不是因为生下了十三阿哥,而是章嫔去世后被追封为敏妃,嫔位和妃位虽只有一线之隔,但升妃之后,便是皇子皇女们的庶母了,依着规矩,庶母去世,皇子们需守孝百日,而孝期是不能剃头的,诚郡王降爵就降在光头上,敏妃孝期之内,这位没守规矩,顶着被剃得溜光的脑门出现在人前,直接便从郡王降为了贝勒,彼时这位的郡王位置坐了才一年多。
诚郡王是去年三月份封的爵位,也就说,今年他就该换帽子了。
之前她在太后的宁寿宫见过章嫔,虽没有望诊的本事,但至少能看得出来章嫔并没有病重到走不动路、说不了话、需要用厚厚胭脂遮掩气色的程度,十三阿哥能在今年被点名伴驾,也说明章嫔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她不知道章嫔在历史上死于何种病症,能不能挽救一二,在十三阿哥相处之前,她原不准备管这闲事儿,毕竟这世间不平事和憾事太多了,她根本管不过来。
但人就是这样,可能听不到远处的哭声,但近处的……很难忽略。
没跟十三阿哥相处过,她还能置身事外,但接触过之后,就很难对这样一个小少年硬下心肠了。
但她总不能平白无故就让人家注意生母的身体,这也说不通,总得回京之后,打听打听,若章嫔真的身体有恙,她才好提醒十三阿哥。
可现在好了,御驾回京,索额图被捕,她连同两个小阿哥都被遗忘在这儿了,这要是一留三五个月,章嫔还跟历史上一样,在同样的时间香消玉殒,她别说提醒十三阿哥注意章嫔的身体了,十三阿哥可能都见不到生母最后一面。
论惨,还是十三阿哥惨,也不知道康熙什么时候派人来接这个儿子,总不能直郡王不回,两个小阿哥就得一直顶在这里吧,连带着她一块,她倒是无所谓,十四阿哥多留段时间也不会耽误什么,但十三阿哥可耽误不起。
“我倒不是为这事儿难受,外面的事儿,尤其是公事,王爷很少跟我讲的,我只是离京太久,担心几个孩子。”
十三阿哥略一低头,脸上的表情险些没控制住,大嫂何必跟他俩说这话,大哥之前走的时候,可是交代过他俩,若遇事有争执,便由大嫂拿主意,都这么信任了,这像是不跟大嫂讲公事的样子吗。
不过,大嫂这么说也无可指摘,世情如此嘛。
十四阿哥也不信,大嫂说这话的时候,好歹也收一收脸上的表情,愁是看起来挺愁的,但却是三分的忧愁,三分的憋屈,四分的怒气。
比起担心府里的几个侄子侄女,他更相信大嫂和他一样是一腔悲愤。
淑娴确实不担心孩子,府里铁桶一般,直郡王又在京城,她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担心的是太子因祸得福,担心的是十三阿哥这个倒霉蛋儿,别真因为滞留在此地的原因,连生母的最后一面都错过,虽说一切都是康熙的安排,但十三阿哥又不可能拿君父出气,万一最后把账算到直郡王身上,她可不想跟这个未来的‘副皇帝’结仇。
所以,她和十四阿哥可以暂时滞留在这儿,但十三阿哥现在必须得回京。
康熙不来接十三阿哥,那就只能由她来给十三阿哥找回京的理由了。
好在这几日她也没闲着,自从知道货商想要以次充好,还拿货源做威胁之后,她就让人在养猪的庄子试着烧制了些水泥出来,只是还不稳定,一是不能量产,二是还不够坚固,但有成方的情况下,烧制出来的水泥已经初具雏形,显示出了一定的塑性和抗压防水性,可以算是半成品了。
本来她没想这么快把这东西拿出来,甚至还没有考虑好到底什么时候交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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