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他控制不住在心底生出的那些阴暗情绪,她已经通过血契的传递体会到了,而这正是血契最危险的弊端……
“抱歉,我……”霜见下意识地道起歉来,但他的话却被莺时打断。
“不应该说抱歉,你应该说:莺时,我很难过。”她泪眼朦胧道,“然后,你还可以说:你能给我一些时间消化一下情绪吗?或者是:你可以陪着我一起度过这阵失落吗?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你难过的原因,哪怕不想,你也可以说你的少男心事是个秘密,说莺时你这个没边界感的家伙不许追问那么多,说你只是忽然想起了伤心的事……不管说什么都好,但唯独不该说抱歉,你知道吗?”
她说着说着似乎又有些情绪上头,声线也劈了叉,噙着泪又一次用脑袋来撞他的胸膛,蹭得额头上的发丝糊作一团,脸上泪痕斑驳,她胡乱地用手抹去,已经毫无形象可言,却如明月一般可爱、耀眼。
“……”
霜见的心脏在惶然下剧烈跳动,他想拭去莺时的眼泪,叫她不要哭,想轻拍她的背,抚平她的眉头,却又不敢用这双布满伤痕的手触碰她。
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潮水汹涌,张了张口,可出言之前,莺时飞快地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许说抱歉!”她红着眼睛,凝重地重复着,“不可以把自己看得很轻很轻……”
霜见眸光微闪。
莺时的掌心温热,上面还沾着她抹下来的泪液,似有若无地贴在他的唇瓣上。
他嘴唇轻启,残存的泪液便会蹭在唇上。
霜见鬼使神差地抿去,于是舌尖上品味到的苦咸开始下沉,烧灼到心肺深处,化成如丝的雨。
雨线捶打着他的心肺,也撬开他的喉咙,让他在难以言喻的陌生情绪中,艰难开口:“方才……我想说的是……我的确难过,但……那暂时,是个秘密。”
在他开始说话后,莺时便把手放开了。
他把话说得很慢,每个字的吐露都伴随着无边的障碍,可她不曾展露出丝毫不耐,始终静默等待,认真聆听。
听完,她问:“那未来的某一天,你会把这个秘密讲给我听吗?”
“……也许会。”
也许会。
当谎言不再需要成立的,那一天。
莺时便破涕为笑,“那不就好了?而且,就算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秘密,分享与否只在个人的心意。”
……可他的秘密,并非只关乎个人,而是切实与她相关。
霜见静静地看着莺时,跟着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他比谁都更迫切地希望那一天能降临,却也知晓它的降临,定将伴随着他如今无法承受的毁灭性。
“其实我刚才便想说了,可气氛不太合适……我们现在,很适合巩固血契呢。”莺时故作元气地转移话题道,“我刚好掉眼泪了,你又刚好受了伤……”
方才体会到的那股无比庞大的卑微与酸涩几乎把她吓到了,在她阳光而短暂的人生中,还鲜少有过类似的情感,以至于她都很难去精准分辨。
也许霜见经历过很不好的事——这是显而易见的,他的人生也是被苦难填充的一生。
因而,她的话不慎让他回忆起了那些灰暗的时刻,以至于他明明都那么难过了,面上却仍努力扮作若无其事,甚至还要笨拙而小心地来安慰她。
她也得赶紧让这件事过去,不要让悲伤的乌云继续笼罩着这里!
如果她自己更开心些,说不定霜见也能感受到一二吧?
“我们现在来加深契书吧!”她眨巴着眼睛提议道。
结契那时候的感受真的很舒服,身心灵都在快乐,一定能对冲霜见的难过吧!
霜见已经悄悄地吞下过一滴属于眼前人的泪珠了,的确满足了一半的前置条件,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要稍晚一些。”
因为血契效果被强化的瞬间,莺时会表现出那日在山洞中一样的对他的亲昵。
他当然对此乐于接受,但那一幕不该被一些不速之客看见。
“已经有人来了。”他说。
在霜见话音落下的瞬间,莺时也听见了脚步声。
原本,偌大的庭院中,一排排屋舍的房门都是保持紧闭的,一部分人可能都没意识到天亮了,另一部分人意识到了,却也警惕地不敢动身。
哪怕听到了某种巨响,但那声音响彻的时段太过模糊,他们根本不敢贸然查探,大家都在等待更大的指引,等待听到其他人出门探索的动静,再选择去从众。
于是此刻,以段清和为首的弟子现身在房门外,一现身便是一大群。
“……”站在最首的段清和神色复杂地透过敞开的门向里面看去,看过倒塌的墙体与莺时二人的模样后,视线飘忽道,“咳……天亮时似有一声巨响,二位可都听见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莺时在人赶来前匆匆返回床边把无垢石带在了身上,此刻是霜见拦在门前挡着她。
她忙错身探出头来,应声道:“就是我们房间的墙塌了,不必多怪。”
段清和没说什么,后面却有人语气冷硬地审问道:“这墙为何会塌,准是你们做了什么!还不解释清楚?”
