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顾五儿稚嫩声音里蕴含的恐惧,开着车的陈三贵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车把手。
自己在收复地待久了,早已忘记了外面的世界。
祖国……尚在战火中。
享受收复地欣欣向荣的同胞只是极少数!
多少孩童还如顾五儿这样,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日活在生存的恐惧下。
多数同胞都在小心翼翼地活着,稍微一点风吹雨打,就能要了全家性命。
他们还没成功,还需要多多努力啊!
一路上,陈三贵与战友们四处寻找,从小路上就找回了快两百个难民。
这些难民大多很虚弱了。
不过在吃了一碗的米糊,灌了点葡萄糖水后,大多能恢复过来。
能走到这里的,老弱病残很少了,大多是青壮。本来也没什么病,都是饿的,吃点东西就缓过来了。
长长的队伍穿过林间小道,很快就到了中州与晋州接壤的难民接收点。
这里的难民点只是一个中转站。
来这里的难民养上三四天后,就会被转移到晋州去安置。
因此,顾四儿在这儿看到的难民都是状况不太好的。
他紧紧握住妹妹的手。
一路走来,如果一个地方聚集的这样的人多了,那就会出现吃人的状况。
陈三贵领着他俩做了登记后,就带着他们去帐篷的后方。
后方,用栏杆围起了一大片地,也是放了许多帐篷。
这里是专门用来接收孤寡老弱的。
八路军在这里的警卫也比较多。
易子相食,将人做菜,这样的事即便难民不说,八路军也能想象得到。
这些弱势群体走到这里不容易,得格外保护。
陈三贵给两孩子找了铺位,向在这里的管理员说明情况后,便蹲下身,跟两孩子说道:“叔叔还要去工作,你们有什么问题,就跟这个阿姨说好吗?”
两孩子怯怯地望着陈三贵身边的女八路,不敢说话。
陈三贵救了他们。人在绝望时,对救自己的人总是会产生更多的依赖与信任。
现在陈三贵要走了,两人就觉得很不安。
柳田笑着蹲下身,摸了摸顾五儿的头,道:“我叫柳田,我也是一个八路军战士。你们不要怕,我会照顾好你们的。我就住在栏杆入口处那,有什么问题,你们就来找我。另外,要是有人欺负人,抢食物吃,一定要上报。”顿了顿又道:“我们这里不许抢食,欺负人,有情况一定要举报,知道了么?”
“好,好的,阿姨。”顾四儿壮着胆子问道:“婶……不,阿姨,今天真的能喝粥吗?”
“能!”
柳田笑了起来,“放心吧,到了这里,没人会欺负你们了。”
有了这句话,两个小家伙总算安心了一点。
他们在帐篷里坐下,好奇地摸了摸自己身下的东西。
因着天还热着,为了尽量救治难民,帐篷里铺的都是泡沫地垫。这样,人可以直接睡在泡沫地垫上,还能容纳多一些的人,只要规定好位置就行了。
兄妹俩一路逃难,如今终于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精神一松懈,竟是觉得困了。
两人倒在地垫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娃子,娃子,快,醒醒,醒醒,发粥了……”
第190章 哭吧,哭吧
“粥?”
刚还迷瞪着的兄妹俩一下就把眼睛睁得老大。
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急吼吼地道:“婶子,哪里发粥?”
同样是逃难逃到只剩自己一个的刘桂芬看着这俩孩子,就会想起自己被抢走的孩子。眼睛微微红了下,便道:“要排队去领,柳队长在门口等我们了。”她顿了顿又道:“你们可记住……八路军都是活菩萨不假,但也有规矩。在这里,不能欺负弱小,不能抢东西,八路军要是喊咱们洗澡,理头发就听着做,懂了吗?”
