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
“大哥放心,这大热天的,我肯定不往远处跑,大嫂不是在这边弄了个庄子吗,我想过去看看是怎么安排的,学习学习经验。”
他现在是没有庄子,但将来总会有的,而且是很快,前头的哥哥们出宫开府分产业是一起的,从大哥到八哥是一拨,九哥和十哥是另外一拨,下一拨就得到十二哥、十三哥和他了,总不能把他跟后头那些小屁孩儿放在一块,而十二哥的年纪在这摆着,下次选秀皇阿玛肯定会给十二哥指婚的,到时候成了亲就得养家,哪能不分产业。
之前他就知道大嫂经营有道,万金阁虽然出名的是方子,但若是不擅经营,再好的方子也不能日进斗金。
这次‘相依为命’了一个月,他对大嫂的本事就更了解了,这么说吧,大嫂虽然只给过他几次建议,但每次都是一针见血,毫不含糊。
对不曾接触过的政务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那对经营庄子和产业肯定更擅长,更有条理,更有经验传授。
“那你跟福晋好好商量商量。”直郡王随口道。
小孩想一出是一出,还经营庄子,想得还挺美,回去以后不读书了?上书房一年的假期,把除夕都算上,也才五天,平日里宫门都难出,别说经营庄子了,大婚之前连未来福晋的面怕是都见不到。
十四阿哥没有做学生不得自由的自觉,只有对自个儿未雨绸缪的赞叹,不出来一趟,不跟御驾分开,他就不会知道银子这东西有多重要,也不会知道皇子的身份看似尊贵,实际上也就那样,他自诩是皇阿玛看重的爱子,可几个货商都敢跟他玩心眼使手段。
是,那几个货商背后有人,甚至其中一个还背靠着京城的简亲王府,但简亲王也不过是一宗室,皇阿玛还活着呢,他作为当朝皇子就差点被一个宗室王爷的奴才给算计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别看那几个货商最后出了不少血,他也烧了告状的折子,但这口气在心里窝着一直没散,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将来他会让简亲王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的,要想起门下那不长眼的奴才就懊悔不已。
十四阿哥都想好了,他以后要两手抓,一手抓功绩封爵,一手抓银子抓产业。
“大哥您回客栈了吗?见过大嫂了吗?”
直郡王摇头:“还没来得及回去。”
得,他就知道,看大哥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也不像是休整过的。
尽管很想回去休息,但十四阿哥还是道:“大哥刚来,今儿还是回去歇着吧。”顺便陪陪大嫂。
说起来,他对大哥不能回京而是留在这里的事情还是有些遗憾的,若是大哥能回京,他出入直郡王府也方便不是,大哥不在,他哪有靠谱的理由能去直郡王府。
弟弟贴心,做哥哥的就受用了。
直郡王想着福晋和十四弟也不会逗留太久,三五日便顶天了,他和福晋眼开就要分开,心里既有些放不下,又难免愧疚,他是逃离了京城,却把一府的人都扔给了福晋。
因此,在抵达客栈见到福晋后,直郡王都不好意思落座,扶着福晋坐下后,他站着,站着跟福晋简单介绍了一番京城眼下的情况。
索额图没了,没公开的罪名比那些公开了的罪名还要大,最近这几年里京城怕是都不会消停。
直郡王说的含蓄,但在淑娴这个‘开了天眼’的后世人这里,总是能联想到更多。
淑娴把人拉过来,和她肩着并肩,腿挨着腿坐在一起,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王爷现在有什么打算?”
说实在的,索额图被捉拿的消息传过来之后,她内心是迷茫的,从前她以为自己是旁观者清,以为清楚历史的走向就可以规避掉一部分的风险,以为再怎么样都不会比历史上的下场更惨,但如果是太子上位,直郡王的下场未必会有历史上好,她这个福晋亦是如此。
而索额图比历史上提前四年死亡,她怎么看都觉得这件事情是利好太子的。
如果说,刚成婚那会儿,她是一股子莽劲儿,本着再差也就这样的想法,做事极端,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在跟直郡王还不怎么熟悉的时候,她便各种直言劝谏,换个人可能早就把她冷落架空了。
这段时间她其实有点想摆烂了,圈禁不是最差的结局,比圈禁更难让人接受的是仇人登上高位对她们下杀手,辛辛苦苦忙活了这么久,结果却是事与愿违,太子提前割掉了索额图这颗毒瘤,相当于提前排险了。
所以,她这些天一直在摆烂和挽救中摇摆。
想摆烂,却还是不太甘心,若是一早摆烂也就算了,不改变历史的进程,为日后的圈禁生涯做好准备,可如今这样,真让太子上了位,娘家还有府里这一大家子哪一个能得了好。
想挽救,又怕弄巧成拙,事情并不由她左右。
她自己拿不定主意,所以便想问问王爷的打算,是就这么摆着,还是再搏一搏?
