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都穿了,肯定当女帝啊! 第148章

做完了这些,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开始筹划返回草原的路线与方式。

这些倒不难,他很快就寻找出路线与安排申请审核——沿途需要各种文书,以前需要西秦过北燕提供,现在徐州可以一次开完了。

亲自从市政交了审核,拓跋涉珪疲惫地走在街道上。

没人管他胡人的外貌和衣着,人们行色匆忙,为生泊奔波,他在其中,与常人无异。

哎,这次南狩,让他真正确定,如今的中原,不是他们胡人再能触碰的天下了。

如果只能一统草原,那也只能认命——

“这是什么!?”

拓跋涉珪看着旁边的家卖屏风的店铺,差点没忍住提上对方的衣襟,还好他意志力强大,指着屏风颤抖问。

那老板看了一眼,随意道:“那个啊,是西域行商游记的插图,西域、贵霜、波斯、大秦的路和城池,还有北方草原山川水系,叫万里江山连屏图,你要买么,最近促销,要的话,给你打九五折。”

第200章 幸福的烦恼

拓跋涉珪只死死盯着那屏风, 站在原地,他耳中嗡嗡作响,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冰凉——西域行商游记的插图?北方草原山川水系?万里江山连屏图?促销?九五折?

这些中原话他都听得懂, 但这些合在一起, 又是什么意思?

祖辈生息、浴血争夺、视为根本和秘密的广袤土地, 自己刚刚惨败丢失、视为奇耻大辱的河北关山, 这样机密的山川舆图,在这些人眼里, 竟然不过是商铺里明码标价、可以打折促销的“货物”?

是茶余饭后“长长见识”的“城外风光”?

是商队可以参考的“路途指南”?

一种比战败被擒更难忍受的战栗就那样, 顺着心口蔓延全身。

那是一种不得不被动凝视庞然巨物的战栗——仿佛在这里,战争的胜负、疆域的得失, 似乎已经被消化、转化为另一种东西——知识,消息, 商品, 乃至一种可供消费的“景观”。他的失败,他的挣扎,他视若生命的草原与征途,在这里, 只是这幅精美屏风上的一些线条与色彩, 是掌柜口中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

他死死盯着那屏风,盯着上面标注的“敕勒川”、“燕然山”、“胪朐河”(克鲁伦河)……那些地名,曾经伴随着金戈铁马与部落的兴衰, 有着漠北王庭的无垠浩瀚,那是草原人与中原人千年不休的生死争端。

此刻,它们却安静地躺在温暖的店铺里, 承受着顾客或许好奇、或许无谓的一瞥。

甚至于,其上胪朐河很多水系,是他都不知道的……

“客官,”那商铺的主人热情道,“要来几扇么?”

“要,给、给我多来几份。” 拓跋涉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吩咐身边的亲随将这些屏风送回去,然后,他猛地转身,快步着离开了那家店铺门口,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将掌柜有些错愕的目光甩在身后。

她,她怎么可以把这些舆图四外散播?

她怎么就如此,看不上他眼中最重要的东西。

淮阴春日的阳光依旧温暖,耳边市声嘈杂。

他却感觉,那一往无前的心气,有些散开了。

曾经以为,输了这一战,割了地,赔了款,已是极限。直到此刻,他才恍惚触碰到另一种更加可怕的“失败”——你的世界,你所认知、所争夺、所珍视的一切,在真正的胜利者那里,或许早已被拆开、被审视、被平静地放置在了她的秩序与调整之中,变成了可以平静谈论、甚至任意操作的对象。

她不怕治下之人生事,也不怕治下的百姓逃亡,她大大方方地摆出天下舆图,开启民智,催动商人贸易,也利用这些商货,早已将她的双手伸入他的治下,用羊毛、用铁具,将草原部族绑上她的战车。

所以,她能轻易得知各部的水系、草原所在,能得知西域的绿洲聚落,能知晓牧民迁徙,甚至他都很难想像,在草原之上,有多少部族与她有着私下交易。

可笑的是,那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发现,反而以这交易越发庞大而自豪。

不知过了多久。

拓跋涉珪缓缓走到了淮河岸边,芦苇青青,河上千帆而过,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让心平静下来。

斩断贸易是不是可能的……

如今的羊毛收入已经占了草原收入的三成,就算他是魏王,草原部族也不会允许再回到那羊毛无可卖出的日子。

只能学着中原人,徐徐图之,将草原诸族离散,重编,有了如中原般绝对的统治力,彻底控制贸易商路,他才可能有不被淮阴制约的能力。

还有,离散部族,必须有绝对的威望,既然中原这边如今打不了,太过危险,那不如就往西域、东北扩展。

草原王的威望,只有血与火,才能铸就!

必须快些回去!

