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福晋 第90章

第八十五章

  前殿的德妃得了消息, 便立马让人去传太医。

  章嫔怕得罪佟贵妃,她不怕。

  “还好你来了,如今佟贵妃势大, 宫权皆在她一人之手, 她下令调整宫中的份例,谁也不敢言语,就是惠贵妃……也是处处都依着她, 更别说你额娘了,她是个实心眼儿的,怕给你们兄妹招祸,可身体是大事儿, 怎么好隐瞒呢,若是小病拖成大病, 后悔都晚了。”德妃唏嘘道。

  所以宫中一人掌权有什么好的, 远不如她们四人共同掌权时,至少那时候有商有量,只求稳妥,不会急于求功,而佟贵妃这个生瓜蛋子, 既没有经验,人也不够聪明, 还急于立功, 出现差池是早早晚晚的事儿。

  章嫔中暑不算什么大过,毕竟昨儿才中暑,今儿就被十三阿哥发现了,病情不至于有多严重,太医看过后养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好。

  拿这件事儿去向皇上告状不值当的, 但佟贵妃出了纰漏,总得让皇上知道吧,德妃想好了,等她身体败了火,嘴角的几个泡都消了,她便去见皇上,求皇上给老四增派太医,顺便提一嘴章嫔也中暑的事儿。

  妃位以下的后宫主位,受宠的大有人在,不说章嫔,去年进宫的和嫔风头正盛,还有王贵人、陈贵人这些生了皇子的,佟贵妃挪用这些人的份例给太后和太妃们,孝顺是孝顺了,不出事儿还好,一出事儿便显得佟贵妃做事情不够稳妥,待宫中姐妹过于苛刻。

  “谢德妃娘娘。”

  十三阿哥心安稳了,突然想到临行前大嫂的交代,大嫂担心惠贵妃的身体,所以想让太医为惠贵妃调理,还建议他给自家额娘也请太医调理。

  而他原本是打算从永和宫离开后,便去延禧宫的。

  也就是说,他来永和宫,永和宫请太医,他去延禧宫,延禧宫也要请太医,虽然原因不同,但有额娘中暑的前情在,很难不让佟贵妃多想。

  人是肯定得罪了。

  “我出发来京前,不光十四弟担心娘娘您,大嫂也十分挂心惠贵妃娘娘的身体,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怕惠贵妃的身体受不住,所以特意托我给惠贵妃带话,劝惠贵妃回京后请太医调理调理身子。”

  德妃挑了挑眉,她能明白惠贵妃对佟贵妃处处忍让的原因,但不能理解,只是她也没什么立场能劝惠贵妃,永和宫和延禧宫往来一直不多,交情泛泛,她便是劝了,对方也不会听她的,但这回可不是她让惠贵妃请太医的,是惠贵妃的儿媳。

  人家孝顺,千里之遥还在挂心婆婆的身体,当婆婆的忍心拒绝吗。

  要知道惠贵妃在这宫里头算数得着的好婆婆了,看直郡王府数量不多且模样也都一般的格格们就知道了,唯一称得上美人的,还是去年皇上给指的。

  做婆婆做到这种程度,想来惠贵妃也不会轻易佛了儿媳妇的好意。

  “既是直郡王福晋所托,那等太医给你额娘看完了,你便去延禧宫,莫多耽搁,惠贵妃定然也在等儿媳的消息。”德妃起身整理衣袖,“永和宫被削减份例的不止章嫔一人,让太医给其他人也看看,还有你两个妹妹那里,公主所本宫管不到,但她们都是永和宫出去的人,就让太医也过去一趟吧,都交给你了,本宫有事去趟钟粹宫。”

  别以为皇上让姓佟的管理后宫,姓佟的就真能管了,若是不能服众,皇上难道还要捧一个贵妃做后宫的阿斗不成。

  先前是惠贵妃处处依着佟贵妃,她们纵使是想团结也团结不起来,如今不一样了,趁着佟贵妃在份例上出了纰漏,趁着惠贵妃的儿媳阴差阳错在远方捎来这样一份嘱托,此时不团结在一起,何时团结。

