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忽地看向对方,那种欲言又止的克制令他们选择了继续沉默。
李秀泽并未在这里逗留得?太久,送走他后,史明宗独自站在院子里看廊下的笼中雀,脑中忽然想起曾经的往事,一桩桩,一件件,不堪回首。
曾经的谢家,早就被尘土掩埋遗忘,可是他靖安伯还记得?。
他记得?曾经的皇太女杨菁,记得?曾经惊才绝艳的谢七郎谢临安,更?记得?在同?一天领着谢家人以死明志的郑老太君。
而今回想,竟然已经过了十七年。
背着手仰望蔚蓝天空,他不知道湖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那人要回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皇权交替之际,宫中危机四伏。
安阳和宁王虎视眈眈,百官竖起耳朵,紧绷着皮肉。他不清楚那人为什么?要在这时回来,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当天下午李秀泽就离开了京城,回白云观。
从京城骑马到白云观也要好些日,他原本是谢家长子谢元辛的同?窗挚友,落难时受其恩惠,有着过命的交情。
谢家被流放后,李秀泽曾想尽办法拯救谢元辛,结果徒劳无功。
后来连皇太女杨菁都因谢家被软禁,便彻底淡了心,做道士躲避去了。
直到某日,他忽然收到一封信函,是苟且偷生的谢临安写给他的,从此便生出翻盘的信念。
然而这一等,便是十多年。
回到白云观后,李秀泽打开寝卧里的密室,里头存放着谢氏一族的灵牌。
他上了一炷香,自言自语道:“宫里头的老太婆快要熬不住了,诸位且等着回来吧。”
说罢跪地磕头。
宫中确实如?他所言那般,圣人杨尚瑛已经躺了半月不曾下过床。
在一旁侍疾的皇太女杨焕清楚的明白,她的外祖母熬不过今年了。
更?或许,连这个夏天都熬不过。
然而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杨承华把篓子捅了来。
第93章 金大腿
圣人?从发现肺痨到现在,已经熬了四五年,杨焕也从最初的懵懂,逐渐成长,开始有了决断力。
当然,在圣人?眼?里,她跟长女?杨菁还是差得远。但不?管怎么说,总要比以前长进得多。
这些日杨尚瑛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每日饮食极少,全靠参汤吊命。
病痛蚕食她的躯体,全靠意志力支撑。迷迷糊糊之际,看到外孙女?坐在病榻前,一脸茫然,不?知在想什么。
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杨焕回过神儿,看到她醒了,忙探头,喊道:“姥姥?”
杨尚瑛吃力的“唔”了一声,她的双目凹陷,颧骨突出?,头发苍白,整个人?形容枯槁。
在某一瞬间,杨焕有些心疼这个一生?厮杀的老人?。
她握住她的手,冷冰冰的,皮肤薄薄的一层,只剩下指骨。
“姥姥能再?陪陪阿菟吗,陪我到二?十?岁就?好了。”
杨尚瑛缓缓笑了起来,沙哑道:“贪心。”
杨焕也笑。
一老一少,老的渐渐走?向人?生?终点,小的正值青春年少。
她们看着对方,仿佛都知道相互陪伴的时间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尚瑛幽幽道:“姥姥……就?要走?了,把大周交给阿菟,守得住么?”
杨焕坚定点头,“阿菟守得住。”
杨尚瑛:“阿菟长大了,你要谨记姥姥给你说过的话?。以后?啊,你就?是大周的女?王,走?到那高处,难免孤家寡人?。
“阿菟要耐得住寂寞,莫要被男人?给骗了去,明白吗?”
杨焕点头道:“阿菟谨记姥姥的教诲。”
杨尚瑛叹了口气,“该教的,我已经教得差不?多了,唯独情爱之事,没法教你。
“你若是寻常人?家的女?郎,相夫教子也没什么,可你是大周的掌舵人?,底下有数不?清的眼?睛看着你。他们盼着你出?错,盼着你从高处摔下来,好取而代之。
“阿菟万万要记得,你的身后?还有许多人?,这些人?都要靠你活命,你若是走?错了一步,就?会死很多人?。
“姥姥这辈子干过许多混账事,也错杀过不?少人?,却从未后?悔过,因为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可是你不?一样,姥姥已经把基础给你打好了,若能少杀生?,就?尽量少作?孽。
“以前我从不?信前因后?果?,现在信了,你的阿娘,是我这辈子最难以承受的痛。她的早逝,让我相信上天有惩罚。
“再?看我现在,被病痛折磨得油尽灯枯,这或许就?是前生?杀孽太重,被老天爷降罪。”
杨焕心中不?是滋味,安慰道:“姥姥一路走?来极其不?易,你虽然杀过许多人?,可是也做过许多事,至少给女?郎们劈开了一条生?路,这就?是莫大的功绩。
“且成王败寇,哪有不?流血的,大周能有今日,全仰仗姥姥的呕心沥血。
“阿娘虽也有才干,却不?及你分?毫,阿菟视你为楷模,也想像你那样,做一个铁血女?王。”
听到这番话?,杨尚瑛倍感欣慰,欢喜道:“阿菟当真把姥姥当做楷模吗,你可莫要哄我欢心。”
杨焕严肃道:“阿菟也想成为姥姥这样的女?王。”
这或许就?是血脉相连的传承。
没有什么比得到小辈认可更值得人?欣慰了。
杨尚瑛心中温暖,虽然长女?去了,却给她留下一件小棉袄。
纵使一生?充满荆棘,至少在生?命的最后?,还有这么一位可爱的外孙女?陪伴,也算是无憾了。
今日她说了太多的话?,疲惫不?堪,稍后?又有些昏昏欲睡。
见她昏睡,杨焕不?便?打扰,起身出?去了,差人?去把刘御医寻来问话?。
没过多久,刘御医过来,杨焕直言问他目前杨尚瑛的身体情况,到底还能支撑多久。
刘御医倒也没有隐瞒,只道:“回禀殿下,应该……就?这几月了。”
杨焕心中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问:“不?能熬到过年吗?”
