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筒芸薹油被虞妙书送给了抓阄者,十文钱也算是回本了。
有人怂恿喊她还接着抽,她连连摆手,说今天运气不大好,改天再试。
接着她又当围观者看了会儿乐子,瞧见掏铜板的抓阄者,跟周边的百姓一起大嗓门起哄怂恿。
一旁的宋珩见她兴奋,不禁再次怀疑虞妙允生前说过的话:
我家舍妹烂泥扶不上墙,懒散得要命,心思也天真纯良,我这个做兄长的若不给她撑腰,日后去到夫家定会受欺负。
宋珩表示深深的怀疑,觉得那都是虞妙允的谦辞。
而那位得了一竹筒芸薹油的中年男人欢欢喜喜回到家后,兴致勃勃跟家人说起芸薹油的由来。
他的媳妇自然不信,边做针线活,边道:“大郎休要诓我,当官的哪能这么好心送你芸薹油?”
胡大郎兴奋道:“六娘还别不信,真是新来的县令送的。”
程六娘啐道:“作死!平常见着差役们都得跑远远的,你还敢靠上去,挨板子都是轻的。”
她到底也有点好奇那筒油,放下手中活计,上前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挺香。
胡大郎显然对虞妙书造下来的亲民形象非常赞许,津津乐道,说起县令跟他们一起抓阄,亲和得很,听得程六娘半信半疑,因为在他们眼里当官的都是一派严酷威仪,哪能像寻常百姓那般掺和到一起?
但见丈夫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也觉得惊奇。
胡大郎显然很有想法,他是泥瓦匠,平时干满一个月也不过七八百文钱,提起福彩里的最高彩头十贯钱,两眼放光道:“一文钱的买卖,若能抽中十贯钱,那可不得了。”
程六娘埋汰地戳他的脑门子,“大白天的做什么白日梦,那等好事岂轮得到你?”
胡大郎理直气壮道:“福彩全凭运气,万一哪天走狗屎运了呢?”又道,“你看我今天不是走运了么,白得了一筒油,这半年的灯油钱都省了。”
程六娘被他的贪心逗笑了,敷衍道:“是是是,大郎不得了,不得了。”
夫妻二人唠起家常,胡大郎是典型的妻管严,向她讨要一文钱,改天再去试试手气。
程六娘今天心情好,丢给他两文,哄他开心。
当天晚上陈记的小厮们按廖正东的意思算了一下账,卖出去的布帛有七百一十九枚,其中有三十六枚是陈记送给客人的,而当日抽中的彩头换算下来则有两百四十五文。
对于这个结果,廖正东是满意的,觉得持续下去有搞头。
这毕竟是一项新东西,人们接受它还需要时日,只要接受度高,传播得快,累积起来的利益将是巨大的。
虞妙书也借着福彩把前任借贷的利息抹去,只还陈记本金,廖正东应允了。
这两日福彩成为了城中百姓们热衷于谈论的话题,起初都觉得是衙门来收刮民脂民膏,后来又听说有人捡了便宜,东传西传的,惹得人们好奇不已。
那陈记也因为福彩的关系,促使档口的人气比往日旺盛许多,张兰也赶潮流去抽过两回,运气不好,一次没中。
她在家中埋怨,虞妙书听后笑道:“日后啊,扫墓祭祖的时候买上一堆福彩,跪到祖坟跟前求祖宗保佑拆封,说不定会走狗屎运。”
这话把张兰逗笑了,掩嘴道:“就你鬼主意多。”
虞妙书心情好,继续道:“我瞧着这些日陈记的人气旺,若能借他们的手带货,那才叫好呢。”
张兰好奇问:“带什么货啊?”
虞妙书笑而不答,却哪里知道,她把亲民的形象打出去后,有人走投无路,真大着胆子求上门来了。
那人本是个被吃绝户的寡妇,原以为此身再无翻身之力,岂料窘境中得上天厚待,打了一场精彩的翻身仗,引起全城轰动。
不止她脱离苦海,虞妙书也因此声名大噪。
作者有话说:
虞妙书:搞钱的快乐你不懂。
宋珩:我就静静的看你邪门歪道。
后来——
偷偷睁开一只眼,好像有点厉害!!
第14章 上任第一个官司
腊月悄然而至。
年底衙门开始忙碌起来,虞妙书来的这两月还算顺遂,没有人撂挑子,因为知道她会想法子发工钱。
之前宋珩查前任账目,把有问题的剔出暂放一边,虞妙书则亲查该县的诉讼案卷,也没发现什么疑问。
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真正告到衙门堂审者少之又少,因为多数矛盾都被地方上有名望的乡绅或先生化解了。
这类群体调解纠纷、主持地方事务,甚至用宗族族规处理人或事,压根就闹不到衙门来。
正所谓民不告,官不究,虞妙书想体验一把堂审的机会并不多。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闹到衙门,首先就是调解,如果合情合理的调解还是不依,那就先挨板子再告官。
寻常百姓都不想吃官司,虞妙书还没理顺手头事务,也不想处理扯皮事。哪晓得胡红梅被盯上了,有人通过她的门路迂回求到了张兰这里。
平时出去采买都是胡红梅,经常去的杂货铺也就那两家。
这日她同往常那样去采买酱醋等物,已经跟李记杂货铺的王娘子熟识了,恰逢王娘子的男人李大回来,一脸晦气。
那李大极其抠门,但又爱占小便宜,每天都会花一文钱去碰运气买福彩。王娘子骂骂咧咧,说他想发财想疯了。
但又因一文钱算不得多,两口子相互抱怨几句便就作罢。
胡红梅笑着打趣他们,说她也买过两回,都没有中。
李大提出质疑,怀疑到底有没有彩头,王娘子奚落道:“怎么没有,前日甜水巷的牛四不就中了一匹布吗,好几百文呢,是你自个儿运气不好。”
胡红梅好奇问:“真有人抽中彩头啊?”