……

而拓跋涉珪正在头脑风暴的同时,淮阴城主府内,林若正在翻看着最新更新的舆图。

这些地图是按一定的比例尺寸重新绘制的,每五年更新一次,主要是书院的学生学习,不过这种东西很难保密,林若就索性把次一版的舆图拿来了,那种真正的,具体到每条路,每个主城座标方向的舆图,肯定是不在市场上流通的。

她最近和魏国的贺太后,也就是拓跋涉珪的母亲联系的不错,贺太后在拓跋珪被俘的消息传回后,果断主持了大局,控制住了魏国局面,听说波斯使臣的事情进展的十分顺利,拓跋部的大军刚刚到凉州,大将军吕光与在征讨不听他命令的凉州各地郡守——吕光杀凉州太守后,凉州各地郡县基本乱套,各自为王。

而拓跋家又急着把拓跋涉珪赎回去,双方便坐下商谈,吕光要求拓跋部支持他进封三河王,统御凉州,不能支持凉州的鲜卑和青海吐谷浑部,来对付他,而做为回报,他把波斯使臣交给拓跋部。

三河王是地区王,意思是我是这三河之地的王,没有太大的攻击性,不像“大秦天王”“皇帝”这种表示要争关中或者天下正统的称号,自然也没有带着“你等着我肯定会灭所有其它势力”的嘲讽的BUFF,需要的时候能很顺从地进入其它势力称臣。

所以这个要求不过分,双方歃血为盟,结缔契约,吕光交出使臣,三万草原部族就此带着波斯使臣离开。

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最多两个月,她就可以在淮阴看到这些有远洋航海技术的工匠了。

想到三角帆、逆风行船术、深海导航图……这些将彻底打开海洋枷锁的钥匙,林若唇角便不自觉微微上扬。这笔买卖,虽然波折横生,甚至蝴蝶地引发了漳水一场大战,但终究是值得的,毕竟赚了一个河北地啊。

不过,愉悦并未持续太久,案头另一封密信,让她刚刚舒展的眉头又微微聚拢。

信是辗转从关中送来的,蜡封特殊,正是那位效力于苻秦的淮阴书生杨循的手笔。

信写得颇为含蓄迂回,通篇是关切问候、追忆旧谊、议论关中时局艰难、民生凋敝,最后才提及,若“世事翻覆,旧巢难安”,不知“淮上春风,可容燕雀暂栖”?又言“太子仁厚,常慕东南教化,奈何身陷局中,如履薄冰”。

意思再明白不过:等天王苻坚驾崩,关中恐怕要彻底大乱,到时候我们(杨循和太子苻宏)想投奔您,您愿意收留不?

林若指尖在这几行字上点了点,轻轻“啧”了一声。这个杨循,倒是会找时候。苻坚病重,太子与宗室离心,氐人元气大伤,强敌姚羌在侧,如今又传来北方拓跋氏惨败、徐州势大的消息……这确实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还想活着的长安百姓们,开始急切地寻找后路了。

“这个……” 林若将信纸放下,靠向椅背,收留?她眼下还真不太想接这个烫手山芋。

没办法,实在是手头事情太多,人手太紧了。

与拓跋涉珪敲定和议的结果就是巨量工作轰然压来。河北、并州新附之地,广袤千里,历经多年战乱,户口流失,田土荒芜,豪强坞堡林立,溃兵盗匪横行。要真正将这片土地消化吸收,转化为稳固的疆域和税赋兵源,需要做的事情那是字面意义上的堆积如山。

是连她带了秘书团队的兰秘书长看到都脸色发青的程度——她们已经加了快一个月的班了。

清查田亩,重定户籍,需要大量熟悉数算、律令、且能深入乡里的基层吏员,所以不得不从淮河的起家老地抽调精锐,那里的郡守太守们本来日子过得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现在却是一个个连滚带爬进淮阴跪她面前哭诉,说救救孩子,求求给他们留几个人吧。

安辑流民,招抚溃兵,要设粥厂,发籽种,编保甲,化兵为民,防止再生变乱——谢淮才刚刚和家里会走路的两个小姑娘处出一点感情,就又被打发过去了,走的时候小淮那看她的眼神,那一身摇摇欲坠的破碎感,都让她心虚了整整两个时辰。

剿灭盗匪,肃清地方——这倒不用打招呼,槐木野不用她写调令,已经疯出去了,听说当时整个淮阴两条街的百姓都看到信使追在她马屁股后边伸着尔康手给她送调令,上了好几个小报的头版头条,影响十分不好,让她不得不又扣了她三个月工资。。

修缮城池,整饬驿道,这就是小事了,随便向个年轻学生就处理了。

但选拔官吏,搭建行政框架——州县需要主官,郡府需要属吏,司法、税收、教化、工曹,她不得不下重手,去洛阳那是薅了一波,荼墨最近的信里都是在哇吱乱叫,说洛阳学府这些学生他要用来当老师留教扩招的,主公你不能把根给我拔了啊。

但有什么办法呢?

这两年,淮阴书院及各地州学培养出来的毕业生,但凡能用的,早已像撒豆子一样被派往了青、徐、兖、豫乃至新得的邺城、晋阳等地。如今河北、并州这么大一块“蛋糕”砸下来,她手里那点精心培养的“酵母”立刻就显得捉襟见肘,不敷分配。

她自己更是每日案牍劳形,每天半夜才能在家里刷新出来,两个崽儿都快不认识她了。

关中那地方,现在是什么光景?