刘御医摇头,叹道:“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随时都有可能泄掉。”
杨焕:“那我把永平姨母喊回来,可行?”
刘御医点头,“回来为好。”又道,“就?算不?在宫中,在公主府也好,若是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照应。”
杨焕“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她挥退刘御医,扭头看向内殿,早已没有了以前的慌乱。
她已经长大了,长大了意味着独当一面,意味着属于她的开篇即将来临。
她要做姥姥那样的铁血女王,要比阿娘做得更好,她想要告诉杨尚瑛,她不?比任何人?差。
没过几日,湖州那边的告发信函传入宫中,鉴于圣人?病重,几乎大小事务都由皇太女?代理,内侍将其呈递给杨焕。
看到信封上的“荣安”二?字,杨焕颇有些诧异,她问内侍道:“这是从何处送来的?”
内侍应道:“回殿下,是荣安县主从湖州送来。”
杨焕轻轻的“哦”了一声,不?解道:“好端端的,荣安去湖州做什么?”
伺候她的秦嬷嬷道:“县主的夫君是湖州人?,想来是去湖州祭奠亡夫罢。”
杨焕想了想道:“她太过重情,徐佑生?都已经去了好几年,还是忘不?了。”
说罢朝内侍挥手,内侍毕恭毕敬退了出?去。
杨焕拆信封时,秦嬷嬷道:“殿下可莫要学荣安县主,痴情伤人?。”
杨焕抿嘴笑,“姥姥也这么说。”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的信件,哪晓得拆开看过后?,杨焕整个人?都懵了。
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把信件看了一遍,露出?活见鬼的表情。
见她面色不?对劲,秦嬷嬷严肃问:“殿下怎么了?”
杨焕脱口道:“那湖州简直人?才辈出?,破事儿怎这般多!”
当即朝秦嬷嬷道:“差人?把徐舍人?唤来,我有事要与她相商。”
秦嬷嬷应是。
杨焕握着信函,在殿内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邪门,什么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简直匪夷所思!
去年湖州才闹出?赈灾粮案,杀了不?少人?,这会竟又出?岔子了,简直没完没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中书舍人?徐长月才来了,杨焕同她道:“湖州又出?了岔子。”
徐长月吃了一惊,她心中早就?知道那边会捅篓子来,但具体是什么并不?清楚,听到杨焕说起湖州长史的事情,也是觉得不?可思议。
杨焕把信函递给她看,徐长月看过后?,皱眉道:“现如今湖州没有刺史,长史又落马,可谓群龙无首,殿下需得早做决断才好。”
杨焕道:“你且去吏部把此人?的从官档案调来我看看,冒名顶替,简直荒唐。”
徐长月应是,当即下去调取虞妙允的相关档案。
吏部掌管官吏的升降考课,徐长月去到吏部那边,要求调取湖州长史虞妙允的任职档案。
当时王尚书也在,听到她的要求,心中颇觉诧异,却也没有多问。
拿到虞妙允的任职档案后?,徐长月又调取了此人?当年科举的应试试卷。
这一举动引起了王尚书的注意,随口问了一句,徐长月道:“这人?犯了事,殿下要看看他的履历。”
王尚书心头一惊,甭管是谁,但凡听到湖州,都不?禁发憷,谁都吃不?消接二?连三出?岔子。
徐长月把档案调走?后?,在回去的路上心中转了八百个心眼?子。她并不?关心这个虞妙允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关心的是湖州的那个人?。
靖安伯曾私下里跟她透过信,说近日湖州那边会有音信,现在音信来了,竟是篓子。
徐长月是杨菁留下来的人?,自然也是杨焕的左膀右臂。当年杨菁为着谢家被禁足,还差点被废,她也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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