“懂,懂。”苦难是催熟的符篆。本就早熟的顾四儿经过这一路逃亡,更是熟到不能再熟了。
他没有忘记父母与兄长的交代:要带着妹妹好好活下去。
现在不要说洗澡剪头发了,就是让他去当和尚都可以。只要能有一口饭吃,只要能活下去。
“你们跟着我走。”刘桂芬将两个孩子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出了帐篷。
尽管这里有很多八路军在巡逻,但是一路上,她的家人不是饿死,就是被人打死,她太怕了。
太难路上,人,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她能活着走到这里,完全是运气。
看着这俩孩子,尤其是顾五儿,她就会想到自己三岁的妮儿。
抢她孩子的也是难民。
孩子被他们抢走……大抵是吃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刘桂芬便难过地直掉泪。
这是自己第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
她在八路军那里登记了,可说实话,她自己都不抱什么希望了。
因此,看到顾五儿,她就会想到自己的孩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帮一帮。
“跟着婶子走。”
“嗳。”
顾四儿也不傻。
他看出来了,这婶子在照顾他们。因此,便老实地跟在刘桂芬身后,往入口处走。
柳田早已经在等了,她拿着大喇叭喊道:“都排好队,每个人都有,不要急。打粥前,在这筐子里拿个碗,这碗和筷子你们要保管好,后面不再发了。”
顿了顿又道:“不排队的,没有粥喝。”
这句话杀伤力太大。
很快,难民们就按照柳田的话,迅速排成了几排,等着领粥。
顾四儿踮着脚,看向栏杆外。
他看见了载着自己回来的那种古怪车。
车上面,放着一个个银色超大筒子。
筒子上的盖子被揭开后,便有浓浓的大米香味传出。
他咽了咽口水,又觉得肚子里饿得厉害,胃都在疼了。
“粥,粥……”顾五儿忍不住叫了起来。
“别。”顾四儿一把拉住准备往前走的妹妹,“不排队,没有粥吃,马上就轮到我们呢。”
“哥,粥好香。”
“嗯,等下就能吃上了。八路军都好人,来了这里,咱们就能活下去了。别急,肯定能喝上的。”
“嗯,哥哥,五儿听话,八路军都好人。那个陈叔叔以后还会再见到吗?”
顾四儿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是他救了咱俩,咱俩要记他一辈子。”
兄妹俩说着话,队伍也流动了起来。
很快,就轮到刘桂芬了。
刘桂芬在筐里拿了一个大碗,一个勺子,一双筷子后,便回头道:“你们学婶子,一样拿一个。”
“嗯,婶子。”
顾四儿带着妹妹上前,一人拿了套餐具。
他觉得手里的餐具好奇怪,轻轻的,但颜色却很好看。
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难民到了一个边境只是稍微休养下,后面还得跟着队伍走到晋州各安置点去。为了防止碗弄坏和损失,安玉这边都是选用了小麦秸秆做的碗。
这碗都很大,碗底宽15.5CM、高8CM,用来装饭,装菜都足够了。
顾五儿拿着这个超大碗出了老弱区的入口处,来到车前。
打饭的八路军接过他的碗,直接打了好几勺子,一个碗都快装满了。
打好后,又把碗给另一个战士。那个战士从另一个盆子里打了一点酱菜后才给顾四儿。
顾四儿震惊了。
这粥虽然还不到立筷不倒的地步,但在他看来也是很稠了。而给粥还给酱菜,这是他根本不敢想的事。
等顾五儿打完粥,看着妹妹碗里的粥,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妹妹的碗也装了三分之二,没有因为妹妹才五岁,就给很少。
一路上的胆战心惊,失去亲人的痛苦一下子就爆发了。
很快就有八路军战士走了过来,摸了摸顾四儿的头,“孩子,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了就好了。不过,你们身体还虚弱着,要不先把饭吃了再哭?”
经过多日的救灾,八路军也是有了经验。
许多难民经历了家破人亡,死亡威胁,到了这里,不光身体虚弱,精神也是到了极致。
因此,八路军特意成立了一个安抚小组,在各难民点疏导情绪,安抚难民。
这样的情况每天都有。一看顾四儿哭了,立刻就猜到了这孩子背后发生的事。
看到顾四儿哭了,顾五儿也哭了起来。
八路军战士将他们带到一边,只是轻轻抚着两人的头,“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我们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像你们这样的孩童,我们八路军会有专门的地方收留,会有人管你们吃住,还要送你们去学习。没事,你们还有我们,我们会照顾好你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