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女立马摆手急声解释:“不,不是的,夫君你不要生气……”
青年这才缓和了神色,低声说:“茵娘,春雨天寒,你先回屋去,听话。”
茵娘知他素来说一不二,只好乖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撑着伞回了屋。
青年静静打量门外的几人,莫名觉得轮椅上的男子有种熟悉感。
片刻后,那人才平息咳嗽,转回脸重新看向他,清润的嗓音随之穿过雨声传来。
“雨急风骤,山路泥泞难行,在下与随从冒昧打扰,实非得已。不知您可否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内稍避片刻?一碗热水即可,绝不多作叨扰。”
第91章 太子(无女主,只有男主)……
青年总觉得这人或许和他失去的记忆有关, 思索后还是决定让这些人入内避雨。
他侧身让开,沉声道:“进来吧。”
顾澜亭颔首致谢,护卫推着轮椅入院, 其余人随后鱼贯而入。
青年将他引进了堂屋, 两名护卫留在门口檐下警戒, 剩下的人都跟了进去。
顾澜亭抬眼打量。
虽是白日, 但因天色阴霾, 雨幕如帘,屋内光线仍显昏暗。
这堂屋甚是简陋。正中一张木方桌, 配着几个凳子,土坯墙壁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干玉米,墙角堆着些农具。南边窗台上用陶罐养着一簇野花,淡紫小花沾着雨气, 怯怯开着, 给这陋室添了一抹鲜活气。
茵娘见这般气度的贵人进了自家堂屋, 有些手足无措,慌忙道:“贵人稍坐, 我去烧水。”
说罢赶忙去了灶房。
不多时, 她提着一陶壶热水来, 拿出几个茶杯倒了, 先捧给顾澜亭, 又分给跟进屋的护卫,最后放了一杯在青年面前。
顾澜亭接过,温声道了句:“多谢。”
他并未饮用, 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目光落在对面两人身上。
青年在他对面坐下,面带戒备, 茵娘则不安地站在他侧后方。
她微微俯身凑近青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青年听罢点了下头,抬手帮茵娘把鬓边滑落的碎发别至耳后,又轻拍了拍她放在肩头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两人姿态流露出非同一般的亲昵,俨然郎情妾意。
顾澜亭垂眸,心中冷嗤。
堂堂东宫储君,即便遭逢大难、记忆全失,也不该与这等心思不纯的乡野女子以夫妻相称,厮混度日。
据他手下详查,这女子当初在河边捡到昏迷不醒的太子,见其衣饰不凡,容貌俊朗,便生了心思。
其父母双亡,族中叔伯欺她孤女,屡屡逼迫,意图强占田产屋舍。依本朝律,未婚女子立户艰难,产业易被宗族侵吞。她为求自保,便胆大包天将失去记忆的太子带回家中,对外宣称是其外出经商归来的未婚夫,其后草草拜了堂,坐实夫妻名分,以此抵挡族亲逼迫。
顾澜亭觉得手段虽情有可原,心思却算不得纯正,更遑论欺君罔上。
青年见病弱公子只捧着茶杯,却半晌不语,心中疑虑更甚,冷声道:“热水已奉,风雨渐歇,阁下若无事,还请速速离去。”
顾澜亭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温声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前来,并非只为避雨。”
他缓缓抬眼,“我寻你已有多时。”
青年眯了眯眼,并未打断,只静待下文。
顾澜亭继续道:“你并非山野村夫,你的真实身份……乃是当朝前太子,萧逸凌。”
“噼啪”
茵娘手中的茶杯落地,摔得四分五裂,热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和鞋面。
她恍若未觉,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惊恐万分地看向太子怔愣的侧脸,又转向顾澜亭,结巴道:“太、太太……太子?!”
她吓得魂飞魄散。当初捡小山回来,只是觉得他衣着不凡,可能是个富家公子。她琢磨着等人醒来后或许能给她一笔不菲的报酬,甚至可以帮她保住土地。哪知他醒来后失了忆,而族叔步步紧逼,田舍眼看着就要被抢,她只得哄骗了小山。
可她万万没想到,捡回来的竟是那位传说中生死不明的天潢贵胄。那她谎称夫妻、哄骗拜堂的所作所为,岂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欺君之罪?这是要杀头,甚至株连的大罪!
思及此处,茵娘只觉得遍体生寒,双腿开始发软。
顾澜亭扫过茵娘难掩惊惧的脸,微微一笑,答道:“不错,他是太子殿下。”
萧逸凌回过神,很快镇定下来。
失忆以来,他便觉得自己并非山野村夫。那些脱口而出的经史子集,对朝政时局下意识的见解判断,以及……身上还有半块材质特殊,似能调动兵马的符牌。这些都指向他绝非凡俗。
那符牌他怕惹来杀身之祸,一直未曾现于人前,藏在了堂屋的砖石底下。
他暗自猜测自己可能是遭贬的官员,或者遭遇刺杀将领,却万万没想到,竟是传言中失踪生死不明的前太子。
但这不代表他会轻信眼前这陌生男子。
“空口无凭,我凭什么信你?”
