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比在犍为郡那等无险可依之处被敌人一冲即垮要强!”范工毫不相让。
两人争执不休。端坐上位的范逸心中一阵无力。他最为信赖真正长于军旅的叔叔范山、范石和舅舅章伯引几人,此刻都正率主力在东线与陆韫、崔家大军鏖战,分身乏术。留在成都的这几位,虽是范氏血脉,得以身居高位,但才能着实平庸,遇此大变,除了争吵,竟拿不出一个稳妥的方略。
就在这时,更精确的探报传来:确认南下之敌,是徐州的止戈军!
“止戈军?!”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刚才还争得不可开交的范源和范工,脸色瞬间苍白,对视一眼后,争吵声戛然而止。
“这个……天师,”范源迟疑道,“徐州军乃百战宿将,其麾下皆虎狼之师……是否、再从长计议?”
范工也立刻附和:“是啊,天师,敌军远来,锐气正盛。我军……我军或可暂避锋芒,固守待援,待东线战事平息,范山、章将军回师,再内外夹击不迟!”
范逸面色瞬间更阴沉了,这种话,他们怎么说得出口。
说着,几人开始互相“谦让”:“范叔经验丰富,还是由您挂帅最为稳妥!”
“不不不,贤侄年轻力壮,正该为国效力!”
到最后,见实在推脱不过,范源鼓起勇气,向脸色铁青的范逸建议:“天师啊,依末将看,徐州林若与南朝刘钧并非一心。即便成都失守,蜀中大抵也是交由南朝治理。只要徐州军不长期驻守,我等或可暂退邛崃山、都江堰(成都以西一百里),以待天时,卷土重来……”
“混账!” 范逸再也忍不住,一拍案几,勃然大怒,“敌军已入腹心,尔等不思退敌,竟敢妄言弃守都城,动摇军心,我范氏怎会有尔等怯战畏敌之徒!”
对面众将顿时惭愧万分。
但惭愧归惭愧,无论范逸怎么骂,几人的意见都是在成都府依托城墙死守,万万不能与徐州铁骑野战。
他们真不想成为疯狗双坏的战绩的一部份啊!
于是,推脱之间,又浪费了一天多时间——也不算全浪费,至少有加强成都府的守备。
……
好在一天之后,终于有更详细的情报传来,探马回报:此次来的徐州军,很可能并非谢淮麾下的“止戈军”,他们多为步兵,骑兵数量似乎不多。
这个消息,终于缓解了一些恐惧。但这时,敌军已经顺水而上到了武阳——这下倒不用争论在哪里设伏了。
在范逸的强令和再三催促下,几人总算勉强达成一致:由范源、范工共同率军四万(已是成都府能凑出的最大兵力),南下迎敌,范源为主帅,范工副之,一定不能让敌军过武阳,而范镇则留守成都,协助城防。
只要守住成都府,等东边胜了,他们就能内外合攻击,能灭徐州军,他们便也能挤身名将了!
第176章 该怎么处理
五月初, 蜀中,武阳地界。
蜀军主帅范源、副帅范工,率领四万大军,仓促间在武阳以北二十里处的河岸边扎下联营, 试图依托府河的建立防线。然而, 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 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惶恐。
主将怯战, 军心自然涣散, 营垒修建得草草了事,斥候放出的距离也远远不够, 士兵们窃窃私语, 话题总离不开那支即将到来的、凶名在外的“徐州狼兵”。
得宜于千奇楼在蜀中潜移默化的宣传,徐州军的胜利事迹对这些生活范围狭窄的戌卒们来说, 那简直都是神话传说。
如今,他们要亲自面对这种神话传说, 压力怎么可能不大?