直郡王以为福晋是怕他又动摇,怕他看太子党一时受挫便又起了争抢之心,忙道:“福晋安心,我当初既已下定了决心,便不会轻易更改,三五年内甚至更久,我应该都会待在外面治水,无传召便不回京城。”
福晋不必担心他再次陷入夺嫡之争里。
他之所以告诉福晋京城这几年里不会消停,不是因为他打算掺和进去,而是他不争也会有旁人与太子争。
审讯调查索额图时,他为了规避风险,把七阿哥、九阿哥和十阿哥都拉了过来,免得有些事情将来说不清楚,但也没打算坑这几个弟弟,没有要让这三人与太子为敌的意思,事情都是他做的,三个弟弟都只是旁观做见证而已。
他也没有想到会查出索额图暗害平妃一事,当时十阿哥的表情就有点不太对劲,虽然有九阿哥为其遮掩,但吃坏肚子这种蹩脚的理由,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十阿哥若是对生母之死有了怀疑,总是要查的,至于能查出些什么来,温僖贵妃之死或许与索额图与太子没有关系,但十阿哥若想查的明明白白,很难不惊动太子。
钮钴禄氏是清初开国五大臣之一的后人,跟皇家数代联姻,家族底蕴比赫舍里氏更加深厚,哪怕如今人心不齐,可要是身负皇家和钮钴禄氏血脉的十阿哥站出来,也足以搅起一场风浪。
风浪之下,他也不敢确保有几人能守住初心,太子自来脾气就不算好,对他如此,对于余下的弟弟们亦是如此,皇子里像老三那种脾性的是少数。
淑娴:“……”她一时分不清楚是她之前将直郡王劝说的太彻底了,还是直郡王就是这样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犟种,一如历史上那样,太子倒台时,康熙诸子里这是唯一一个对着太子喊打喊杀的。
既然王爷被她劝说过的初心不改,那她也不改了,就这么着吧,下一任皇帝爱是谁是谁,就算是太子登上大位,那也是人家的本事,距离康熙寿终正寝还有二十多年,太子若是能再安安稳稳做上二十多年的太子,这本事相当了得,她这只‘蝴蝶’就算是无意当中扇了扇翅膀,把索额图提前扇下线了,但不可能把康熙也提前扇下线吧。
在跟直郡王简单交流后,淑娴心安理得的‘摆’了。
太子有没有一稳二十年的本事,她不知道,她既没能力阻拦,也不打算阻拦,万一太子有这样的本事,那这二十年就是娘家和府里这两家最后的逍遥日子了,得且过且珍惜,顺便攒点膘,那老话不是说了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将来注定要‘瘦死’,那就先长成‘骆驼’,至少挨饿的时候撑的时间要比那些瘦马久。
第八十七章
似乎是看出了福晋的纠结, 直郡王主动开口道:“我不在京城,府里便由福晋说了算,你不只是代表直郡王府, 也代表本王, 所以……所以不必瞻前顾后,也用不着太小心,我虽没有旁的本事, 但总是可以护住妻儿的。”
他都已经远离京城,打算未来十年里都扎根河道了,难道还不能换得额娘和妻小活得更畅快舒服些嘛。
福晋留在京城,便代表了他, 也在某种程度上,接管了他的一部分权利。
直郡王能感受到福晋的慌张, 可能是福晋没有想到他都已经避出来了, 皇阿玛收拾索额图却还是会把他派去,也可能是因为索额图倒台太快太让人猝不及防,总之,福晋和京城的一部分人一样,被吓到了。
他之前一直觉得福晋的胆子大, 尤其是在太子和赫奕的事情上,受了欺负便立马进宫找皇阿玛告状, 要知道这在此前是没有先例的, 不管是皇子福晋,还是宗妇,或是诰命夫人,便是要进宫告状,那也是去找皇后找太后, 没有跑到乾清宫去告状的。
在他离京的情况下,福晋胆大的利多于弊,他应当多鼓励才是,甚至在他离京之前,他已经在皇阿玛那里提前做过铺垫了,额娘在宫里,他不在京城,弘昱年纪小,大格格性子柔顺,福晋不得不立起来,福晋在外就代表了他,伤福晋的体面就意味着伤了他的体面。
受了委屈进宫找皇阿玛告状有什么不好的,连太子都在这上面讨不了好去,更何况旁人,这比他托任何人帮忙照顾府里都更有作用。
所以,怕什么,别怕。
“福晋就把自个儿当成是本王,可以进乾清宫的那块腰牌不是还在吗,以后该用就用。”
淑娴迅速眨了眨眼睛,这话听着舒服,她若是直郡王,那进乾清宫还不是小事一桩,当然了,没有正经事儿指定是不能跑到御前去的。
“王爷此话当真?”