  德妃先去了钟粹宫,荣妃是最容易说服的,不,压根用不到她说服,她刚开个头,荣妃自己就接下去了,其余各宫,除了戴嫔的长寿宫外,别处也不需要她再管,皆由荣妃去知会,长寿宫也不需要她亲自去,戴嫔是从她宫里出去的人,让身边的管事嬷嬷去一趟即可。

  *

  这一日的上书房,不光十三阿哥请了假,十阿哥也请了一上午的假。

  昨日回阿哥所后,乾清宫来人让他翌日早朝后过去,皇阿玛传召。

  早朝也没个固定的结束时间,十阿哥哪知道应该什么时候过去,所以上书房他暂且就不去了,比平日里多睡了半个时辰,然后才起来洗漱换衣,到乾清宫的时候,早朝还没结束,他便在值房用了半盘子点心,喝了两盏茶,这才等到梁九功。

  “十阿哥,万岁爷在里头等您呢。”

  十阿哥把手里剩下的半块豌豆黄扔嘴里,起身了拍拍手上的点心渣,大步流星走在前头。

  梁九功看了眼小炕桌上只剩下一半点心的碟子,心中懊恼,该让人提醒十阿哥的,万岁爷让早朝后过来,那便是陪着用早膳的意思,他也没想到十阿哥竟不知道面圣时这条约定俗成的规矩。

  豌豆黄可顶饱的很,而且放在值房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的,是为了让久候在此的官员拿来填肚子的,因此炕桌上用来盛放碗豆黄的可不是那种小碟子,用盘子来称呼更合适,上头密密实实摆了足足三层,一层便有十多块。

  这么半盘子豌豆黄下肚,十阿哥就是长了个牛肚子,等会儿怕是也吃不下什么了。

  不同于值房里干巴巴的豌豆黄,西暖阁的早上很丰盛,一小碟子粉糕,里面盛了六样——五香糕、马蹄卷、八珍糕、软香糕、芝麻糕、米粉卷,另有一碟面饼,倒没搞什么花样,上面整整齐齐摞了六块油糖酥饼,除去主食,还有四碟小菜,两碗菱粉粥。

  十阿哥坐在皇阿玛对面,拿起勺子,喝碗粥肚子还是能装得下的。

  “怎么只喝粥,朕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油糖酥饼了,贵妃怕你吃甜吃多了伤牙齿,只许你三日吃一回,结果小九那个不省心的,天天偷偷给你藏一个油糖酥饼,最后吃的你闹牙疼。”

  十阿哥没想到皇阿玛还记得这些,于他,这些往事记忆犹新,牙疼的滋味到现在都记得,更记得他疼的时候额娘抱着他落眼泪,但于皇阿玛,这些应该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了,他以为皇阿玛早忘了。

  不愿拒了皇阿玛的好意,十阿哥硬着头皮夹了一个油糖酥饼,表皮是金黄香甜的,但内里并非糖馅儿,而是鸡茸和剁碎的笋子,吃起来并不会甜到发腻。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吃过油糖酥饼了,如今也不知道是肚子饱了的缘故,还是物是人非,一样的糖酥油饼,吃起来就是不如小时候好吃。

  十阿哥不知道怎么开口跟皇阿玛说他已经吃过了,在值房干掉了半盘子的豌豆黄,他开不了口,也没打算开口,只能夹了一个又一个的油糖酥饼,慢慢吃着,终于等到皇阿玛放下筷子,他才解脱。

  “你如今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得多吃些才行,瞧你瘦的,若是你额娘还在,定会心疼。”

  提及温僖贵妃,康熙也有一瞬间的恍神。

  那是个随性洒脱的女子,为人懒散,但守规矩,从不与人交恶,自进宫后,便一直在长春宫过自己的小日子,与世无争,一身清贵。

  这段时间,他让人查了温僖的死因,温僖当年死的时候,已经缠绵病榻好几个月了,会病逝并不奇怪,在此之前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温僖贵妃之死。

  他让人查的是温僖死前那几年,是否有人进宫刺激过她,当年温僖怀十阿哥和女儿的时候,有没有遭受过和平妃同样的羞辱和刺激,尤其是怀女儿的时候,那孩子也是早产,两岁夭折,因为走的太早都不曾序齿。