反观徐州军, 在郭虎的指挥下,那叫一个熟练度超高,谢颂率三千精锐,偃旗息鼓, 昼夜兼程, 如同幽灵般穿过平原,率先抵达府河南岸——没办法,这条河是都江堰从岷江那边分出的灌溉渠汇集而来, 浅滩处只要把裤脚卷高点就能过去,更不要说沿途有的是石桥了。
在渡河后,谢颂迅速去周围窥探还有没有其他援军, 然后确定,没有这玩意。
五月初二,黎明,太阳未升。
郭虎亲率主力抵达南岸,他并未急于发动进攻,而是登梯远眺(真没有山),仔细观察着远处蜀军那杂乱无章的营寨布局,以及士兵们那毫无章法的巡逻——一看就 是普通的,没有丝毫训练,刚刚从田里被拉来几日的民夫。
“敌军心怯,阵脚已乱。”郭虎对身旁的谢颂及诸将道,“范源、范工,庸才耳!传令:谢颂率五千人为前锋,强攻敌中军大营,务求迅猛,打乱其指挥,老周你率两千骑兵,沿上游浅滩迂回,待其中军乱时,侧击其左翼! 本帅自率中军,随后压上!”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骤然敲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谢颂一马当先,率领五千如狼似虎的徐州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直接扑向北岸的蜀军!
他们如此大规模的调动,蜀军自然不可能一无所知,喧闹之中,有将领已经集起阵形,试图与谢颂的前锋硬碰硬一下。
然后……
士气低落,武器陈旧的蜀军前阵几乎一触即溃,轻易被谢颂撕开一个口子,大量军卒瞬间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退缩。
中军大帐内的范源、范工闻报,惊得面无人色。范源手足无措,连声下令“顶住”,范工则更是不济,竟欲下令后撤。主帅如此,下面将领更是无所适从,有的指挥部下匆忙带着队伍上前抵抗,但有的已经趁机悄悄跑掉。
就在蜀军中军一片混乱之际,副将周楚率领的两千徐州铁骑,如同旋风般从侧翼杀到,铁蹄践踏,马刀挥舞,瞬间将蜀军左翼冲得七零八落!
“败了!败了!”
“快跑啊!徐州兵杀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蜀军阵中蔓延。普通的军卒是很难承受大量伤亡的,一但减员到了二成,求生的意志会压倒一切,迅速陷入崩溃逃亡。
而逃亡是有巨大传染性的——试想,战场上,你的同袍跑了,你是要继续阻挡敌军给贪生怕死的同袍创造逃跑机会;还是要立刻跑在同袍前边,免得被卷着一起死?
这几乎是不用多想的选择。
只要士气散了,逃亡的局面起来,这仗的成败便基本确定了。
一时间,蜀军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范源、范工见大势已去,在亲兵的死命护卫下,弃了大军,狼狈不堪地骑马向北逃窜,直奔成都方向。
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这场武阳之战,便以徐州军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告终。
蜀军四万大军土崩瓦解,被阵斩、俘虏者超过两万,余者皆溃散。徐州军缴获粮草、军械无数,兵锋直指六十里外的成都!
……
兵败的消息传回成都,天师府内一片末日景象。
范逸闻讯,拿信的手指颤抖,他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怎么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明明前些日子他还如日中天,坐拥蜀中膏腴之地,是南朝仅次于徐州的割据势力。
怎么会短短几个月,就有败亡之势?
可现在又该如何?城中仅剩的万余守军,且人心惶惶,街道逃亡者之声,他在府中都能听到。
“守不住了……”范逸喃喃自语。
他明白,以成都目前的士气和兵力,根本不可能抵挡住携大胜之威、如狼似虎的徐州军。
若是死守成都城,那无疑是坐以待毙,那些被范家压制多年的大小士族们,都会支持徐州军,局面只会越来越差!
逃么?
可是徐州军里有骑兵,他很可能在逃亡路上就被追上……
心中反复权衡许久,愤怒又不甘的思绪里,范逸终于下定决心,必须走,但一定要想办法,让徐州军追不上来!
决心一下,他不再迟疑,立刻召来了最信任的弟弟范秀和几名心腹死士。
……
五月初五,正是端阳节,成都府的土地上,却没有一点节庆的喜悦。
傍晚,郭虎大军已经进抵成都府下,在南城外一里处扎营,准备休整一日后攻城。
因为他们军队秋毫无犯,军纪严明,周围倒没出现大规模逃亡的百姓。
就在郭虎安排着明日攻城的细节时,突然,帐外一片喧哗,有人过来急着,说成都城内突然火光冲天!