王娘子点头道:“有,昨日下午我听到庞大娘说的,是一匹素绢。”又道,“人们又不傻,若什么都没有,谁还去买那什么福彩?”
胡红梅道:“我们家两口子一回都没抽中。”
双方就福彩唠了会儿,胡红梅才离开了李记杂货铺。
之后她又到别家买了少许盐腌制萝卜用。提着菜篮子走到街巷转角处时,一名上了年纪的妇人冷不防冒出来朝她大喊。
胡红梅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不客气道:“你这人怎么吓人呢!”
那妇人佝偻着背,约莫五十出头了,头上戴碎花布巾,衣衫褴褛,脸上长了许多斑,嘴也有些瘪。她用含糊不清的语气向她求助,说要被打死了,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胡红梅听得迷糊,权当她是哪家神志不清的妇人跑出了家门。
谁料那妇人却拦着不让她走,嘴里着急喊救命。她这回听明白了,惊讶道:“救命?救什么命?”
妇人连连点头,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塞给她,胡红梅打开一看,上头写着两个褐色的血字。
她不认得字,心中疑云重生,随即上下打量妇人。那妇人又掏出一枚碎银给她,手里比划,说什么青天大老爷。
胡红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耐着性子道:“你有什么冤情就去衙门告官,让官老爷替你做主,找我没用。”
妇人摇头,做双手捆绑的样子,胡红梅道:“被绑了?”
妇人点头,她心中着急,口吃愈发严重。胡红梅觉得事情蹊跷,又多问了几句,那妇人吃力道:“西奉酒,西西吴家……”
胡红梅皱眉,“哪个吴家?”
妇人:“西……西奉酒……”
胡红梅:“卖西奉酒的吴家?”
妇人连连点头,激动道:“求、求大老爷爷救救命。”
胡红梅乐了,“我一老娘们,可不是青天大老爷。”话语一落,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没好气道,“你这婆娘,合着知道我是衙门里的奴仆,盯准了苗头来的?”
那妇人倒也没有隐瞒,只一个劲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好好人,好好……”
胡红梅有些不耐,把她给的银子塞了回去,“那吴家有什么冤屈,只管去衙门告官,县令会替他们做主,我只是一个打杂的仆人,不管事儿。”
妇人见她要走,连连摆手,又做双手被捆绑的动作,吃力道:“曲、曲家家娘子,要要死了了……”
胡红梅愣了愣,“这么严重?”
妇人点头,又把那银子塞回胡红梅手里,“请请娘子大大发慈悲救救她一命!”
见她这般坚持,胡红梅掂了掂那枚碎银,她一个月五百文的工钱,吃住都是主家管,手里头的碎银值好几个月的工钱了,一时有些心动。
心中一番权衡,同妇人道:“明日,明日正午咱们在这儿碰面,行不行?”又道,“让我回去跟自家男人商量商量,怎么样?”
听她没有回绝,妇人高兴不已,一个劲儿点头。于是胡红梅揣着那枚碎银回去了,妇人站在原地,见有人路过,赶紧走了。
在回内衙的途中,胡红梅的心情有些忐忑。这还是她第一次收受贿赂,以前只当主家做了官鸡犬也得体面,哪晓得益处这么快就来了。
但她又心虚,倘若被张兰发现定会挨骂,可若拒绝,又心痒痒,受不住那诱惑,实在为难。
回到内衙后,胡红梅先是隐瞒着,这会儿刘二在外头办差事,张兰则在厢房做女红。
下午晚些时候刘二回来了一趟,胡红梅在洒扫院子,见到他的身影,忙上前拉过他的胳膊,说有事要跟他商量。
刘二正忙着,应道:“有什么晚上再上说,我这会儿还得出去呢。”
胡红梅“哎呀”一声,压低声音道:“人命关天的事。”
刘二被唬住了,胡红梅放下扫帚,把他拽进了下人房。她把那妇人塞给她的手帕取出,刘二不识字,但见上头的褐色血迹,顿时便警觉道:“这是什么东西?”
胡红梅当即同他讲起上午出去采买的经历,听到她收受了贿赂,刘二着急不已,脱口道:“雁娘糊涂!”
胡红梅知道会挨骂,倒也不恼,只道:“你嚷嚷什么,我这不是跟你商量着么,明日我们还得见面呢,退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
刘二指了指她,“糊涂!”顿了顿,“我这会子忙着,没空跟你掰扯,你等会儿把东西交给夫人,让她拿主意。”
胡红梅闭嘴。
刘二没好气道:“夫人好说话,若是挨了训,自个儿受着。”又道,“这才来多少天,就知道收好处了,以后可怎么得了?”
胡红梅不想听他碎碎念,不耐烦道:“我晓得了,不用你操心。”
刘二忙事出去了,走时还不忘叮嘱她,“若是被大郎君晓得了,看你往后还怎么有脸在虞家待。”
“你别叨叨了,听着烦。”
刘二走后,胡红梅心头还是怵虞妙书,知道她是有手腕的人,若不然衙门上下哪里这般听话。
她寻着时机把那妇人的情况同张兰细说了一番,张兰也是诧异不已,看到血手帕时,不由得心惊肉跳,她虽认不得几个字,但“救命”两字还是晓得的。
“你是说卖西奉酒的吴家求上门来,他们家的娘子要被打死了?”
胡红梅点头,“那妇人有口吃的毛病,说那娘子姓曲。”
她把妇人说的情况仔细道来,听得张兰疑窦重生。怕收受贿赂一事无法交代,又着中强调自己是怕人命关天,这才受了贿赂回来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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