  康熙自己也清楚,不管是皇家宗室,还是官宦人家,普通百姓之家,孩子的夭折,生过孩子的妇女病逝,都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相反,这很常见,尤其是养不活的小孩。

  但自从核实过平妃当年的死因之后,他忍不住怀疑宫里这些年死的那么多宫妃和孩子是否是正常死亡,是不是有人不愿出身贵重的宫妃产子,为何这么多年活下来的皇子和公主多是包衣女子所生。

  不将此事查个彻彻底底,不把后宫这些年的阴私翻出来,康熙心中难以安宁,有索额图的例子在前,敢对怀孕的宫妃下手,就敢对他这个皇帝出手,此事绝不能姑息养奸。

  十阿哥不知道皇阿玛有和他同样的怀疑,大哥审问调查索额图时,他全程都在,在已经对外公布的索额图罪状里并没有提及平妃,但作为旁观之人,他清清楚楚的知道平妃当年的死因,说起来,平妃和额娘的病逝只差了两年。

  嚣张如索额图,连自家人都容不下,能容得下身为贵妃还出身钮钴禄氏的额娘吗。

  大哥查索额图的案子才查了多长时间,恐怕有的是还没有挖出来的罪孽,在皇阿玛回京之后,大哥便将索额图的案子交了出来,他无法再旁观,只能和世人一样,知道皇阿玛允许外人知道的内容,也就是说,即便皇阿玛后续查出了额娘之死与索额图有关也不会让他知道。

  当然,索额图已经被处死,皇阿玛有没有对索额图的案子继续深挖下去还不一定。

  不管皇阿玛查不查,他都是要查的,他已经让人去寻当年永寿宫里的旧人了,只是他尚需在上书房读书,宫外府邸已经建好了也不方便搬出去,不方便出宫。

  十阿哥心里知道,皇阿玛是不愿意他太早入朝参政的。

  桌上的饭菜被撤下去,梁九功将一锦盒放上来,打开后里面是两块其貌不扬凹凸不平的石头。

  “这是十三阿哥带回来的,是直郡王福晋在了解修建水利之难后琢磨出来的宝贝,据说是与水融合后会像泥浆一样柔软,半天到一天的时间便能风干成现在这个样子,十分坚固且防水,朕想把它交给你。”

  十阿哥眨了眨眼睛,他……能当差了?

  别管什么差事,有差事干就好,他至少不用去上书房读书了,而且能和九哥一起搬到宫外去了,也省得福晋住在宫里连个练鞭子跑马的地方都没有,更重要的是,搬到宫外能方便他调查永寿宫旧事。

  “儿臣绝不辜负皇阿玛信任,今日回去就收拾东西,明日便搬出宫去,着手研究此物。”

  既是大嫂献上来的东西,必不会掺假,定能有皇阿玛说的那般神奇,若能大量供给到河道上,也算是他为百姓做了些能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儿。

  十阿哥很珍惜这份机会,别看不是和上面的哥哥们一样入六部轮转历练,可真要是让他入六部,他又能做什么呢,若是像前头的哥哥们一样认真苦干,也不过是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他这样的身份,可以平庸,可以荒唐,唯独不能上进。

  大嫂献上来的这东西虽是宝贝,可说白了也只是修桥筑坝的一项材料,涉及到的权力和人事都极少,他便是拿出十分的力气去做也不会惹了旁人的眼。

第八十六章

  直郡王抵达川中的时候, 已经是八月上旬了,天气依旧酷热难当,在回客栈之前, 他先去了趟河道, 与走时相比,工程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且正值午膳时间, 除了饭菜外,还有七八口锅里盛放着煮好的绿豆汤,敞开供应。

  “十四呢?”他这来来回回看了一圈,怎么也没见十四弟。

  “回王爷, 十四爷不在河道上。”

  “那他在哪儿?客栈?”直郡王心中诧异,他还以为河道上这样井井有条, 是因为十四弟下了大功夫在这儿, 若是没有,那他倒是要好好夸夸十四弟的御下管理之能了。

  “并非客栈,十四爷正在附近的马车上。”