苻坚奄奄一息,太子与宗室互相猜忌,氐人力量枯竭,姚羌虎视眈眈,饥荒蔓延,百姓逃亡,饥民、军阀、废墟、仇杀——哪惹得起啊。

林若心中冷静地盘算着,必须趁这两年在河北、并州夯实根基,同时加速培养更多合格的治理人才。等吕光或者姚氏一方大致统一了关中旧势力,将那里打得更加残破但也相对“简单”之后,她再收拾残局,治理成本也会低得多。

“回复杨循。”林若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侧的兰引素开口道,声音平静无波,“就说,淮阴事务冗杂,新定之地百废待兴,实无力它顾。关中乃秦王根本,太子身负国本,当勉力维持,以安社稷。我与秦王,旧谊尚在,于太子,亦盼其能克承艰危,稳定一方。若有商事往来,或户民流通,徐州门户,倒可酌情行个方便。”

很官方的回复。表达了“我这边很忙,顾不上你”,但也留了“人可以过来”的口子。

兰引素领命。

第201章 越界

五月, 长安。

初夏的关中正是万物繁茂的集结,然而,长安城内繁茂的树木野草,却让这城池显得更加死寂。

饥饿、恐慌、流言, 如同疫病在萧条的坊市与空旷的宫苑间蔓延。

林若那封措辞并不委婉的回信, 被宫人小心地送到杨循手中。

杨循独自在值房内看完, 脸上并无意外, 更谈不上失望, 作为淮阴书院早期出来的学生,他太了解那位主公的行事风格。眼下徐州正全力消化河北、并州, 关中这摊浑水, 暂避才是明智之举。

“一届之差,天地之别啊……”杨循摇了摇头, 嘴角泛起苦笑。

做为淮阴的学生,他们早就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晋升路线。

只要学习好, 在工作里不出错, 到了时间,就会按情况晋升——那路径十二分畅通,没办法,主公打天下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主公起事之初, 身边人才匮乏, 第一批跟随她的学生,只要不是太蠢笨,能咬牙跟上扩张的步伐, 如今哪个不是身居要职,牧守一方,甚至拜将封侯?那真是赶上了最好的时候, 吃到了最热乎、最丰厚的一锅饭。

而他杨循,明明也算踏上了“天下巨变”的浪潮,甚至起步条件优于许多同窗,却偏偏被家族拖累,被一纸书信“诓”回了这日薄西山的苻秦。

这何止是血亏?简直是血亏到每想起都心肝抽痛。连当初拿捏着他母亲、硬把他从洛阳“请”回来的关中杨氏族人,这些年眼看徐州势如破竹,苻秦江河日下,也早已悔青肠子,常哀叹“当年误认帝王,错矣!悔矣!误了我家麒麟儿!”

但事已至此,懊悔无益。

好在,他如今效力的太子苻宏,品性还算端正,对臣下不算严苛,对民生也确有几分焦灼与责任感,与当年颇有贤名的阳平公苻融有几分相似。面对这样一个至少不令人厌恶、且同样被时局压得喘不过气的“主公”,杨循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在这艘破船上尽力划桨。

更重要的是,他放不下长安城里最后剩下的那近三万户百姓。这些多是赤贫之民,无钱无粮,无处可去。他们只能困守在这座日益破败的孤城,等待城破的那一天。

姚羌的太子姚兴,据说仁慈信佛。但就算如此,胡人打天下,“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是几乎不变的铁律。他再仁慈,也无法完全约束杀红了眼的骄兵悍将。到那时,这十余万生灵,能有多少幸免?他不敢细想。

“能多守一日,或许就能多救一些人离开,或是让姚兴有更多时间约束部众,少造杀孽……”

反正,这些年他在苻秦这边,靠着太子信任和自身本事,身处机要,别的或许缺,但各种赏赐、宫廷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倒是从没少过他的,能回到淮阴的话,也可以躺平当个富家翁——这破班反正他是不想再上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拿起桌上的紫檀木盒,随意打开,露出一方玉质温润、色泽古朴的印玺。印钮雕琢成螭虎盘踞之形,线条苍劲,印玺一角有破损后以黄金精巧镶嵌修补的痕迹,非但未减威严,反添岁月沧桑。

反过来,印面赫然是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

杨循的目光落在上面,他每次触碰,都有一种触及历史、天命所归般的悸动。这方印不知经历多少王朝更迭,多少血雨腥风,最终流落苻秦宫中。

苻坚在时,此物是镇国重器,等闲不得见。如今苻坚病重,宫中管理松弛,这宝物平时给太子监国所用,他也算“大权”在握,也可以随便看了随便用了。

等到了该跑的时候,就把这东西匿名送给主公,当小礼物!

……

五月,整个北方都陷入巨大的忙碌之中,新收的土地太多,几乎一下多了三分之一的国土面积,各地派出的官吏组团上任,这一路可不太平,好在学生们除了书本,也略通一些拳脚,在淮阴也不少考静塞止戈军官折戟,只能从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