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妙书世故道:“我知道,朝廷下放来的赈灾粮不可能全都到老百姓手里,始终得让那帮当官的做事,没有好处拿,他们是不会卖命干活的。
“我更明白,一来就得罪人,只怕到时候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都说官官相?护,查一个?贪官,就会牵扯出无数个?贪官,那样的浑水我不会去蹚。”
宋珩:“你心里头有数就好。”
虞妙书忍不住道:“这儿的情形比朔州可要复杂得多,朔州虽乱,但?没有那些人际关?系牵扯,这里不一样,个?个?都藏着小?心思。”
宋珩严肃道:“有人的地方不免就有争斗,我们刚来就生出是非,日后定要小?心谨慎。”
虞妙书:“我晓得,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搞一笔钱,再把粮价打下来,只有粮价□□,当地的治安才易管理。”
宋珩:“你想从粮商上着手?”
虞妙书点?头。
宋珩提醒道:“只怕难办。”
虞妙书冷哼,“我倒要看看有多难办。”
南方雨水多,农作?物大部分以水稻为主,而北方则以小?麦和?粟为主,也就是黄米。
南稻北粟。
粟耐旱耐贫瘠,纵使修水渠灌溉,用代田法种植,亩产始终都比不过水稻。若是像朔州那样的双季稻,就更不消说。
相?较而言,小?麦的亩产则比粟要多些,但?跟水稻比起来还是差点?。
这边市面上的粮食种类还算齐全,有糙米、麦子、粟米和?高粱等物。
之前因为朝廷调控粮价,就算水稻是从南方运送过来,落到平民头上都压得低。但?湖州调控不了,亦或许是不想再砸钱粮进去了。
全国那么多州,朔州民乱,湖州大旱,这州洪涝,那州……在这个?农耕时代,生产效率低,物资匮乏,又没有引进土豆红薯玉米那些产量高的作?物填补,朝廷哪里管得过来。
只要别?发生大的动乱,别?打仗就是好的。至于死些人,那都不是事,毕竟能繁衍后代的基本都是有权有势的,这是铁律。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寻常百姓素来都艰难。
虞妙书动用人脉,写信给京城的罗向德,请求他们通过汇中商会,找粮商给湖州调平价粮来,帮这边渡过难关?。
前几?年在朔州跟他们打交道,相?互间?还算有默契,也不知人家卖不卖账。但?不管怎么说,试一试又不会掉肉。
二月草长?莺飞,因着年前曾下过一场雪,田地被人们开垦出来,再次播下希望的种子。
虞妙书问清楚当地的粮商情况后,向倪定坤提议查抄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粮商,最好是家财万贯那种,要不就查私盐贩子,目的只为搞钱填充州府。
现在财政困难,必须先?弄一笔钱进去,才好谋划后续。而那些有污迹的商贾,便是最好的肥猪,也更容易宰杀。
刘仓曹听到能搞钱,举双手赞成。
这两年因为干旱,州府里的官吏们许久都没有发放工钱了,而今朝廷管不过来,只能靠自己想法子。
倪定坤性格虽然暴躁,但?做事缺乏魄力,只想和?稀泥。
他私下里同李致等人商议,这些下属都晓得他的性子,说就让虞妙书去干,不脏手,若是出了岔子,也能甩锅。
就这样,倪定坤的态度模棱两可,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虞妙书正?愁吃不准他的意思时,京中黄远舟写来的书信送至州府,掐算着她?应该上任了,特地写来的。
信上说调任她?到湖州来,不是他们的本意,是圣人钦点?的,又说起原因,算是给她?解释,免得她?在背地里骂人。
虞妙书啼笑皆非,她?还真以为他们跟她?有仇呢,这般整她?,不过“圣人钦点?”的含金量自不消说。
难怪李致等人对她?的态度那般谄媚,想必他们早就得到信儿了,这也算解了虞妙书的困惑。
下值后她?把信函拿给宋珩看,宋珩颇觉诧异,似乎也没料到调她?来湖州是圣人的意思。
虞妙书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问:“圣人钦点?,是不是很厉害?”
宋珩苦笑道:“你还得意上了,引起上头的注意,未必是好事。”
虞妙书:“我也不想啊,可是来都来了。”又道,“大不了在湖州干完这票就请辞。”
宋珩:“……”
虞妙书:“若能继续在地方上,我就继续干,若调往京畿,我就因病请辞,如何?”
宋珩没有吭声,只是有点?发愁。
去年圣人龙体欠安,想来黄远舟那边没把她?往京畿调,也是考虑到京中局势不稳。哪晓得,湖州的摊子也挺烂。
看今年这架势,多半还要继续旱下去,简直要命。
相?较于他的忧心忡忡,虞妙书则满脑子都是圣人钦点?带来的便利。仔细回?想来这儿州府上下对她?的态度,他们多半是晓得内情的。
这意味着,她?可以借着上头的“钦点?”在湖州横着走。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现在算得上镀了金的长?史,干事情可就便利多了。
比如杀人。
之前洪县令搞出乌龙,底下涉事的差役挨了板子,被打得半死,县尉也被撤职。因县令、县丞和?县尉这些官职是有编制的,故而需上报到朝廷审批,州府只能暂且撤职。
洪县令被罚了俸,考课上留下污迹,衙门?上下都要整顿,牵涉到的相?关?人员都做了处理。
虞妙书也不怕得罪人,狗仗人势,拿到当地的粮商巨头名单,以湖州旱情哄抬粮价发国难财的名义进行查抄。
州府官吏们在倪定坤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配合清查。
一时间?,官差们天天在外头跑,樊城的粮商们个?个?都惶惶不安。
当地百姓却拍手称快,听到州府查抄那些奸商,无不叫好。
城内最大的泰安粮铺被封,泰安在湖州境内有好多家粮铺,一时各家粮行如惊弓之鸟。
许多百姓跑去围观热闹,问起缘由,官差的解释是这些粮行扰乱粮价,州府要查抄整顿。
一妇人愤慨道:“早就该查抄了!这几?年大旱饿死了多少人,粮价疯长?,咱们老百姓实在是活不起了啊!”