顾澜亭早有预料,温言道:“殿下原本的衣裳里,当藏了一块符牌。况且,您想必也已察觉出日常言行中,自身有不同寻常之处。”
“总之,待您恢复记忆,前尘往事自然分明,何需我多费口舌证明。”
听到符牌,萧逸凌信了几分。
他听村里老秀才提过几句朝堂风云,去岁新皇登基不久便中风瘫痪,如今是静乐公主与内阁首辅共同辅政,老秀才酒后常叹“牝鸡司晨,非国家之福”。
若自己真是前太子,那如今的处境……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又问:“那你又是何人?为何寻我?又怎知我在此处?”
顾澜亭回道:“我姓兰,单名一个故,原是殿下幕僚之首。至于如何寻到殿下……”
他略顿,抬眼看向惊魂未定的茵娘,笑吟吟道:“机缘巧合,亦是天意。殿下流落至此,这位姑娘倒是功不可没。”
茵娘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发冷,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往萧逸凌身后缩了缩,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裳。
顾澜亭恍若未见,继续道:“我随行之中,有一人略通岐黄,若殿下不介意,可让他即刻为您诊治一二,或能有助于您早日忆起前事。”
太子闻言,心中疑虑更重。
这兰故看似温文,言辞恳切,但出现得太过突兀,目的也未必单纯。让他的人近身诊治,万一趁机做下什么手脚……
他觉得不若日后自己秘密下山,另寻几个可靠的郎中更为稳妥。
尚未开口,袖口被人轻轻拽了拽。
回头抬眼看去,就见茵娘眼眶微红,眸中蓄满泪水,带着哭腔细声道:“小、小山……你要让他们看吗?”
萧逸凌听到她这声疏远的“小山”,眉头一皱。
茵娘连“夫君”都不敢喊了,又变回了最初随口起的名字,可见是怕到了极点。
他自是知道茵娘在害怕什么。早在伤势渐好、神智清明时,他便猜到她是为了保住田地而欺骗自己,但为求治伤养病,便佯装不知应承下来。
最初一两个月,他对此女充满警惕,但随着时日推移,他发觉茵娘只是有些小聪明,性子实则质朴单纯,待他更是尽心竭力。
茵娘像山间的野葵花,乐观开朗,灵动鲜活,陪他度过了起初最茫然无措的日子。
他甚至早已想过,待来日恢复记忆,即便自己已有家室,也要将她带回府中,予她一个妾室名分,保她一世安稳,以作报答。
萧逸凌心思百转,递给茵娘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转向兰故,冷淡道:“不必了,我的事我自会处理。”
说着,他顿了顿,正欲直接下逐客令,便见兰故斯文病气的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视线交汇,对方轻叹了一声,徐徐开口:“殿下执意如此,属下只好……得罪了。”
第92章 嚼碎
话音未落, 他搁在膝上的手微抬起,轻轻一挥。
一直静立在他身侧后方的阿泰得令,萧逸凌见状倏地起身欲退, 然而身形方动, 甚至未及看清对方是如何欺近的, 便觉颈后骤然一痛, 眼前发黑失去意识, 身体软倒在地。
“小山!”
茵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扑到太子身边, 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确定还有呼吸,才略松了口气。
她跪坐在太子身边抬头,满脸泪痕与惊怒地瞪着顾澜亭等人:“你们要做什么?!光天化日, 强闯民宅, 还敢动手伤人!我、我这就去喊里正, 报官抓你们!”
顾澜亭眼皮都未抬,低头从袖中拿出帕子, 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
阿泰微微俯身低声请示:“主子, 这女子, 是否要……”
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杀人好似吃饭喝水的小事。
窗外雨打屋檐, 哗啦啦和噼里啪啦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嘈杂声中,茵娘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再看到阿泰那冰冷无波的眼神,登时吓得肝胆俱裂。
她试图寻找生路,然而目光急扫, 才发现不知何时门已被另一名护卫合拢,仅有的小窗边也立着一人。
所有退路俱已断绝。
她惊恐万状抬头,看向轮椅上的兰故先生。
只见对方终于擦净了手,将帕子随意拢回袖中,先是漫不经心睨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太子,随后才缓缓掀起眼皮,视线落在了她脸上。
他目光略带玩味,语调不疾不徐:“一并带走。”
茵娘只觉得兰故明明笑眼温和,却令她有种见到恶鬼的错觉,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她手脚并用向后蹭去,手掌和裙裾被磨破也察觉不到,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看到阿泰逼近,她崩溃哭泣:“不,放了我,求求你,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阿泰走上前去,低声道了句:“得罪。”随即掌缘迅捷切在茵娘颈后侧。
茵娘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与太子并排躺在了一起。
顾澜亭淡淡将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正欲吩咐,便觉得喉咙泛起痒意。
他眉头微蹙,侧过头,以拳抵唇压抑地低咳起来。
待喘息稍平,他才淡淡道:“痕迹处理干净,走。”
这两个多月他受尽了刮骨剜心般的痛楚,脏腑重伤未愈,双腿更是因冻伤导致至今无法着力站立,需靠轮椅代步。
但他没有时间等待康复。
静乐公主在朝中步步紧逼,内阁首辅虎视眈眈,延误一日变数便增一分,他手中的胜算亦会随之流逝。
这农女与太子之间阴差阳错的关系,虽出乎他的预料,细细想来却也正好能为他所用。