她可要当真了。
做皇帝的儿媳,不说处处周全,反正规矩是挺多的。
但如果把自个儿当作是皇帝的儿子,她能在全天下都横着走了。
也就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两个小孩还没学会扯着大旗狐假虎威,才会在刚开始被几个货商给难住,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家要面子,但换做是她,连折子都不写,拿住证据便会哭着跑去御驾告状,只要来这么一次,看往后谁还敢。
直郡王看着福晋几乎要放光的眼睛,脸上忍不住有了笑意,这就对了嘛,没道理在嫁给他之后胆子反而小了,若福晋从现在便要担惊受怕、谨小慎微,那他何其无能,日后又该怎么办。
福晋不妨更大胆一些,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他要避让着太子,不愿与太子党起冲突,也不想再惹人注目,只想把自个儿沉下去,但现在,他亲自回京拿下的索额图,再避让太子党也没什么意思了,连太子党都不避让,其他人就更不能让他避让了。
“自然当真,福晋在在京城不光要把自己当做是皇子福晋,在必要时候也可以把自己当做是皇子,是本王,是郡王府的一家之主。”
该告状就告状,腰杆挺直,声量放大,不必低头。
淑娴先缓缓的点了点头,后又确认道:“那我比从前都多了什么权利?”
她毕竟不可能真的变成直郡王,有些事情还是得提前说好,不说落到纸面上,但她得得到直郡王确切的承诺才行。
直郡王朗声而笑,摩挲着膝盖交代道:“在王府当家作主的权利,在外面,除了朝政,本王能做的你都能做。”
想想还是补充道:“秦楼楚馆戏院赌坊……这些地方本王都是不去的。”
淑娴也没想去王爷说的这几个地方,她多大的胆子才敢顶着康熙儿媳妇的身份跑到这些地方去,怕人家的刀不够锋利吗。
只是王爷话说得也有点太笼统了,她想听到的是具体到哪一项权利,譬如:“我能请封侧福晋吗?”
淑娴还念着这事儿呢,一方面她得酬功,侧福晋的位置空着,与其留给后来康熙指婚,不如安排给自己人,别说什么无子不能封侧福晋,隔壁诚郡王府的田侧福晋不也膝下无子便被请封了。
直郡王万万没有想到福晋头一条问的居然是这个,无语到闭了闭眼睛,微微缓了缓心情才回答道:“福晋想请封谁,只管写信告诉我,我来写折子。”
嫡福晋没有写折子请封侧福晋的权利,他便是把请封侧福晋的权利交给福晋,这折子也只能由他来写。
淑娴点头,这事儿眼下不急,待她回京看看府里之后再说。
“那我能见王爷的佐领下属人吗,能用他们吗?”