“因为我们两个想住一起,要把房间打通成双人间,只不过操作失败了而已,不行吗?”莺时也没好气道。
那人噎了一下,但还是拧眉道:“让我们进去看看!保不齐有什么猫腻,昨晚……”
“呵呵,诸位稍安勿躁。”一声含笑的安抚自人群最后传来。
所有人自发分裂开来,望向突兀出现在那里的老僧,心中惊骇万分。
莺时也是一怔,她在“夜”里才见过这老僧没多久呢,他还在霜见破墙后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身上的怪异感都快满溢出来了。
但白天和晚上看到的老僧似乎有些微妙的差别,她有点形容不上来,此刻只能默默提起心来,提防地观望着这名NPC。
老僧并未有走上前来的打算,他站在原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五十五名石匠,十七名画师,一名诵经僧……无人贪眠,齐聚于此,善哉善哉,诸位休息得可好?”
齐聚于此?
全场面面相觑。
可是竟然没有一个人开口向这老僧提问。
要是放到昨日,早就有人问:分明还有二十八个人不在这里,怎能说齐呢?难道那些人已经被淘汰了?
可现在众人只是交换眼神,盯着老僧保持缄默。
莺时瞧见这一幕,心中有些了然,昨晚见到了老僧的人只怕不少吧?
“时间有限,既已齐至佛前,便当各归其位,涤罪立功。”老僧又道,“画师请移步东厢画坊,研尔等手中功德墨,描摹金相……石匠请移步西院石台,磨尔等手中无垢石,修补法身。”
“……”
没人动。
老僧抬起眼皮,长至胸口的白眉稍稍抖了抖。
僵持之下,只听“咔嚓”一声。
无比清晰的碎裂声自众人头顶传来。
——庭院中央,巨佛的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一道本已存在的深邃裂缝正肉眼可见地加深。
“佛手要断了!”终于有人失声惊呼。
这句预告只提前了一秒,下一秒,完全裂开的佛手便轰然坠落,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瞬间四分五裂,化作无数迸溅的碎石。
巨佛双臂尽失,更显残破不祥了……
老僧静立原地,僧袍纤尘不染,他叹了口气:“法相崩摧,匠人绝不可坐视不管……白日苦短,晚钟无情,诸位,还请尽本分,莫要负光阴啊。”
这一回,终于有人动了。
他们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不再信任这名老僧,都知道既定的规则是不会变的,比如初入寺庙便看见的那座石碑。
说了要修筑佛像,那就得真的修筑,或许白日的老僧是个正常的接引人……
“佛像还在开裂……走啊,都快去石台!”一名石匠带头朝着西院冲去。
“画、画师呢?画师跟上啊!”
见霜见蹙眉站在原地似乎想和自己一起去石台,莺时忙推了他一把,“你也快过去吧,不要担心我!”
霜见却又回头看了她两眼,快速道,“万事小心。”然后依然没走,似乎要目送她先离开。
“嗯嗯,我会随机应变的!”
莺时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转身跟着大部队跑了。
赶到西院之外,她握着手中沉甸甸的无垢石驻足,扭头看了一眼庭院中央那尊失去了双手的巨佛。
她作为“游魂”的“本分”,与这修复的工作背道而驰啊……
一会儿,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莺时心里在默默盘算,如果想搞破坏,在众人眼皮底下可不好进行,但在真正走进西院,看到所谓的“石台”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这一思量其实很没有必要。
——石台是独立的。
如同一个个格子间,每人拥有独立的窄小空间,且那空间中,存在一枚与无垢石一模一样却色泽暗沉的石头。
此地不仅不提供弟子们“互相监督”的机会,还连浑水摸鱼的假货都给准备好了!
第36章
◎未成年◎
“石料若是磨好了,便依次去修补法身吧。”
老僧的声音在身后冷不丁响起。
莺时对他的神出鬼没已经能够适应了,闻声眼睛都不眨,十分自然地站起身来,自西院里走出去——依旧是独自一人的。
前一个人完成了个人的单日修补工作,后一个人才能出去。
每一个环节都给人充分的自由,提供搞破坏的空间。
然而,下山容易上山难,搞破坏能那么容易,说明那是在“下山”。
莺时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反正她手里拿着的,仍是货真价实的无垢石。
她考虑得很清楚,且不说“邪不压正”的核心价值观深入人心,光是恶鬼那封信的内容,也暗藏玄机。
助力恶鬼破鼎当真是好事吗?
它出来之后,当真会对那些供养它的游魂进行大赦吗?
恶鬼战胜佛陀,当真就代表游魂战胜了匠人,自复试中胜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