郭虎惊讶无比,他让人人仔细观察,发现起火点并非一处,而是多处同时燃起!尤其是天师府和几处重要官仓,火势最为猛烈,而城已是一片大乱,哭喊声、抢夺声、兵刃撞击声响成一片!
“范逸焚城自毁?!” 郭虎闻报,又惊又怒。他立刻下令前锋部队紧急出动,尝试趁乱夺门,好在守城士卒也乱了起来,几乎没散多少力气,就夺下南城门。
一入城中,郭虎没有迟疑,立刻下令全力救火,一定不能让火势蔓延,同时组织队伍,在城中巡逻,有为非作歹、趁乱抢掠者,可当街斩杀。
再召集城中青壮,加入灭火队伍。
然而,当徐州军先锋奋力扑灭几处大火,控制住了主要街道,冲入已是一片狼藉的天师府时,早已不见了范逸及其核心眷属的踪影,只在废墟中找到一些来不及带走的金银细软和普通文书。
询问一些留下的旧人之后,郭虎逐渐拼出前因后果。
应该是范逸自知大势已去,又不愿束手就擒,更不愿将完整的成都城留给敌人。于是,他纵火焚城,制造混乱,一方面拖延徐州军入城时间,另一方面也想将“毁掉成都”的罪名甩给“残暴”的徐州军。而他本人,则带着家小、部分心腹以及最精锐的数百名“道兵”,趁着夜色和混乱,由北城门逃出成都,去向不明。
“真是畜生,如今还真没办法去追杀他。”郭虎神色冰冷。
五月初六,晨。
郭虎在部分成都士绅惶恐的“箪食壶浆”迎接下,正式进入浓烟未散、部分区域仍有余火的成都城(这是安民心的必要步骤),看着被半焚毁的天师府和几处街市,他脸色阴沉。
范逸给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不过做为当了二十年主政官的青州王,他对怎么治理地方也是熟悉的,很快便有一套连招下来。
先是张榜安民,在大街道小巷让人宣布徐州军纪,严惩趁火打劫者,迅速稳定秩序。
然后便是组织军民用一切手段扑灭余火,抢救物资。
把谢颂派出去向北追击,务求擒获或击杀范逸。
再就是接见成都城内未及逃离的蜀中官员和世家大族代表,和他们讨论蜀地接下来该怎么办。
同时把手里十几鸽子中的一半都放飞,向徐州送出他们已拿下成都府的消息——郭虎还很忐忑,成都府距离淮阴有两千多里,这真些咕咕真的能有一只飞回去么?
……
五月中旬,成都府被徐州军拿下消息传编天下。
一时间,还在白帝城、剑阁、武陵郡和蜀军缠斗的南朝大军和皇帝高官们都惊呆了。
这是在做什么?
成都府是这么容易就打下的么?
那他们在这拼死拼活费人费命打半天算什么啊?
但小皇帝和陆韫等人很快反应过来,与纠结的蜀中守军一番交流后,蜀中守军们很识实务地投奔了敌方,开始引三只军队入川。
小皇帝更是把这次大捷的消息传言天下——不管这大胜是哪个打下的,不管这蜀中名义上还是他的治下,反正这事至少是他登记以来终于做好的一个大事,他终于不是一事无成的傀儡皇帝了!
然后,朝上便为怎么刮分蜀地大吵起来。
荆州崔家想要白帝城一带,让荆州安全起来,陆韫想要江阳等地的盐铁,小皇帝当然就是想要成都府了,有成都府,其它地方迟早是他的……
不过,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商量,他们也纷纷去信给林若与广阳王郭虎,尤其是后者……他们骤然发现,哪怕是徐州军的手下败将,郭虎这种人物,也是丞相之才,他们居然就让人家先前在建康城养老,这实在是太冒昧了!
但亡羊补牢,尤时未晚,先拉拢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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