这是关键,宗室之人,最重要也最基础的权利就是手中的佐领,王爷手中的满洲佐领蒙古佐领和汉军佐领加起来足有九个,人口数将近两万,里面做官的是少数,当了官就是皇上的人,是朝廷的人,领主总不能跟皇上抢人,但剩下没当官的才是大多数,领主对自己佐领下属人拥有主属关系,在早期,领主对这些人甚至是掌有生杀大权的,当然现在是没那么夸张了,清朝的几乎每一任帝王都致力于削减旗主和领主们的权利,康熙也不例外。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这种主属关系,佐领下属人对领主而言会更可靠、更好用。
“我会写信告诉各个佐领,日后见你如见本王,你的话便是本王的话。”不过直郡王估摸着福晋也用不了几个人,就算是要在再做生意,做如万金阁那般的生意,顶天也就用上百十个人,跟他名下的人口比起来,九牛一毛,“之前王府的侍卫留了一半在京城,皇阿玛前段时间不是又从京城派过来五十人吗,先前跟过来的侍卫,留下四人,剩下十八人这次跟你回去,到时候直接留在京中,听你调遣。”
在直郡王这儿,还是侍卫更得用些,至于皇阿玛增派侍卫来他这里的初衷……皇阿玛若是怕他辛苦,怕他忙不过来,再安排二三十个侍卫过来就是了,反正他虱子多了不怕痒,本来安排给他的侍卫数就已经超出了亲王的规格,那超三四十还是五六十有什么区别吗。
淑娴一边心惊和感动于直郡王对他的信任,一边再一次的深刻意识到这位是真的不适合做帝王,帝王哪能这么没防备心,哪能这么信任枕边人。
不适合好,若适合做帝王但做不了帝王的,心里头才过不去呢。
不管康熙的长寿与否,她都没看出直郡王丝毫的胜算,所以还是不适合做帝王的好,至少没那么多遗憾。
而且她也算是看出来了,她在此之前是在摆烂躺平和支棱之间来回纠结,而王爷不纠结,这位不光坚持不与太子纠缠、不掺和夺嫡的初心,还已经‘摆烂’了。
若不是‘摆烂’,根本没法解释直郡王此时向她交付权利的行为,这又是属人,又是侍卫的,放飞自我都不带这么夸张的。
“臣妾就不客气了。”淑娴爽快应下,连推辞的客套话都不说一句,送到嘴边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再说了,她也确实需要用人,她是打算摆了,但只是不再掺和那些她并不擅长也没有天分的皇室斗争,不代表从此以后她就只吃喝玩乐了,她是打算在吃喝玩乐的同时,多给自己攒点家底儿,将来真要是太子上位,钱多朋友多或许能挨得久一点,甚至砸出一条退路来,天大地大,徐福在秦朝都能忽悠完秦始皇出海跑路,何况如今。
她自己都没把握的事儿,就不需要王爷知道了。
“福晋跟我不用客气。”
直郡王早就已经习惯了福晋的风格,或者说是习惯了福晋对他的态度——从成婚那日起,福晋便明明白白的把他当做自己人,什么话都敢说,毫不见外,就差把一颗心掏出来让他看得明明白白了。
他却是走人把整个王府的担子都交给了福晋,直郡王心中很难没有歉意。
“日后常常写信过来,遇事尽管言语,我出京前见过你兄长了,带他到掌院学士府上去了一趟。”所以不必担心张青云在翰林院会受委屈,他在皇阿玛面前也提了一嘴刚刚考中进士授官的妻兄,“还有小弟,我离开前皇阿玛正在给十六弟选哈哈珠子,想着小弟年纪合适,便向皇阿玛推荐了他,或许能选上吧。”
八九不离十,岳父正当用,妻弟也很能拿得出手,再加上这又是他头一次给弟弟举荐哈哈珠子,不出意外的话,皇阿玛应该会将七弟放在十六弟哈哈珠子的名单里。
淑娴用手按了按僵硬的脖子,王爷大方到让她生出一万分的遗憾,遗憾上辈子的老板连王爷百分之一的品格都没有。
她两辈子都没有见过比直郡王更大方的人。
王府的产业,都交给她来管,还答应给她分红。
王府的侍卫,之前留下的加上这次要带回去的,一个郡王府名下几乎所有的侍卫都归她用了。
王爷的佐领下属人,将近两万人口数,她也能用。
当初兄长备考,王爷就安排了王府的属官教导,如今兄长授了官,还操心他是不是适应官场,领着去跟兄长的顶头上司打招呼,甚至连小弟的前程,王爷都提前给安排了,十六阿哥的哈哈珠子好啊,这位年纪小,小到直接避开了前头的夺嫡之争,不过……
“我家小弟的年纪是不是比十六阿哥大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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