“是啊,那帮挨刀的奸商,以前十二文一斗的米,现在三十六文钱了,谁不憎恨!”
“该!衙门?也算干了一件人事!”
围观的人们七嘴八舌,无不情绪激动,对粮行那些商贾深恶痛疾。
不止泰安被查封,其他粮铺也陆续遭了殃。
州府那帮官差跟强盗似的,把粮铺的仓储全部查封,并将其转运。
此举令粮商们义愤填膺,以泰安为首的粮商聚集到一起商议应对之策。
这两年他们这些商贾靠着旱灾赚了不少钱银,一边联合抬高粮价牟利,一边赈灾救济防止被抢,名利双收。
各地衙门?也管控不了,时不时塞点?钱银就能把官吏们的嘴堵住。
湖州十多万人,连带隔壁魏州,那么多人要吃饭,利益可想而知。
金农粮铺的掌柜汪学刚发愁不已,他气恼道:“好端端的,州府那帮狗东西说变卦就变卦,平日给的好处算是喂了白眼狼。”
禾远粮铺的掌柜看向正?首的苏少伯,问道:“苏掌柜有何见解?”
苏少伯是泰安粮行的老板,一直以来他跟州府那帮官吏都处得好,也深知刺史倪定坤的性子,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来查封,中间?定有缘故。
“州府打着粮行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名义来查,这锅我们可不背。”
“是啊,我看他们是穷疯了,找借口使绊子!”
“这年头的生意可不好做,从异地调粮过来自要多耗些车船转运,也不能让咱们倒贴啊。”
“汪掌柜说得是,明明是州府那帮官吏不作?为,把锅甩到咱们头上。朝廷发放的赈灾粮被他们贪污了多少,如果不是我们这些有良心的粮行支撑,湖州只怕还会死更多的人。”
他们满腹埋怨,对州府的作?为痛恨不已。
苏少伯倒是沉稳,说过两日找机会私下拜访一下倪定坤,探探口风。
粮商们纷纷点?头,总要拿出个?应对的法子才行,不能坐以待毙。
待到官吏们休沐那日,倪定坤似乎已经预料到会有商贾找上门?来,特地跑到郊外的别?院避开,却不料苏少伯仍是找上门?来了。
倪定坤听到家奴汇报,头痛不已,他的妾室容氏说道:“这阵子城里闹得人心惶惶,那些粮商迟早会寻来,倪郎总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还不如见一见打发算了。”
倪定坤皱眉道:“如何打发?”
容氏:“这还不简单,新来的长?史好不威风,既然?要出风头,就让他出风头去。”
倪定坤沉默了许久,才道:“把人带到偏厅去候着。”
家奴应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倪定坤才去偏厅见冤大头。
苏少伯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拜见。
倪定坤坐到椅子上,苏少伯送上带来的山货讨好,倪定坤摆手道:“无功不受禄,苏掌柜就免了罢。”
苏少伯道:“使君操劳,这山参滋补最是适宜。”
倪定坤也是个?人精,顺着他的话头,不痛快道:“这阵子我火气旺,不需要滋补。”
苏少伯果然?入了套,好奇问:“是谁招惹使君了?”
倪定坤冷哼,不满道:“还能有谁,那什么新来的长?史,把州府搞得乌烟瘴气的,上上下下都恼,却敢怒不敢言。”
苏少伯皱眉,“此人是什么来头,以至于连使君都只能生闷气?”
倪定坤道:“起初我也以为只是个?寻常佐官,谁料京里来信,说他是圣人钦点?过来的,虽然?只是个?五品,但?他背后可是圣人,我能耐他何?”
这话把苏少伯唬住了。
倪定坤继续发牢骚,“那人之前在朔州做过长?史,靠着朔州沙糖翻身?,不知怎么的就入了圣人的眼,把他差使到咱们这儿来了。
“前阵子洪县令触了霉头,招惹了他,县衙里不少官吏都受了罚,我们州府是敢怒不敢言啊。
“此人行事不按牌理出牌,实属鲁莽,说什么你们粮商坐地起价,大旱以前粮价才十二文一斗,如今三十多文了,是要老百姓的命,非得查抄,我是劝都劝不住啊。
“说来苏掌柜只怕不信,我从官这么多年,哪曾像今日这般窝囊过,被一小?小?的五品拿捏,实在埋怨,却也无奈,谁叫那小?子来头大呢,拿他不得法。”
他一顿苦水倾吐,反而搞得苏少伯不知怎么开口了,只道:“我们粮行可不敢坐地起价,众所周知,这些年的营生不易做,又是从外地调粮,刨除人工转运成本,挣的也是辛苦钱。”
倪定坤指着外头道:“这话你得去跟虞长?史说,我现在看到他就心烦,若不然?何故躲到这儿来?”
苏少伯的心沉了沉,附和?道:“使君说得是,对方来头大,也确实不好处理。”
倪定坤做好人道:“苏掌柜你通情达理,也多多理解我的不易,摊上这么一位长?史,我实在束手无策,万一惹恼他,从京中摇人来,那才叫要命。”
苏少伯只得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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