  直郡王实在很难想象,在如此酷热的天气里,十四弟一直在马车上闷着, 固然马车有顶棚,可以不必被太阳晒到, 但待在里面远没有大树底下透风清凉, 这怎么想的。

  等亲眼瞧见了十四弟的‘马车’,直郡王才了悟,这哪里是马车,分明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小亭子,四面无墙, 只用柱子撑起来,十四弟躺在竹席上睡得踏实,一旁居然还放了四盆冰鉴,甚至其中两个冰鉴里还冰着不少的水果。

  直郡王就奇了怪了,哪来这么多冰,他知道川中有积年不化的雪山,但离此地甚远,且不说值不值得耗费人力物力,就算真的耗费人力物力去雪山上挖冰,半路上也就都化掉了,根本运不到这里来。

  看十四弟睡得正香,小脸儿黑红黑红的,直郡王没把人叫醒,而是上了‘马车’,把蒲团放在离冰鉴最近的位置,盘腿坐下,把一旁小炕桌上摆着的书册都拿过来,挨个翻看。

  等十四阿哥迷迷瞪瞪醒过来的时候,直郡王已经翻看的差不多了。

  “不错,干的不错,进度安排合理,账目清晰,还根据天气调整了民夫们上工的时间。”直郡王不吝夸赞,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他来时想着十四弟年纪小,不出大乱子便谢天谢地了。

  十四阿哥仍懒洋洋地躺在竹席上,被夸了也丝毫不觉,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大哥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他真撑不住了。

  若不是手下的人能干,若不是大嫂偶尔帮忙,若不是还能在这马车里避避暑,他撑不到现在。

  皇阿玛当初把他留下,肯定也没有想过让他来撑起这一大摊子,匆忙调大哥回京是意外,十三哥拿着大嫂的方子赶回京城也是意外,阴差阳错的才造就了他接手河道的局面。

  若是……若是他干不好,没撑到大哥回来,也是无可厚非之事,皇阿玛应该不会怪罪他。

  他每天都在犹豫要不要放弃坚持,但一方面他想着大哥肯定快回来了,若是他前脚放弃,后脚大哥就回来,那他多亏,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众人给了他许多的帮助,从大嫂到侍卫,到河官,到民夫们,都很支持他配合他,尤其是大嫂。

  避暑的马车是大嫂给安排的,河道上的绿豆汤和凉茶是大嫂提供的,甚至还特意请了两个郎中来,一旦有人中暑,便立刻施针诊治……

  本来他就存了和大嫂搞好关系的念头,这下心里就更愿意跟大嫂亲近了,而因着对大嫂的亲近,十四阿哥在面对大哥时,也比从前少了几分生疏,多了些随意。

  “索额图怎么样了?”十四阿哥关心道,在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他想知道点京城的消息可太难了。

  “死了。”

  十四阿哥猛然坐起身来,看着大哥的眼睛,道:“真死了?”

  不是大哥在说梦话吧,那可是太子爷的外叔祖父,是太子党最得用的人。

  “太子处决的。”

  十四阿哥难以置信中又带了几分了悟,太子爷这是壮士断腕啊,居然亲自处决索额图,啧啧啧,倒有几分史书里的刀光剑影了。

  “那大哥这次回来是要接手河道吗?还是来接我和大嫂回去的?”

  直郡王:“……”

  连十四一个小孩子都这么想——索额图死了,太子党的势力受到打击,他作为皇长子就又得支楞起来了。

  “我自是回来接手河道的,回京的路上照顾着你大嫂些。”

  他是来交接的,不是来接人的,更没有打算重新掺和进京城的泥潭。

  十四阿哥缓缓的点了点头,似乎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很快又兴冲冲的对着直郡王保证道:“大哥放心,回去的这一路上我一定把大嫂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您就瞧好吧。”

  就算不提他之前的那些打算,只看大嫂这段时间对他的照顾,他也会回之以真心。

  “您跟大嫂难得团聚,这样吧,我们过几日再走。”

  兄嫂在此团聚上几日,而且他一直着急的是把手里这一摊子交出去,而不是急着回京,大哥既然回来了,河道这边也就用不着他管了,早一日回京晚一日回京又有什么所谓,正好他忙活了这么久,也该好好歇歇,四处逛逛了。

  直郡王本以为他一回来,十四弟便会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毕竟之前皇阿玛把人留下的时候,十四弟不情不愿,当着皇阿玛的面儿,脸上都写满了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